河北
参考来源：《张发奎回忆录》唐德刚整理、《南昌起义与叶剑英的"无间道"》、《第四战区长官司令部中共特支的活动》、中新网《老革命杨应彬的传奇人生》、人民网《陈宝仓：从旧式军官到革命烈士》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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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秋，香港九龙，一扇普通公寓的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已届九旬高龄的老太太。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他叫杨应彬，当年曾以中共地下党特别支部最年轻成员的身份，在国民党第四战区里秘密潜伏了将近十年。
老太太叫刘景容，她亡夫的名字，叫张发奎。
张发奎，字向华，国民党陆军二级上将、前陆军总司令，北伐战争时期的"铁军"统帅。
1980年3月10日，他在香港病逝，享年85岁。
这一年，距他离世，整整十二年了。
杨应彬来，是为了一个压在心里整整半个世纪的问题：张发奎当年，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是地下党？
刘景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话，把一个深埋了几十年的秘密，翻到了明处......
【一】广东始兴走出的"铁军"统帅：从少年出走到第二方面军总指挥
1896年9月2日，广东韶关始兴县清化乡矮岭村，张发奎出生在这里，原名发葵，字向华，客家人。
始兴是粤北一个山多田少的县份，毗邻江西，民风彪悍，出的人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张发奎8岁入私塾，11岁时因同学在河里溺亡、自己怕受牵连，独自出走广州谋生，先当学徒习染织，后改路从军。
1912年，他考进广东陆军小学，同年加入中国同盟会。
在陆军小学里，他凭一篇《吴起将兵与士卒同甘苦论》在3000名同学中名列前茅，被选拔升入武昌第三陆军中学，后就读武昌陆军第二军官预备学校，1916年毕业，回广东粤军从排长起步，一步步升至营长、团长。
1922年，张发奎曾短暂担任孙中山的侍卫。
这段近距离跟随孙中山的经历，让他对三民主义理念有了非常深的认同感。他后来无论身处什么处境，始终把孙中山的遗训当作行事的基准。
1925年冬，张发奎出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12师师长。
1926年，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分路北上，目标是推翻盘踞中国各地的北洋军阀。
张发奎率第12师从广州开拔，高唱《国民革命歌》进入湖南，担任湘江东岸的作战任务，连克醴陵、平江，随后溯江北上，直抵吴佩孚重兵把守的汀泗桥。
汀泗桥这一仗，后来成为北伐战争中被引用最多的战例之一。
三面环水、后枕高山，除西南铁路桥可通外四面皆是崎岖山路，地形之险固有目共睹。
吴佩孚屡败后集北军两万于此，任主将宋大霈指挥，还亲率嫡系部队从长辛店南下增援，志在凭天险挡住北伐军南下之势。
8月26日，第四军发起总攻，双方激战整整一昼夜，互有胜负。
就在拉锯最胶着的时候，张发奎令第36团连夜渡水偷袭敌后，趁夜占领中央阵地。
翌日拂晓，他亲率第35团与叶挺独立团从正面猛攻，独立团的党员兵士前扑后继、不计生死，血战数小时打过铁桥，彻底撕开了北军防线。
吴军腹背受敌，被包围缴械，汀泗桥落入第四军之手。
随后第四军乘胜克贺胜桥，直逼武昌。
这一连串的大胜，让湖北粤侨商绅感慨万分，专程在汉阳兵工厂铸造了一面铁盾，1927年1月15日敲锣打鼓送到第四军营地。
铁盾正面刻着"铁军"两个隶书大字，背面颂诗有句："冲锋陷阵，如铁之坚；革命抱负，如铁在肩。"
从此，"铁军"的称号传遍全国。
张发奎，是这支铁军的核心统帅。
1927年初，张发奎因战功晋升第四军军长，继而升任第二方面军上将总指挥，麾下兵员数万，是当时国民革命军在长江流域最重要的野战主力之一。
北伐期间，第四军和后来的第二方面军，是国民革命军中共产党员浓度最高的。
部队里有记录在册的地下党员和地下党倾向的骨干，达到两千五百至三千人。
叶挺任第十一军副军长，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是核心起义力量；
贺龙任第二十军军长；叶剑英任第四军参谋长；卢德铭任第二方面军警卫团团长；
廖乾吾、恽代英、张云逸、周士第、高语罕、郭沫若……
