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客厅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宋宇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快一个小时了，他爸在外面骂了半个小时，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400出头，我说了要复读，你就是不信！”宋国华的嗓门大得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门突然开了。
宋宇走出来，看了他爸一眼，又看看我，没说话，走到电脑前坐下。他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开始输入准考证号。
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的背影，太安静了。太平静了。
屏幕亮了。一个数字跳出来。
然后发生的事，我做梦都没想到。
01
高考结束后那几天，日子过得比考试还折磨人。
宋宇从考场出来那天，脸色就不好看。
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只说了句“还行”，就钻回自己房间了。
我也不敢多问，怕给他压力。
那几天我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想补补身子，可他吃得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宋国华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考得怎么样？你倒是给句话啊！”晚饭桌上，他把筷子一拍，声音大得碗都在抖。
宋宇低着头扒饭：“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考的试你跟我说不知道？”
“估分又有什么用，到时候查了不就知道了。”宋宇放下碗，站起来要走。
“你给我站住！”宋国华也跟着站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是连本科线都上不了，你这三年就白读了，我们这三年也白养你了！”
宋宇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爸，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拉住宋国华：“你别说了，孩子刚考完，让他缓缓。”
“缓缓？等分数出来再缓缓？那还来得及吗！”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我没再接话，默默收拾碗筷。
我习惯了，这二十多年，我在这个家早就习惯了。
宋国华在外面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回到家就像换了个人，脾气大得吓人。
说得好听点叫直性子，说得难听点，就是谁都要顺着他。
可我能怎么办？
我没文化，初中毕业，在超市站收银台一站就是十年。
家里全靠宋国华那份工资撑着，我每个月那两千多块，也就是贴补贴补家用。
我没底气跟他吵，也不敢吵。
晚上，我端着切好的西瓜去敲宋宇的门。
“儿子，开门，妈给你切了西瓜。”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条缝。
我侧身进去，看到他书桌上摊着一本物理习题册，好像翻到后面了。
他没说话，接过西瓜放在桌上，又坐回椅子上。
“儿子。”
他不说话。
“跟妈说说，到底考得怎么样？妈不告诉你爸。”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不像平时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疲惫。
“妈，我真不知道。”
我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出来：“行，不知道就不知道，考上考不上妈都不怪你。”
他低头看着西瓜，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妈，要是没考上，你们会怎样？”
“什么怎样？没考上就复读呗，你爸不是说了嘛。”
“我不是说这个。”他把西瓜放下，“我说你们俩，会不会吵架？”
我愣住了。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吵什么架，你想多了。赶紧吃瓜，天热，别上火。”
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宋国华站在客厅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门，总觉得今天这孩子不太对劲，但哪儿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02
估分那天，宋国华特意请了半天假。
宋宇从早上就坐在房间里，对着那摞草稿纸发呆。我给他端了杯水进去，看他正在翻参考答案，眉头皱得紧紧的。
“能估出来吗？”
他点点头，没说话。又过了半个小时，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多少？”宋国华从沙发上弹起来。
“四百零几分吧。”宋宇把纸递过去，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宋国华接过纸，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铁青。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四百？你就考这么点？”
宋宇没吭声。
“你平时不是模考能考五百多吗？怎么一上考场就完蛋？”
“卷子难。”
“难？别人怎么不说难？就你难？”
我赶紧插嘴：“行了行了，考都考完了，你现在骂他有什么用？”
宋国华瞪了我一眼：“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有什么用！这个分数，连二本都别想，只能复读！”
宋宇站着没动，眼睛看着他爸，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宇低下头：“没了。”
宋国华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摔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水，不知该放哪儿。
宋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酸，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都咽回去了。
“儿子——”
“妈，我去蒋超哥那儿转转，晚上回来。”
他说完就出门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说。
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嘴角都破了，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摔的。
我不信，去找老师，老师说孩子之间打闹正常。
后来我就没再去过了。
宋国华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觉得男孩子就要皮实，不能娇气。可我心里清楚，儿子心里装的事儿，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晚饭时候宋宇才回来，脸色好了一些。
蒋超是他表哥，在省城读大学，也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宋宇从小就跟他亲近，每次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都去找他。
“蒋超怎么说？”我在厨房边炒菜边问。
“没事，他让我别想太多，说分数不是全部。”
“你哥说得对。”
“他还说，让我回来别跟你们吵。”
我心里咯噔一下：“吵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跟你吵了？”
宋宇没接话，端着饭碗坐到桌子旁。宋国华从里屋出来，黑着一张脸，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又啪地放下筷子。
“我跟你说的复读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宋宇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再说吧。”
“什么再说？现在不决定，等开学了人家都报名了！”
“我说再说就是再说。”宋宇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
