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说你早跟那个男人不清不楚了,离婚吧。”他扔下这句话时,我正在厨房给他煮醒酒汤。我放下汤勺,擦了擦手,只说了一个字:“好。”他愣住,我却笑了。五天后的清晨,一封挂号信塞进门缝——小姑子家孩子的五万块学费催缴单,收件人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墙上的钟刚敲完,我就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结婚七年,我已经能从脚步声判断他的状态——今天脚步虚浮,带着踉跄,又喝多了。
周衍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正在叠他明天要穿的衬衫。酒气扑面而来,他领带歪斜着,眼睛却异常清明,不像醉了十分的样子。
“还没睡?”他声音沙哑,站在门口没进来。
“等你。”我把衬衫挂好,转身看他,“厨房温着蜂蜜水,我去给你倒。”
“不用。”他叫住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结婚这些年,他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求婚那次,告诉我他妈要来长住那次,还有……公司差点破产那次。
“你妹妹今天来公司找我了。”他说这话时避开了我的目光。
周敏。我那小姑子。比我小两岁,在婆家过得不如意,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我跟她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维持着表面客气罢了。
“她说什么了?”我问。
周衍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他很少在家里抽烟,因为我闻不得烟味。
“她说上个月二十三号,看见你跟一个男人在星巴克,聊了很久,还笑着碰了对方的手。”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二十三号,大学同学陆征出差路过这边,约我喝了杯咖啡。他是我大学社团的学长,毕业后就没见过面,那天聊得投机,说起当年排话剧的事,我确实笑了,也确实践碰了他的手背——那是说到激动处自然的反应。
“那是老同学,好久没见了——”我开口解释。
“我知道。”周衍打断我,“我查过了,陆征,你们学校话剧社的,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得不错。”
他查过了。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没什么。”
“我知道。”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那是他专门备着的,平时很少用,“但周敏说得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既然结了婚,就该注意分寸。她也是为你好,怕你犯错误。”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扇我一巴掌还疼。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要不咱俩先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他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决绝,“周敏说你这几年变化挺大的,我也觉得……咱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七年,陪他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自己的公司,替他照顾生病住院的母亲整整三个月,为了支持他创业打掉过一个孩子。这些事,他大概都忘了。
“不用分开一段时间。”我说,“直接离吧。”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他刚才说“分开”还要平静,“你不是这个意思吗?你不好意思说出口,让你妹妹来试探我,现在我自己说了,你应该松口气才对。”
周衍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结婚证换离婚证,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归他;车子是我陪嫁的,归我;存款分了分,没有孩子要争抚养权。干脆利落,像一场高效率的商业谈判。
办完手续出来,阳光刺眼得很。周衍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他说。
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后悔。倒是你,回去告诉你妹妹,她的目的达到了。”
车开出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烟头的红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离婚后的头几天,我住在闺蜜方晴家里。她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爆了一句粗口:“周衍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因为他妹一句话?”
“不只是因为她的话。”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早就想离了,只是缺个借口。周敏给了他这个借口。”
“那你呢?你真舍得?”
舍不舍得。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夜。说实话,舍不得。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但我也清楚,一段婚姻如果已经到了需要别人来挑拨才能维持的地步,那它本身就千疮百孔了。周敏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三天,我回了一趟那个曾经的家,打算把剩下的私人物品收拾走。开门的时候,我发现锁已经换了。站在紧闭的防盗门前,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给周衍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锁换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敏说她帮你收拾好了,放在物业那里,你去拿就行。”
“她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她也是一片好心——”
“周衍,”我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那房子里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的?”
“我知道,但是……”
“算了。”我不想再跟他吵,“你把东西送到物业,我去拿。”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邻居王阿姨买菜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宋啊,你这是……”
“没事,王阿姨。”我笑了笑,“我忘带钥匙了。”
我没有多解释,转身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叫住我:“宋姐,有您的信。”
是一封挂号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市第一中学的校徽。我签了字,拆开一看,是一张学费催缴单,金额五万块,缴费截止日期是三天后。学生姓名:周子轩。家长签名栏里,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周子轩是周敏的儿子,今年刚上初中。
我拿着那张催缴单,站在小区门口,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
周敏挑拨我和周衍离婚,转头就把她儿子的学费单寄到了我这里。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先把嫂子赶走,再把本该由哥哥承担的侄子学费,甩到这个“外人”头上。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催缴单的照片,发给周衍。
“你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两分钟,直接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好得很。
我收起手机,把催缴单折好放进包里,开车回了方晴家。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年的事。周敏嫁得不好,老公是个不成器的,三天两头跟她吵架。她隔三差五来找周衍借钱,少则几千,多则几万。每次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到底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
可我没想到,她帮我的方式,是让我滚出这段婚姻。
方晴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那张催缴单。
“这什么东西?”
