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志远站在岳母家门口,提着三百块钱的牛奶和车厘子,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敲这扇门,他准备了两年。
两年前,婆婆一句话,妻子李梅抱着三个月的孩子,头也没回地走了。
两年里,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堵在小区门口等过,全都没用。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来。
门开了。岳母王秀兰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发火,只说了一句"来了",然后侧身让路。
张志远跨进门,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他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年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想好了,该说的话,该道的歉,进门前在心里演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他没想到,会看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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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志远跟林燕的婚姻,最开始是所有人都看好的那种。
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
媒人是张志远的姑姑,说姑娘长得清秀,有稳定工作,本本分分的,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见了面,林燕话不多,笑起来嘴角往上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
张志远一米七八,长相周正,在县城工厂当技术员,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有房有车,在相亲市场上属于硬通货。
见了三次面,双方家长都觉得合适,就把婚事定了。
从相亲到结婚,前后不到半年。
林燕婚前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出头,但她会过日子,五年下来攒了五万块钱。
结婚的时候她把那张存折带了过来,放在衣柜最里层的收纳盒里,密码是她自己的生日。
婚后林燕跟公婆住在一起。三居室的房子,公婆住主卧,她和张志远住次卧。
林燕没说过什么,她觉得嫁过来了,跟公婆住是本分。
婆婆刘桂兰六十出头,身体硬朗,嗓门大,在家说一不二。
公公张德厚话少,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下午在家看电视,从不管家里的事。
婚后的日子像一碗白开水,不烫嘴也不解渴。
林燕上班,下班回来帮婆婆做饭洗碗洗衣服,周末大扫除,逢年过节给公婆买衣服鞋袜,一样不落。
刘桂兰当着外人的面也夸她,说儿媳妇勤快、懂事、不乱花钱。
张志远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挺有面子的。
结婚第二年,林燕怀孕了。妊娠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十几斤。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跟张志远商量,想辞职在家养胎,等孩子大一点再出去工作。
张志远想了想,说行,反正我的工资够花。
林燕辞了工作。她不知道的是,婆婆刘桂兰对她辞职这件事很有意见。
刘桂兰没当着林燕的面说,但跟张志远嘀咕过
“现在的年轻人,怀个孩子就不上班了,我们那会儿挺着大肚子还要下地干活呢。”
张志远当时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没把这话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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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林燕顺产,疼了十几个小时,生完以后整个人虚脱了。
婆婆刘桂兰来医院看了一眼孙子,抱了两分钟,说了一句“像他爸小时候”,然后坐在旁边椅子上看手机了。
林燕的妈妈王秀兰从百里之外赶过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给林燕擦身子,给孩子换尿布。
刘桂兰每天来一个小时,抱抱孙子,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就说家里有事走了。
林燕没说什么。她对张志远说:“妈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太累。”张志远觉得林燕很懂事,心里还挺感动。
林燕的奶水不够。孩子吃不饱,一到晚上就哭。
林燕急得直掉眼泪,试了各种下奶的法子
鲫鱼汤、猪蹄汤、中药,能试的都试了,效果都不大。
医生说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不用太焦虑,可以加奶粉混合喂养。
月子里最需要的是休息,夜里孩子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林燕整宿整宿睡不了觉,白天婆婆从不主动帮她带孩子。
有一天下午,林燕实在太困了,孩子睡着了以后她跟着睡了一会儿。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声音从阳台传过来,婆婆刘桂兰正在跟邻居赵阿姨聊天,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不是嘛,连奶水都没有,孩子天天哭,白白浪费家里米面。现在的年轻人,身子娇气得很,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些毛病。”
“我儿子一个人挣钱养一家子,她在家里连个孩子都带不好,你说这叫什么事。”
林燕躺在被窝里,手攥着被角,攥得指甲都泛了白。
她想冲出去说一句“我不是不想喂,我是真的没有奶”,但她没有动。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晚饭的时候她想把这事告诉张志远,饭桌上张了两次嘴,看见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回了卧室,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开口。
她怕张志远觉得她在告状,怕他夹在中间为难。
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嫁了人要识大体、懂忍让,别给婆家添麻烦。
她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咽得死死的。
02
孩子半岁的时候,换季了。
豆豆先是流鼻涕,然后开始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
林燕抱着孩子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只是普通感冒,物理降温就行,多喝水,观察两天。
林燕照做了,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夜里也不睡觉。
那天正好是周六,张志远的舅舅舅妈来家里做客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客厅里,豆豆有点闹,林燕抱着他坐在沙发角落里,时不时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婆婆刘桂兰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豆豆,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怎么还烧着呢?都两天了。物理降温管什么用?
你们年轻人就是书看多了,看了几本育儿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孩子烧成这样了还不给吃药,耽误出毛病来谁负责?”
