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新闻有点意思。
一个是Kimi 3.0发布,几个基准测试上追平了GPT-4,继DeepSeek后又一次震撼世界。硅谷那边几乎道心破碎。另一个是中国火箭可回收试验成功,意味着回收火箭技术不再是美国垄断了。
两件事加起来,说明一件事:中国现在和美国一样,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创新中心之一。
但仅仅十年前,没人这么看。
当时《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为什么中国不能创新》。列出了一长串理由:政府干预太多、知识产权保护不力、学校教育扼杀创造力、企业只懂"小改小赚"没有动力做突破……结论是:中国是"受规则束缚的死记硬背者",下一次工业革命的创新必定发生在西方。
十年过去了。
看现在的趋势,估计很快会有《为什么欧洲不能创新》。
因为种种现象表明,欧洲正在用自己的制度杀死创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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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制度杀死创新者
2026年,假设你是一家30人的巴黎AI创业公司的创始人,你收到了一封通知:由于未能按时提交《通用人工智能法案》下的"系统性风险评估报告",公司面临150万欧元罚款——这相当于一年营收的三分之一。
你慌了。你不知道这份报告怎么写,不知道去哪里做认证。
最后你花了8万欧元,找了一家叫ATOS旗下子公司的合规咨询团队,用了三个月,完成了这份报告。
你打听了下,这项开支每年都必须付,而且还会随着你公司的扩大而增加。等你发展到中型规模的时候,每年要支出的"合规成本"大约会到营收的30%,于是你死心了,一口气把公司关掉,去美国重新再来。
在离去的飞机上,你在想一个问题:那家ATOS旗下的子公司为何能如此娴熟地完成报告?
你搜了下才恍然大悟,原来《通用人工智能法案》中的AI监管规则,就是ATOS的前任CEO,在担任欧盟委员内部市场委员期间完成的。
这差不多相当于你想参加公务员考试,发现有家培训机构的老板担任了命题组专家……这在中国肯定不可能,因为法律上禁止这么干,命题组专家公布自己的身份都不行。但在欧洲这么干却太正常了。
像ATOS这样的“科技咨询公司”,成立之后一天都没搞过科技研发,他们只是通过和政府"联姻"去制定规则和法律,然后开始对科技创业企业卖"合规服务"。
这套玩法在欧洲被包装成一个美丽的词汇"数字主权",没错,数字主权是要收费的。
其实不仅仅是AI监管是这样,ATOS在做AI监管之前,做的是IT监管,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欧洲过去几十年没有IT巨头了吧?
名义上欧盟经济规模与中美相近,中美研发都占GDP近3%,欧盟也有2.24%,看着差距不大。
但实际上如果你关注科技新闻,你会发现绝大部分科技突破都出现在中美,欧盟产出寥寥无几。因为在欧盟的科技投入中,很大部分都是"合规成本"。欧洲企业每花1块钱做真正的技术研发,同时要花将近1块钱到1.5块钱应对监管合规。
在今天的英国和欧盟,监管已经精细到连一杯咖啡的碳排放都要计算,一项新发明从实验室到市场,中间要跨过的合规关卡多如牛毛。合规做得好不好,比技术做得好不好更重要。
如果再想深一点,你就会提出一个问题:真的是制度刺激了欧洲的创新吗?过去几十年我们深信不疑的历史叙事是不是有点问题?
三、发明家为什么会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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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说法流传很广: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是因为英国有专利制度。专利保护了发明家,激励了技术创新,所以蒸汽机、纺织机、铁路,统统从英国冒出来。
但实际上你深究下会发现不对。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那些主要专利发明人,大部分不得善终。
约翰·凯伊,飞梭的发明者。织布速度因此翻了一倍,可他本人被同行视为抢饭碗,房子被砸,逃到法国,潦倒而终。
詹姆斯·哈格里夫斯,珍妮纺纱机的发明者。潦倒而终。死的时候付不起房租。
托马斯·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的真正奠基人。花了十几年改良蒸汽机,到死也没挣到什么钱。他的机器在煤矿里广泛使用了几十年,收益归矿主,不归他。
塞缪尔·克朗普顿,骡机的发明者——改变了整个棉纺业。但他没有钱申请专利。把技术公开后,制造商出于同情给了他60英镑。
绝大多数专利发明人,没有因为专利制度而致富。他们中的很多人,死于贫困,死于流亡,死于默默无闻。
除了一个人:詹姆斯·瓦特。
1769年,他拿到改良蒸汽机的专利。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他从一个穷工程师,变成了富裕的绅士。
为什么瓦特能发财,而其他人只能饿死?