“周敏儿子的学费单。”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方晴听完,气得把包摔在沙发上:“她是不是有病?你们刚离婚,她就来这一出?真当你冤大头啊?”
“她大概觉得,以前我管着周衍的钱,她不好伸手。现在我走了,她以为周衍的钱就是她的了,但这笔学费她不想让周衍掏,就想赖到我头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张催缴单,想了想:“我先去找她谈谈。”
“谈什么谈?直接报警!”
“报警没用,她又没犯法。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周敏在一家茶馆见面。她来了,穿得光鲜亮丽,脖子上挂着一条新项链,一看就不便宜。
“嫂子,哦不对,现在不能叫嫂子了。”她坐下来,笑盈盈地看着我,“找我什么事?”
我把催缴单拍在桌上:“这是你寄给我的?”
周敏瞥了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啊。子轩的学费,本来是该他爸交的,但他爸最近手头紧,我就想着你能不能帮忙垫一下。”
“垫一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敏,我跟周衍已经离婚了,你儿子的学费凭什么要我出?”
“哎呀,你跟我哥虽然离婚了,但咱们还是一家人嘛。”她放下茶杯,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挺疼子轩的吗?以前逢年过节都给红包,这次就当是提前给了呗。”
“提前给?五万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这么多?”
“你不给也行啊。”周敏耸耸肩,“那我只能去找我哥了。他现在一个人,又要忙公司的事,又要照顾妈,也挺不容易的。这点小事,我也不想麻烦他。”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如果我不出这笔钱,她就会去找周衍,继续在他面前说我坏话。虽然我们已经离婚了,但她显然不想放过任何能恶心我的机会。
“周敏,”我深吸一口气,“我跟你哥离婚,是你一手促成的。你现在又来问我要钱,你觉得合适吗?”
“我可没逼你们离婚。”周敏脸色变了变,“是我哥自己想离的,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自己不检点,怪得了谁?”
“你——”
“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周敏站起来,拎起包,“这钱你爱出不出,反正单子我已经寄给你了。你要是不交,到时候学校那边催的是你,又不是我。毕竟,家长签名栏里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手里攥着那张催缴单,指节泛白。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要在家长签名栏里写我的名字。当初子轩上小学的时候,周敏夫妻俩工作忙,经常顾不上接送孩子,就托我帮忙签过几次字。后来上了初中,她索性把我的联系方式填在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帮个忙也没什么。
现在看来,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回到家,方晴问我谈得怎么样。我把经过说了,她气得直跺脚:“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不行,你得去找周衍,让他管管他妹妹!”
“找他有用吗?”我苦笑,“他要是肯管,就不会任由周敏胡来了。”
“那你总不能真的替她交这五万块钱吧?”
“当然不会。”我把催缴单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但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周敏的老公叫刘志强,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周敏自己没有正式工作,偶尔做做微商,大部分时间在家带孩子。他们家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太好,但周敏花钱却大手大脚的,经常买名牌包包和化妆品。
我翻了翻周敏的朋友圈,发现她上个月刚晒了一张去三亚旅游的照片,配文是“老公给的惊喜”。照片里她穿着泳装,背景是五星级酒店的泳池。评论里有人问她花了多少钱,她回复说“没花多少,也就一两万”。
一个连儿子学费都交不起的家庭,却能拿出一两万去旅游?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又查了查刘志强所在的那家建材公司,发现这家公司最近正在申请破产清算。也就是说,刘志强可能已经失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敏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她哪来的钱去旅游、买奢侈品?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是不是一直在从周衍那里拿钱?
我拿起手机,给周衍发了条消息:“问你个事,你每个月给你妹妹多少钱?”
等了很久,他才回了一条:“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他给周敏的转账记录。从去年到现在,零零碎碎加起来,竟然有二十多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二十多万。这还只是转账记录,不包括现金和其他形式的资助。难怪周敏能过得那么滋润,原来是有个冤大头哥哥在背后撑着。
而周衍,宁愿把钱给妹妹挥霍,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软话。
我突然觉得,这场离婚,或许真的是解脱。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方晴端了杯牛奶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
“想什么呢?”
