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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2022年冬天,我高三,重度抑郁,躯体化让我必须靠药物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12月12日,我第一次来到W的咨询室。里面摆着沙盘,一柜子的沙具。两张沙发相对放着,中间隔着张茶几,上面有一盒抽纸和一盆绿萝,还有一本《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我走进去时,低着头,整个人紧绷着,肩膀内扣,双臂抱在胸前,彻底的防御姿态。
W请我坐下,拿出心理咨询知情同意书递给我签。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如果感觉不舒服,你随时可以开门出去。”
我签完了,低头沉默。我不敢看他,全程都没有正眼看过他,只透过余光知道,他是个卷发,身高大概一米八,三十出头的男性,说话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
他率先打破沉默:“你想聊些什么吗?”
我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好想死,活着好累,没意思,我就是个垃圾,父母的累赘……”
话都说不连贯,我觉得没有人会理解我,包括面前这个我连长相都没看清的人。
他说:“我懂,我也曾经患过焦虑抑郁。”
我很惊讶。
只记得那天他听得很认真,从来没有人这么专注地听我说话。我的口罩被眼泪湿透了。
第一次和他咨询的感觉还不错。这让我想起之前找过一位精神分析流派的中年女咨询师,我哭着说半天,她就点点头,没有其他回应,我去过一次就不想再去了。但W不一样,他有回应,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于是我预约了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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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重塑
从第二次开始,话题都聚焦在高考上。
我很恐惧,认为考不好人生就完蛋了。
W问:“为什么一定要考好大学?”
“只有考好大学才能找好工作。”
“为什么一定要好工作?”
“找好工作才能达到父母的期望,才不是废物。”
“为什么一定要达到父母的期望?不达到会死吗?”
我愣住了。
好像……不会死。
那一刻,我根深蒂固的那个认知,松动了。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帮我改变那些错误的、放大焦虑的认知。没有说教,而是引导我去看清楚那些我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恐怖。
后来高考结束,我接受了没考好的事实,但痛苦依然在,我依旧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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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干预
2023年9月,离开家去上大学之前,我给W写了一封信。我说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因为我真的很想结束这一切。我不是大人物,我的死讯不会传到他耳里,但我想让他知道我的情况,所以写下这封信。
W拿到信的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他留言:如果扛不住,不要一个人硬撑,随时电话我。
上了一段时间大学,我吞药了。
吞药之前,我给他打了电话。
我:“我不想在这了,我好想死。”
W:“撑不住就往回跑,没关系的。”
我:“不敢回家,我怕,也不知道能去哪。”
W:“我来跟你家人沟通,你放心回。”
我:“我什么都没了,只有死路一条。”
W:“我明白你很绝望,但我会帮你的。”
我:“我多希望我家人可以杀了我,好讨厌我自己,对不起,占用你时间。我每次觉得撑不住就会自我谴责,像父母钻进了我脑子里骂我。”
W:“这只是一种习惯,并不是你不好。你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背着那么沉重的包裹,很不容易了。既然难受,就先回避,或者换个路数。我知道你很煎熬,也很努力地坚持着。”
我:“还是死掉比较好吧,你说呢?”
W:“除了死,其他事情我都支持你。”
他说他到二十五六岁才离开内心的沼泽,一辈子那么长,他陪我一起去寻找更多不同的可能性。
我说我认为我家人也很需要心理治疗,可他们不愿意。
W:“家人的事确实会一直影响着我们,但慢慢地你会成为你自己,家人的影响也会慢慢减弱,慢慢看下去,总会不一样的。”
那天我还是吞了药,不过那通电话让自杀的意念降低了。
当天晚上,他联系了我爸。第二天我爸开车来学校接我,办了休学。
回家后,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W,没联系他。过了半个月,他发消息问我怎么样了。
我回:“见面说吧。”
于是我又开始了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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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
2024年,话题更多地聚焦在原生家庭上。
我说我真的好累,我从来没有当过一个孩子。我从小就要照顾父母的情绪,调解他们的关系,照顾弟弟,我简直是弟弟的妈妈。我受过的苦,不想让弟弟再经历一遍,可是谁来当我的妈妈呢?