这份名单，报出去随便一个，在日后中国的历史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林彪、陈毅、徐向前、粟裕、许光达、谭政、罗瑞卿，这些后来的开国将帅，那时候也都在张发奎的麾下服役。
这批人，张发奎认识，熟悉，和他们打过仗、同过甘苦，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政治倾向。
这不是后来外界猜测的"知道"，是实实在在、日日相处积累下来的了解。
这段经历，是整件事的起点。
【二】1927年，最血腥的夏天：他知道，但他没有全部出手
1927年，中国近代史上死人最多的一个年份之一。
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清党，大批共产党员和工人运动领袖被捕杀。
7月15日，武汉方面的汪精卫跟着翻脸，召开中央常务委员会扩大会议，通过"取缔共产党"案，正式与中共分裂。
宁汉合流，"分共"浪潮从南到北席卷全国，共产党人的血从上海流到武汉，又从武汉流向各省。
张发奎的第二方面军，正处在风暴的核心。
他手里有两千五百名地下党员，名单就在他能接触到的范围之内。
他如果铁了心要清党，随手交出去，随便开杀戒，一夜之间能让这批人命丧黄泉。
他没有。
张发奎因部下多数是共产党员且多为骨干，并不热心反共，直至1927年7月中旬才在来自汪精卫的外部压力下才正式宣布分共。
在此之前，即便蒋介石已经在上海大开杀戒，他依旧没有主动对部队里的共产党员动手，反而接纳叶剑英、张云逸、郭沫若等人继续在第二方面军任职。
这种拖延，在那个年代是要承担政治风险的。
蒋介石和汪精卫都在催，清党的大势压下来，各路军阀和将领争相表态，越快越彻底越能显示忠心。
张发奎能拖住不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相当政治意志的选择。
当然，历史的记录也不能只取一面。
1927年7月28日，在汪精卫的密谋和张发奎的配合下，他们计划以召开庐山军事会议为名，邀请贺龙、叶挺上山，届时扣留，同时部署兵力包围他们的部队，企图一举瓦解军中的红色力量。
这个计划差点成功，若不是叶剑英及时在九江甘棠湖的一条小船上把消息告知贺龙和叶挺，后来的历史走向或许会截然不同。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枪声打响，叶挺、贺龙率部起义。
起义爆发后，张发奎召集高级军官，宣布追击。
他说的那句话，后来多次被记录下来："共产党分子三天以内保护，三天以外不负责任。"
这句话，给了仍在第二方面军中的地下党员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
当天晚上，徐向前就悄悄出走，出门去找党组织。
三天，对很多人来说，足够逃走了。
叶剑英劝张发奎不要去追叶、贺，南下广东与李济深争地盘更划算——张发奎采纳了，部队南下广东，南昌起义军得以不被穷追。
1927年12月11日，广州起义爆发。
张发奎在肇庆得到消息后回师镇压，这一次他没有手软——起义失败，大批党员和工人遭到清洗。
镇压之后，各方势力乘机围攻，张发奎被舆论千夫所指，被迫通电下野，旅居日本。
就这样，那顶"反共军阀"的帽子，开始在他头上戴稳了。
然而有一个细节，很少被提起：张发奎从未对他认识的那批老部下、那些曾并肩北伐的共产党员展开清算式的追杀。
1929年，他重新出山，得知早年在北伐时入党的曾天节在自己部下当排长，有人来举报此人是共产党员——
他对此一字不提，不处置，后来还调曾天节来担任自己的上尉侍从参谋，"彼此之间无拘无束，无所不谈"，这是张发奎本人晚年回忆录里留下的记录。
林彪、陈毅、徐向前、粟裕……
这些在北伐时都在他部队里的人，全部平安活了下来，分散到各地，走向了各自的命运。
【三】1937年，周恩来布下的棋：战地服务队里藏着10个中共党员
日子继续往前走，到了1937年。
7月7日，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
8月13日，淞沪战役打响，日军在上海大规模登陆，国民党军与日军在黄浦江两岸展开惨烈的阵地战。
张发奎以第八集团军总司令身份出任淞沪战场右翼总指挥，在浦东接连击退日军十余次进攻，还调动炮兵对日军司令部和旗舰实施打击，给敌方造成重大损失，顽强坚守了十多天。
后因浦西战线被突破、日军从杭州湾迂回，张发奎不得不撤出浦东战场。
就在这段最混乱、最焦灼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只是招揽人才、鼓舞士气的事情，却在日后改变了一大批人命运的事——他邀请郭沫若，帮他组建一支"战地服务队"。
郭沫若接到邀请，第一件事是去找周恩来。
周恩来当时在上海，主持中共在华东地区的工作。