林燕想说医生也是这个意见,还没开口,刘桂兰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她是笑着说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
“女人读书再多,带不好孩子就是废物。”
客厅里安静了。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舅妈低头剥橘子,剥得很慢。张志远的爸爸放下报纸,站起来去阳台上了。
林燕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头沙发上的张志远。
张志远靠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短视频的配乐从手机里传出来,哈哈哈的笑声,跟他妈刚才说的话混在一起。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林燕一眼,没有替她说一句话,没有放下手机,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林燕看着他的侧脸,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那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以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双膝,哭了很久。
哭声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豆豆十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燕在厨房洗碗。厨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婆婆刘桂兰和张志远在客厅说话。
声音不大,但有些话隔着门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你那个媳妇,婚前不是存了五万块钱吗?你趁早让她拿出来,放在你名下管着。女人手里有钱,心就野了。
再说她还有个弟弟没结婚,指不定哪天就补贴她娘家去了。你现在不管住她的钱,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跟你说真的,你别不当回事。儿媳妇终究是外人,早晚靠不住。”
林燕手里的碗滑进了洗碗池里,咕咚一声,水溅了一身。
她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低着头,盯着水槽里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被日光灯照出五颜六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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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外人。
她在这个家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公婆伺候了一年多,没有一天休息。
到头来,在婆婆嘴里,她是外人。
晚上回了卧室,林燕坐在床边叠衣服。
她叫了一声“志远”,把下午听见的话说了一遍。
张志远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翻了个身面对她。
他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不耐烦。
“老人嘛,思想老旧,你跟她计较什么?她那一辈子的人,脑子里就那点东西,你别往心里去不就行了?”
林燕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她想等他说一句“我会跟我妈说”,或者“你不是外人”。
张志远没再说别的,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拿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燕在床边坐了很久,把叠好的衣服又打开,重新叠了一遍。
叠完以后她还是不想睡,又去厨房把明天的菜洗了,切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照样五点起来熬粥,洗衣服,拖地,带孩子,一切如常。
但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孩子一岁体检那天,弦断了。
豆豆的身高体重都在正常范围的下限,医生说只是发育稍微偏慢一点,个体差异很正常,不影响健康。
林燕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饭。林燕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鲫鱼豆腐汤。
豆豆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煮软的胡萝卜条,啃得满手满脸。
婆婆刘桂兰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
“都说亲生母亲疼孩子,我看未必。不是自己上心,孩子才养得这么瘦小,终究是心不在这个家里。”
03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张德厚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排骨晃了两下掉回了盘子里。
张志远低着头扒饭,咀嚼的速度慢了,但没有抬头。
“心不在这个家里”
林燕在这个家住了两年,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想着这一家子的早饭,闭上眼最后一件事是确认孩子盖好了被子。
她的心不在这个家里,那她的心在哪?她连自己都快没有了。
她没有哭。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把筷子并拢放在碗旁边,说了一句“我吃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儿童餐椅旁边,把豆豆抱出来,回了卧室。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五件豆豆的连体衣,两个奶瓶,一罐奶粉,半包尿不湿,两条小毯子,还有豆豆最爱的那个掉了耳朵的小兔子玩偶。
她把东西塞进一个大号双肩包里,换上一件厚外套,背上包,抱起豆豆,走到玄关换了鞋,打开门,走进了走廊。
身后传来张志远的声音:“林燕!林燕你站住!”声音很大,带着怒气,但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
出了小区,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背着大包,问她去哪。
她说了娘家的地址,百里之外的一个县城。司机说那得三百块。她说走。
车子开动以后,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
张志远没有追。他觉得林燕就是耍性子,住几天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
他一个男人,总不能低三下四地去求她吧?
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他始终没有出现在岳母家门口。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永远是“工作忙,走不开”。
他给林燕发的消息越来越少。中秋发“中秋快乐”,林燕回“同乐”。
春节发“新年快乐”,林燕回“同乐”。偶尔他发“豆豆怎么样”,林燕回“挺好的”。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任何情感。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半夜给林燕打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林燕的声音很清醒:“喂。”他张了张嘴,含混地喊了一声“燕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燕说:“你喝酒了?早点睡吧。”电话挂了。
通话时长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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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远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越来越乱。
以前林燕在家的时候,他早上起来有热粥喝,晚上回来有热饭吃,脏衣服脱下来就有人洗干净叠好。
他从来没觉得这些事有多重要。
林燕走了以后,他早上饿着肚子出门在路边摊买包子,晚上回来吃他妈做的炒糊了的青菜,白衬衫被自己洗成了粉红色,煮的面条像浆糊。
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只是还没适应,等林燕回来了就好了。
他始终觉得林燕会回来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儿?早晚得回来。
两年后的春天,豆豆快三岁了。
刘桂兰在饭桌上放下筷子,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孩子三岁了,你还不去接?再不去,孩子都不认你这个爹了。”
张志远这次没敷衍。他想了想,确实该去了。两年了,林燕的气也该消了。他去接人,给个台阶,她顺着下来,一家人重新过日子。
他查了日历,豆豆生日正好是周五。
他请了一天假,去超市买了两箱特仑苏和一袋车厘子,三百多块,他妈说买好的,显得有诚意。他把东西放在车后座,上了高速。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开得很慢,在心里反复排练推开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每一个版本他都觉得不对,越排练越紧张,手心全是汗。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岳母家所在的小区。
他在楼下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隐约听见了小孩的笑声。
他上了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开门的是岳母王秀兰,看见他,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高兴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侧身让出了路。
张志远跨进门,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