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更先进——凯伊的飞梭、哈格里夫斯的珍妮机,都是划时代的发明,发明人没捞到好处。
不是因为他的专利更有价值——纽科门的蒸汽机应用更广,纽科门却穷死了。
瓦特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他上面有人。
四、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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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就是霍普制造厂)
1769年,瓦特正陷在人生的最低谷。
改良蒸汽机有了专利,却没有钱造样机。他到处借钱,到处碰壁。技术在图纸上是成立的,在现实里却一文不值——因为没有人为它买单。
这时候,马修·博尔顿出现了。
博尔顿是伯明翰最大的工厂主。他的索霍制造厂坐落在斯塔福德郡的钢铁河畔——这个名字后来成了整个工业时代的代名词。
他1728年出生在一个铁匠家庭,十八岁接手家业,几十年下来,把一个小型作坊做成了欧洲最大的金属制品生产基地之一。厂里有上千名工人,做纽扣、钥匙、餐具、五金件。欧洲上至皇室下至平民都离不开他的产品。
他和议员交朋友,和贵族喝下午茶,和科学家通信,和东印度公司做军火生意。他懂得用政治影响力为自己的商业目的服务,也懂得用资本杠杆撬动更大的机会。他是一个把社交网络变成商业武器的人。
说白了,他是类似于今天马斯克这样的人,自己懂技术同时也懂赚钱,政治上他也能插一手。
1765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博尔顿读到一篇关于瓦特蒸汽机的报告。他敏锐地理解了瓦特蒸汽机的优点:水力纺纱机再好,也得建在河边。枯水季节,产能腰斩。英国煤矿排水得靠马力——而养马很贵。人力更贵,而且招不到足够的工人。
这个时代的工业需要一台不受地理和季节限制的动力机器。
博尔顿约瓦特见面。两人一拍即合。
合同是这样的:博尔顿负责所有研发和生产费用,承担一切法律风险和政治风险,换取专利收益的三分之二。瓦特拿三分之一。
很多人觉得瓦特亏了——明明是他的发明,为什么博尔顿拿大头?
但博尔顿提供的远不止钱。他有自己的机械加工车间,有全英国最精密的镗床和车床,能把瓦特的图纸一丝不差地造出来。他的工人经过分工训练,能把复杂的蒸汽机分解成标准工序,批量生产。
他还是英国政治精英圈子里的人。瓦特的专利在议会里被人挑战,博尔顿出面摆平。有竞争对手想绕过专利自己造,博尔顿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钱、工厂、政治保护、精密加工——全部集中在博尔顿一个人手里。
瓦特只需要埋头画图。
这份"包养",一签就是二十五年。
1790年,瓦特功成身退。他的蒸汽机遍布英国的煤矿、纺织厂和炼铁炉,为他带来了巨额财富。博尔顿同样赚得盆满钵满——他的赌注,压对了。
所以你看完这段历史,你会发现最不值得追问的问题,就是"瓦特为什么成功"。
在瓦特之前,有纽科门;在他之后,还会有无数个比他更聪明、更勤奋的工程师。他们之所以默默无闻,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像博尔顿那样,把资本、政治保护、工厂和市场,全套能力,集中押注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稀缺的不是瓦特这种发明家。
能看出发明的好处,并愿意倾尽资源为它保驾护航的博尔顿——这位伯乐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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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为什么是18世纪的伯明翰
再想深一点。
很容易再追问:那为什么只有英国出现了博尔顿呢?真的不是因为18世纪英国的制度好?