父子俩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退让。我赶紧打了个圆场：“吃饭吃饭，明天再商量。”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低着头吃饭，眼角余光扫到宋宇的手，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我心里一阵发紧。这孩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家里像座冰窖。
宋国华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复读的事。
他已经在镇上找了人，打听好了复读学校的价钱，连订金都说要交了。
宋宇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吃完饭就回房间，把门一关。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宋国华嫌我不管孩子，说我惯着他。宋宇又嫌我站他爸那边，说我从来没帮他说过话。
有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看到宋宇房间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日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我没敲门，就那样安静地看了几分钟。他写得很快，写完一页又翻一页，像是在把心里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儿子了。
他瘦了，下巴尖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一些，是快要长开的样子了。
可他眉眼间那股忧郁，越来越像他爸生气时的样子。
“妈？”他突然回过头来。
我吓了一跳：“哎，还没睡？”
“快写了。你进来坐坐？”
我推门进去，在他床沿坐下。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到抽屉里，转过椅子面对我。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先开了口：“妈，你说人要是不读书了，能干什么？”
“不读书怎么行？现在社会，没文化连打工都没人要。”
“那读书就一定有出息吗？”
“至少比不读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觉得特别陌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妈，蒋超哥在省城读的是理工大学，挺好的学校。但他跟我说，他班上有人考了650多分，毕业了也只能去跑销售。他说，有时候他不知道读了这几年书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心里一惊。蒋超那孩子一直是我鼓励宋宇的动力，他怎么能在宋宇面前说这种话？
“你别听你哥瞎说。读书总比不读好——”
“我知道。”宋宇打断我，“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读书是为了将来好，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
“知道就好。”
“可是妈，”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不去跟别人比，也不被你们拿来跟别人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儿子的脸，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他刚上小学那年，班主任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宋宇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爱说话，你们家长要多鼓励他。”
我当时回家跟宋国华说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鼓励什么鼓励？男孩子就该骂，骂多了才知道上进。”
我信了他的话，这么多年，我一直信了。
宋宇还在看着我，等着我回答。可我回答不出来。
“妈，去睡吧，不早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倒像是他在安慰我。
我走出他房间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坐在书桌前，又把那本日记本翻开了。
04
蒋超放暑假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宋宇进了房间，门一关就是一个下午。我和宋国华在外面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你说蒋超跟你说什么？”宋国华突然问我。
“我哪知道，我又没进去。”
“你说这兔崽子不会是想撺掇宋宇不去复读吧？”
“蒋超不是那种人。”
“哼，年轻人都是嘴上不说心里想的。”
我没接话。
宋国华对蒋超一直有意见，觉得他是大学生，看不起我们这些当工人的。
可我觉着，蒋超对宋宇是真的好，比我们这些当父母的还有耐心。
下午四点多，他们俩出来了。宋宇脸上挂着笑，难得的那种笑。蒋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
我招呼他们吃西瓜，宋宇切了一块大的递给蒋超。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凉席上，边吃边聊天，说学校的趣事，说省城有多热闹。
宋宇听得入神，眼睛里有光。
宋国华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他们。
晚上蒋超要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村口。
“小姨，”他叫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你说。”
“宋宇在学校出了点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高考前两个月，他物理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了他，说他脑子笨，读什么理科。从那以后，他就不太爱去学校了。这事他没跟你们说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个物理老师我见过，四十多岁，瘦瘦的，戴个眼镜，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儿子。
“我跟他在操场走了两个多小时，他才答应继续去考试。小姨，他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你们别给他太大压力。”
“他爸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他没说。所以我跟你说，你说也好，不说也好，你自己决定。”
我站在原地，看着蒋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宋宇那段时间确实不太爱说话，我以为是学习压力大，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我慢慢走回家，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宋国华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复读学校的宣传册，用手指在上面点着：“这家好，升学率高，包住宿。”
“老宋，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抬头：“什么话？”
“宋宇在学校——”
“学校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说了又能怎样？
以宋国华的脾气，肯定会说“老师骂你几句怎么了，那是在教你”。
到时候他再骂宋宇一顿，不是让事情更糟吗？
“没事，就是想说孩子大了，你别动不动就骂他。”
“你管好你自己吧，我还用你教？”他把宣传册合上，站起来，“就这家了，明天我去交订金。”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卧室，心里头那股劲儿一下泄了。可我又想到儿子下午那个笑容——蒋超一来，他就笑了。我们当父母的，怎么就做不到？
05
查分那天是6月23号。
我一大早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宋国华也没去上班，坐在客厅里刷着查分网站，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都快划出火星来了。
宋宇一直没出房门。
快十点钟的时候，宋国华忍不住了，去敲门：“你出来，查分了！”
没人应。
“宋宇，我叫你出来！”
还是没人应。
宋国华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用力拍门：“你聋了是不是？我叫你出来查分！”