我控制不住想这些事,经常从梦中哭醒。我不想被卷入父母的战争,却被迫卷入。他们都拉拢我站在自己那边,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外婆也拿我当妈妈,我成了全家的救生板和垃圾桶。我妈因为和我爸的矛盾太痛苦,要跳楼被我救下,其他人无动于衷。
我好无力。我改变不了什么,我离不开家。
我一五一十地跟W说了这些。
“离不开家,可能是因为妈妈太痛苦了,你怕离开家,妈妈会出事。”
他分析我从小角色颠倒,亲职化让我压抑了太多情绪,变得懂事、成熟,但那是很残忍的,情绪永远需要被表达。他鼓励我表达感受,探讨如何在家庭出现这种情况时保护自己、树立边界。父母争吵就离开现场,回到房间安静觉察自己出现了什么情绪;在他们希望我表态时明确表达“不要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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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表达
后来有一次,我和W约好了时间。当我去到咨询室,突然有另一位来访者也来了,是W的领导给他安排的,时间和我冲突。只好等那位来访者结束后才轮到我。
W给我道歉。我说:“没什么。”
他发现我从来不会生气,其实是在压抑自己去讨好别人。他告诉我,我可以生气。
那时候我还是说:“不生气,能理解。”
实际上我心里是生气的,不过不敢承认。
再后来,我经常跟W说我很累,很无力,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他说:“热爱是要试出来的,你多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
可我很累啊,我怎么试?我也想,但没力气做。他一直推着我往前走,让我很愤怒,觉得不被理解,甚至不想去咨询了。
愤怒付诸行动,我放了他鸽子。
他没有马上联系我,而是第二天发信息:“昨天没有见到你,你还好吗?”
或许他感觉到我很愤怒了吧。
见面之后,我表达了自己被他推着走的那种生气:“我都那么累了,你看不见吗?”
他表示很抱歉。他说觉察到自己有反移情,太想把我从情绪的漩涡里拉出来了。我一直以来没有拒绝的意识,别人说什么我都肯定,很容易成为他人的自恋供给,他同样掉进了享受自恋的舒适区里,就很想在我面前展现自己的意志,成了霸凌我的帮凶,从我开始愤怒才发现问题所在。
那个话题聊开了,咨询有了突破。咨访关系映照了我过去的关系模式。我的攻击性渐渐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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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安全感
2025年,进入了咨询的平淡期,我又有了新的感受。
我缺乏安全感,总觉得别人都要抛弃我,包括W。
有一回,我梦见我“背叛”了W,去找了别的医生。W分析出其中一种可能性:或许我不需要他了,咨询进入了尾声,也提出了其他可能性。
但我听到那句话,心当即沉入谷底。我感到自己又要被抛弃了,他不想见我才会这样说。
“今天之后我就不会再来了。”我说,“你不用见到我了,很高兴吧。我一开始就不该来,反正和人相处永远都是这个结局。”
我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的神色很凝重:“为什么要这样想自己呢?我真没想抛弃你。如果我不想见你,为什么每周都在这等你?那句话只是一种可能性,让你难受了很抱歉,但你就没感觉到我对你的关心吗?”
他解释了一大轮,最后说:“我工作接过那么多来访,印象深刻、情感链接深的屈指可数,你是其中一位。”
瞬间,我被击中了。
似乎我真的是被重视的。我开始相信,他不会抛弃我,我也不会被任何人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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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路展开吧
2026春节,我的生命力开始涌出,有很多想做的事,未完成的计划。
原本约好大年初五咨询,我心里盘算着去提结束的事。我去到咨询室,没人。
我马上发信息:“你在哪?我靠我不会白来了吧!”。
他秒回:“我去…对不起忘记告诉你过年我不在…”后来我知道他很想辞职,那段时间太煎熬,被领导压榨,他父亲又得了癌症……工作上的消息他一条都没有回,他很想逃离医院。
我说我想结束,在此之前见面谈谈这件事。
他很忙,五一我们才又见上。
他再次道歉,坦白他近期状态,他确实遇到难事了。我表达了愤怒,也原谅了。
他很欣慰,起初我是最严重的患者,反倒成了变化最大的。看见我越来越有力量,他更想去追寻自己。他要辞职去做真正想做的事了。
我说我也一样。
一切都来得太匆忙又在意料之中,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最后一次,很开心。
我们都要开启新征程了。
分别前,很默契的,我送他自制“把路展开”明信片,写了很多心里话。他送我拓意沐尘100的赛车模型。
我们挺有缘也挺投缘,有共同的爱好,都喜欢电影、音乐、旅行,喜欢韩寒,都是理想主义者,相处起来特别能get到彼此。我们决定过渡期结束后做朋友。
谢谢你,W,在我最黑暗的时光里提着灯出现。
太阳要升起来了,我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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