我的回答是:与其说是英国造就了博尔顿,不如说是伯明翰这种特殊环境造就了博尔顿。
博尔顿他爹是个做"小五金"的手艺人——纽扣、带扣、便宜首饰那种。但是到了博尔顿手中,仅仅一代人时间里,他就成长为拥有上千人口工厂的大资本家。
这件事,中国人听起来或许不觉得稀奇。毕竟我们亲眼见过。华为,大疆、比亚迪同样的成功故事。中国人对这种"从小作坊到行业定义者"的故事,太熟悉了。熟悉到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但在工业革命之前,在整个人类历史上,这种事极为罕见。
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法国——这些国家都吃到了殖民红利。但它们都没有把财富转化为制造业实力。西班牙有钱人拿白银去买庄园和爵位。葡萄牙商人拿利润去开赌坊和放高利贷。法国贵族的钱主要流向国债和土地。18世纪初的密西西比泡沫和南海泡沫把法国资本市场收割了一遍又一遍,对工业的长期投资始终不成气候。
荷兰商人本土几乎没有煤矿,没有工业原材料,也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所以荷兰人的重点产业是金融和转口贸易,不是制造业。
而英国占领的是北美和印度,既不出产黄金,又种不了香料。需要长时期的投入和开发,但一旦开发完整,就为英国工业品出口提供了比自身人口大很多倍的外部市场。
丹尼尔·笛福(写《鲁滨逊》那位)在1724-1727年走遍不列颠,写了《A Tour Thro' the Whole Island of Great Britain》。他描写伯明翰:
"不必细说这里制造了多少种铁器——从一杆枪到一根针,无所不有。"
而且他特别指出,伯明翰的产品大量外销,包括销往美洲殖民地和用于三角贸易(伯明翰的枪、铁器、镣铐被用来在非洲换奴隶)。那时候伯明翰的小五金已经是出口型产业了。
伯明翰在18世纪几乎是"纯金属业城市"——它刚好就坐在南斯塔福德郡煤田上。所以全部经济就是采矿、冶炼、锻造、小五金。随着金属制品整个行业的外销规模不断扩大,伯明翰人口在半个世纪内增加了3倍,成为整个英国人口增长最快的城市。
而它主要的外部市场——北美十三殖民地,人口数量则从25万增加到250万,增长了整整10倍。因此博尔顿的成功并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整个地区整个城市整个行业的崛起——就和我国21世纪初期在长三角和珠三角的制造业城市兴起是一回事。
在工业革命之前,世界各国的经济增长速度都极慢,所以像伯明翰这样的持续扩张尤其有意义:就像在一个开了0.5倍速的视频里,唯独有一个人以正常速度行动。
所以伯明翰培育出了一批靠接单、扩产、再投资来发财的新物种——工业资本家。这批人算不上有钱,博尔顿虽然在伯明翰算不错,但在全国肯定排不进前五。
而在欧洲更不算什么,从产量上看像伯明翰这样的金属制造中心全欧洲至少有四个。同时期法国制造业其实体量更大、增速不相上下。
但区别是欧洲其他的制造业城市有各种行业行会,行会制定出极其精密的规则去限制工匠。比如德意志的制钉行会,直接请愿当局禁止英国的轧钢机;又比如佐林根制刀行会把锻造淬火手法写死在行规里,谁改工艺就是"违规"。连金属之都纽伦堡,也被行会的入会定额和出师费焊死在手工坊时代。
说白了,旧行会挡创新靠的是"把你关在门外"——规则由老匠人定,外来者带着更好的机器也进不来。三百年后,欧洲换了个更精细的玩法:它不把你关在门外了,而是让你进来,但得先过一道又一道合规关卡,每道都要交钱。当年叫"保护传统工艺",今天叫"数字主权"。
而伯明翰还有个冷知识——它作为新兴制造业城市,自古在行会体系之外,没有伦敦、考文垂那种把匠人捆死的规矩。年轻匠人没那么多规矩可守,接单、扩产、再投资,赚钱——一切以效率为先。伯明翰人甚至不怎么信英国国教。没有那么多精密的规则制度和虔诚的信仰,有的只是金属工坊里嘈杂的噪声和汗水。一切都在野蛮生长。
是不是很像改革开放后的沿海特区?恰恰是这样的地方,才会诞生新技术和新人——博尔顿这样的工业资本家就出生在这里。