他一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入国民党高层军队的绝佳机会，不能错过。
指示随即下达：派人进去，以战地宣传为掩护，同步开展统战工作和地下情报工作。
郭沫若随后广泛联络文化界人士，迅速集结起包括左洪涛、杜国庠等文化界知名人士和中共党员在内的34名成员，加入张发奎部战地服务队。
其中，10名中共党员混在队伍里进了张发奎的系统。
这10名党员里，有后来担任广东省政协副主席的左洪涛，有当时年仅16岁、后来担任广东省委常委秘书长的杨应彬，有何家槐、刘田夫、孙慎等人。
1937年10月12日，在周恩来、博古、潘汉年的直接领导下，这10名党员在上海南桥秘密聚集，宣布成立"中共第八集团军战地服务队特别支部"，简称"特支"，直属中共中央长江局。
左洪涛任书记，何家槐、刘田夫、孙慎为支委。
一个藏在国民党高级将领麾下的秘密党组织，就这样诞生了。
1938年底，张发奎调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负责两广军事，战地服务队随军西移。
1939年初，张发奎在广东韶关曲江正式就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后，战地服务队解散，成员被分散安插在第四战区各部门任职。
其中左洪涛和何家槐，直接出任张发奎的机要秘书，常伴左右，接触到的文件和情报极为敏感。
杨应彬等另外几名成员被安排在第四战区警卫营工作，后来杨应彬还经左洪涛推荐、张发奎保送，进入贵州独山中央军校第四分校就读，1944年从陆军大学参谋班特五期毕业，在张发奎身边任职多年。
这一藏，整整藏了将近十年。
从1937年10月到1947年8月特支全面撤出，先后在特支中工作的党员共22名，分布在第四战区司令部的机要室、参谋处、副官处等核心部门。
这22个人，每天接触的是战区最机密的军事部署、电报往来、人员调动，他们把能截获的重要情报，通过单线联系的方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上级党组织。
张发奎知道吗？
从他后来多次对特支成员的明显照拂，以及他面对蒋介石抓人命令时的态度来看，他不可能不知道或不怀疑。
但他选择了那种一以贯之的方式：不问、不追、不穷究。
【四】蒋介石两次下令抓人，张发奎顶住了
抗战时期的第四战区，地处两广，战略位置特殊，一直是各路政治力量博弈最激烈的地带之一。
蒋介石对张发奎本就多有疑虑，军统的触角更是早早伸进了第四战区各个层级，专门搜集人员政治动向。特支在这种环境下开展工作，随时面临暴露的危险。
第一次真正的对撞，发生在1943年。
那年，第四战区长官部驻扎广西柳州窑埠街，张发奎的"斌庐"官邸就在附近。
一封加急密电送到了张发奎的案头：蒋介石手谕，据军统渠道确认，第四战区机要秘书左洪涛等人涉嫌中共潜伏人员，命令即刻逮捕查办。
左洪涛，是特支书记，是整个地下党网络在第四战区最关键的节点。
他一旦被捕，不用审讯太深，整个特支就会暴露，22个人的命全悬了。
然而，张发奎没有立刻执行。
他先把左洪涛叫来，把密电的内容直接告诉对方。
张发奎没有拐弯，也没有设套，就是直接把牌亮出来，让当事人知道外面在刮什么风。
至于接下来怎么处置，他给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他随后向上级回报：左洪涛跟随部队多年，始终一心抗日，无任何异动，所谓情报纯属误传，请委员长慎重对待，勿伤抗日忠士。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不卑不亢，实质上是把蒋介石的命令硬顶了回去。
左洪涛平安无事。
这还不是结束。
军统对第四战区的渗透和盯梢没有停止过，戴笠的人隔三差五就往柳州那边递消息。
张发奎每次收到上级来的追查压力，都用同样的方式化解——拖，或者反驳，绝不主动配合清查。
特支22名成员，在将近十年的潜伏期间，组织关系始终由左洪涛直接掌控，除一人病逝外，其余21人全部安全撤出，无一被捕，无一暴露——
这个记录，放在整个国共对峙时期的地下工作史上，堪称奇迹。
奇迹之所以成立，离不开张发奎那道永远不穿透到底的屏障。
然而，更大的惊险还在后面。
1946年，抗战刚刚结束，内战危机暗流涌动。
这一年夏天，东江纵队及各路抗日武装的2500余名骨干精英，集结在广东大鹏半岛的沙鱼涌海滩，准备乘船北撤山东烟台。
这批人是华南地区地下力量的脊梁，多年抗战积累的精英骨干几乎全在其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份要置他们于死地的绝密密令，已经从蒋介石那里发给了张发奎。就在这道密令发出后不久，潜伏在张发奎身边的杨应彬，截获了这份电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