“行了行了，你别嚷嚷。”我拦住他，自己上去敲门，声音放软，“儿子，该查分了，你出来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宋宇站在门口，穿戴整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出来。他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走向客厅的电脑。
他坐下，手放在键盘上。我站在他身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宋国华站在另一边，手里的烟一直没点。
他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很稳，一点都不发抖。
我心里觉得不太对劲，这孩子太平静了。
前一天晚上他还跟我在一起看电视，一句话都没说，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最后一个数字输完，他敲下回车。
屏幕跳了一下，然后一个数字跳出来。
我看到了。
宋国华也看到了。
703。
我的脑子嗡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原地动不了。宋国华的烟从手指间掉下去，落在地板上，他都忘了捡。
703分。
全省前五十名的水平。
“这……这怎么可能？”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宋国华终于反应过来，先是愣了三秒，然后脸上开始泛红，是那种激动的红色。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宋宇先开口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爸，脸上没有一丝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爸，你不是说我不行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
宋国华的脸色从红色变成铁青，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笑，想发火，所有的情绪挤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质问：“你明明能考好，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宋宇没回答。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存心气我是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愣在原地，看着儿子。他的脸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然后我听到宋宇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调子。
“你早就帮我找好复读学校了对吧？订金都交了。”
宋国华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手机里跟王叔的聊天记录，高考前一个月我就看到了。”
宋国华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也张着嘴，说不出话。
原来他早知道了。
宋宇看着我们，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又放下去：“你们都认定我不行了，不是吗？老师骂我没用，你打我骂我，连复读学校都替我找好了。那我就顺着你们的意思走，反正你们从来都没相信过我。”
“你——”
“考了703，不也一样吗？你们看到的，还是一个不听话的儿子。”
客厅里有一瞬，静得可怕。
然后宋国华朝宋宇走过去，脚步很重，整层楼都在震。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冲上去拉他：“你别打他！”
“你让开！”
“宋国华你疯了是不是？”
宋宇没躲。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爸，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了。
“你打吧，你又不是没打过。”
宋国华的手扬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死死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打他试试，你今天打他一下，我就跟你拼了！”
我的胳膊挡在两人中间。宋国华瞪着我，又瞪着他儿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最后，他猛地甩开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转身摔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扶着桌角站着，腿都是软的。
宋宇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妈，我想出去透透气。”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周围乱七八糟的，椅子倒在地上，烟灰缸打翻了，灰撒了一地。我慢慢蹲下来，把椅子扶起来，把烟灰一点点捡干净。
手在抖，一直抖。
这么好的分数。
可这个家，怎么感觉比没考上还要糟糕呢？
06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早上我刚打开超市的门，邻居王婶就凑过来了：“听说你家宋宇考了703分？真的假的？你儿子平时不是成绩不好吗？”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真的，查出来的。”
“哎哟喂，你们两口子真是有福气啊，祖坟冒青烟了！”
她嘴上说着好话，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怀疑，又像是嫉妒。我没多解释，去收银台忙活了。
可接下来几天，事情越来越不对。
先是有人传“宋宇是不是作弊了”。说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你想想，平时成绩那么差，一考就考这么好，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抄了。”
然后是有人举报。那天下午，宋宇学校的教导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匿名向省招生办举报，怀疑宋宇的高考成绩异常，需要配合调查。
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回家跟宋国华一说，他气得摔了电话：“谁举报的？我找他去！”
“你找谁去？都不知道是谁！”
“那肯定是你那个邻居王婶，她以前不是看不上咱们家吗？”
“没证据的事，你别乱说。”
“那你让我怎么办？坐着等？”
晚上宋宇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
“调查就调查吧，我考了多少分我自己清楚。”
“可万一——”
“没有万一，妈。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相信他。
从小到大，这孩子虽然考试成绩不算出类拔萃，但他从来没撒过谎，至少没撒过这种谎。
可别人不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宋国华也没睡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老宋，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宋宇好像变了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他本来就变了，你没发现吗？这半年，他跟我们说的话加在一起，还没有跟蒋超说的多。”
“那还不是因为你老骂他？”
“我骂他是为他好！”
“可你想过没有，他需不需要这种好？”
宋国华没回答。
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那条我们从来没跨过去过的沟。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宋宇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大声唱歌。
想起了他一年级第一次拿奖状，高兴得满院子跑来跑去。
想起了他慢慢长大，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少。
我突然意识到，那个会唱歌、会大笑的宋宇，好像已经不在了。
走丢了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