六、为什么是21世纪的长三角和珠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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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下一个论断:下一次工业革命的中心将是中国的长三角和珠三角。
因为这里和18世纪的伯明翰一样,有一种"无所顾忌"的气质。
20年前我曾经在温州一家外贸企业工作,恰好也是五金生产。当时我每天忙着下工厂催单,另一边又在网络上和各国客户商量订单需求。当时中国的制造业无论是技术层次还是规模都远不如日本和德国,但我已经感觉到同样是做外贸人,我们中国人和外国人工作起来,像是两个时代的人。
首先我们的国内同行都是年轻人,而所有的国外客户都是中老年人。
美国同行和我们交流最顺畅,因为都接受用MSN(类似于微信)这样的软件互相联系。而日本人坚持用电子邮件。
有位欧洲客户更离谱,坚持用FAX传真机……传真机上传来的邮件不是电脑排版好的,而是手写的信纸,我怀疑他办公室里甚至没有电脑。
21世纪的中国制造业从业人员,从一开始就和互联网等新科技紧密相连,出现什么新东西很乐意尝试,只要能加强效率。而欧洲人日本人似乎有点跟不上节奏,似乎更拘泥于过去几十年的经验。
到20年后,中国的制造业,特别是沿海面向出口的那部分,已经是世界绝无仅有的存在:深圳华强北一个二十平米的柜台,上午拿到芯片,下午就能出样机;长三角一条产业链上,几百家小工厂互相配套,把成本压到全球最低。
而在这里,注定会诞生像当年蒸汽机一样伟大的东西。
结语
我们过去夸大了制度对创新的影响。实际上人为设计的制度往往不能帮助一个新东西成长。制度一旦形成,就容易被既得利益者捕获。无论最初的设计者多无私,规则久了都会偏向保护已有的东西。
在新东西出现的开始,制度不能太细。就像小马驹在长大之前,你不能替它带上缰绳,你得让它自由奔跑把身子长大。
——要允许新产业新技术野蛮生长,允许灰色地带存在,允许失败之后再来一次。
欧洲的问题,恰恰是这一步走错了。
三百年前的伯明翰,博尔顿之所以能把瓦特"包养"二十五年,是因为整个城市都在扩张,订单在涨,利润在涨,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这种上行期的乐观,让博尔顿敢赌,瓦特敢熬,威尔金森敢把独门绝活拿出来共享。
今天的深圳、杭州、合肥.....也有这种乐观。Kimi的工程师凌晨三点还在调参数,不是因为他们比硅谷的工程师更勤奋——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个参数调对了,明天就有用武之地。
这种相信,不是人为设计出来的制度给的。而是国际格局的变动、地理位置的便利、过去几十年打下的工业基础和教育基础,无意中凑在一起,形成的一整套生态。
而欧洲的问题,不是缺瓦特。是缺博尔顿——或者说,是缺让博尔顿出现的那个生态。
二十年前我在温州,欧洲人坚持用传真机来传送手写信,我们坚持用MSN。那时候我觉得他们保守、傲慢、跟不上时代。
现在回头看,传真机和MSN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时候整个中国制造业都在扩张,所有人都在忙着接单、扩产、再投资——没人有功夫去纠结"合规"。
这种"顾不上"的状态,就是上行期的状态。也是创新最容易发生的状态。
欧洲不是输在传真机上。是输在——他们的既得利益者们把保证他们利益的东西写成了法律,美化成"欧洲文明和价值观",在全世界到处吹嘘,最后连自己都骗到了。
但这些东西,和中世纪的宗教伦理、行会规则一样,迟早会被新的生产力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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