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四哥谢贤走了。享年89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等一个死因。是心脏病？是中风？是之前传了很久的那些老年病？结果讣告里什么都没提。他的家人只说了一句：安详离世。
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不是死于某一种具体的疾病。他是死于我们都逃不过的那道坎，叫时间。是身体的每一个零件，在运转了将近一个世纪之后，同时发出了“差不多得了”的信号。医学上管这叫自然死亡，老百姓管这叫油尽灯枯。
这世上只有一种病，谁都治不了。四哥没输给病魔，只是跑赢了时间的人，最后也得把接力棒交回去。
提起四哥，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太多了。最经典的，还是《千王之王》里的罗四海。一身熨帖西装，墨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夹着雪茄，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潇洒、霸气、重情重义。那个造型当年火遍整个香港，“四哥”这个名号，从戏里叫到戏外，叫了一辈子。
直到今年四月，还有人拍到他在太平山顶喝咖啡。彼时他瘦了很多，牙也掉了几颗，出入靠轮椅，旁边放着拐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穿戴整齐，墨镜一戴，那股子星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洒脱劲儿，一分没减。他把体面这个词，从年轻一直贯彻到了生命的尾声。
这些年，我们童年记忆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
肥姐沈殿霞，那个一笑起来就让整个屏幕都充满喜庆的女人。曾江，那个演了一辈子配角的“反派天王”，83岁了还在片场跟导演讨论剧本。曹达华，从《黄飞鸿》里的梁宽到《最佳拍档》里的华叔，他演活了一个时代的忠厚与豁达。石坚，谁小时候没被他的“奸人坚”吓得做过噩梦？正派反派，演什么是什么。
他们不是一个个孤立的明星，他们是一代人的坐标。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我们人生中某个阶段的记忆。有人小时候最怕石坚，有人最喜欢郑裕玲，有人到现在还能模仿曾江说话时挑眉的样子。只要他们还在，我们就觉得自己还年轻。他们就站在时间的长廊里，像那些我们从小看到大的香港老招牌一样，让人觉得青春还没散场。
可他们终究开始走了。先是肥姐，然后是石坚，然后是曹达华，然后是曾江，现在是四哥。走得越来越快，快得让人来不及说再见。
每一次这样的离别，都像是童年的拼图被掰掉了一块。一开始不觉得，掰着掰着，才发现整幅画已经不完整了。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演员告别，其实我们是在跟那段回不去的时光告别。跟自己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千王之王》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告别。跟那个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长大的傻孩子告别。
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才恍然发觉，我们也不再年轻了。那个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也是属于我们青春的背景板。如今背景板一块块被撤走，才突然发现，站在舞台中央的，早就换成了我们自己。
这就是生命的规律。不管多帅的男人，多美的女人，多辉煌的巨星，最后都会变成黑白照片，变成后人嘴里的一段故事。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从不为任何人暂停。
谢贤活得够本了。89岁，福寿绵长。一辈子风流潇洒，被爱过，也被骂过，被追捧过，也被追过债。站在悬崖边差一点掉下去，又被人拉了回来。他活成了一部港片的经典剧本，然后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场大戏里，穿着体面的西装，戴着墨镜，在安静的午后，悄悄合上了最后一页。
我们之所以难过，不是因为一个89岁的老人去世了。是因为那些陪我们长大的人，终于开始一个个地离开。他们带走的不是自己，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代。
岁月匆匆，经典永存。愿四哥一路走好。
也愿所有被时间带走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依然活得潇洒，笑得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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