“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周敏把我当傻子耍,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你想怎么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她要玩,我就陪她玩到底。”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开始着手调查周敏的经济状况。我先是联系了一个做财务的朋友,让她帮我查查周敏名下的资产情况。朋友姓许,在银行工作,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我一份详细的报告。
报告显示,周敏名下有一套房产,是在去年年底买的,位于市区一个还不错的小区,首付三十万。以她和刘志强的收入水平,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而且,这套房子的贷款还款账户,绑定的竟然是周衍的银行卡。
看到这里,我心里凉了半截。原来周衍不仅给她零花钱,还帮她买房。而我这个正牌妻子,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我又查了查周敏的消费记录,发现她最近半年频繁出入高档商场和美容院,光是买衣服和护肤品的开销就有好几万。她还报名了一个两万多的瑜伽课程,但只去了三次就再也没去过。
所有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答案不言而喻。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我约了周衍见面。
他还是答应了,地点选在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餐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两个烟头。
“你来了。”他见我坐下,掐灭了手里的烟。
“嗯。”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找我什么事?”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如果是学费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
“帮我解决?”我忍不住笑了,“周衍,你是不是搞错了?那是你侄子的学费,不是你欠我的债。”
“我知道,但是周敏她……”
“她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周衍沉默了一下:“她说你找她麻烦了,还说你不肯帮子轩交学费。”
“所以你就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但是……”
“但是你相信她了,对吧?”我盯着他的眼睛,“就像你相信她说我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一样。”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桌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摊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衍疑惑地拿起那些纸,一张张翻看。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愤怒。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里弄来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帮她买房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怕你不同意。”他的声音很低,“你知道的,我妈身体不好,周敏又是她唯一的女儿,我不帮她谁帮她?”
“所以你就可以瞒着我,拿我们共同的钱去给她买房?”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我打断他,“周衍,我们是夫妻,婚后财产是共同的。你拿我们的钱去给你妹妹买房,难道不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七年,自以为很了解他,到头来却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我收回那些纸张,“我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替你妹妹交那笔学费。如果你觉得应该帮她,你自己去交。但从今以后,别再把你妹妹的事扯到我身上。”
我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周衍叫住我,“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在乎什么?在乎你瞒着我给你妹妹买房?在乎你听信她的话跟我离婚?还是在乎她把儿子的学费单寄给我?”
“我……”
“周衍,”我打断他,“我们离婚了,是你选的。既然选了,就别后悔。至于你妹妹,我劝你还是好好查查她的账,看看她到底拿了多少钱。”
我走出餐厅,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回到方晴家,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宋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第一中学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关于周子轩同学的学费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学费的事,你们应该联系他的父母,不是我。”
“但是家长登记表上,您是他的监护人之一。而且我们之前联系过他母亲,她说这件事全权由您负责。”
周敏,你可真行。
“抱歉,我不是他的监护人,也不是他的亲属。我跟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学费的事,请您直接联系他的父母。”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手还在发抖。
方晴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学校打电话来催学费了。”我咬着牙说,“周敏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了。”
“她疯了吧?这种事也能推给你?”
“她就是吃准了我拿她没办法。”我攥紧拳头,“但这次,她算错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学费的事,我已经跟学校说清楚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衍。
“喂?”
“你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学校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管子轩的事了。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这样?”我冷笑一声,“周衍,你搞清楚,那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管?”
“可是你以前不是很疼子轩吗?你就当帮帮忙——”
“帮忙?”我打断他,“我帮的忙还不够多吗?你妹妹挑拨我们离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她帮帮忙?她把她儿子的学费单寄给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她帮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衍,”我放缓语气,“我不是圣人。我也有我的底线。你妹妹踩了我的底线,就别指望我还笑脸相迎。”
“那学费怎么办?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把周衍和周敏的电话都拉进了黑名单。
方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我一脸铁青,小心翼翼地问:“又吵架了?”
“没吵,就是把话说清楚了。”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吃饭吧。”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该怎么收场。周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我出这笔钱。而周衍,他虽然嘴上说要帮我解决,但以他的性格,最后多半还是会妥协。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方晴家看书,门铃突然响了。
方晴去开门,然后就听见她惊讶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周衍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周敏。
“哟,都在呢。”周敏挤出一个笑容,目光越过方晴,落在我身上,“嫂子,我来给你道歉了。”
我放下书,走到门口:“别叫我嫂子,我们已经离婚了。”
“哎呀,叫习惯了嘛。”周敏自顾自地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方晴的房子,“你这住得还挺好的嘛。”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我就是来跟你道个歉,顺便说说学费的事。”周敏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你看,这是五万块,我已经准备好了。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把单子寄给你。”
我看了看那张支票,又看了看周衍。他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这钱是你出的?”我问周衍。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衍,”我叹了口气,“你这样惯着她,迟早会害了她。”
“什么叫惯着我?”周敏立刻变了脸,“我哥帮我,那是因为他心疼我。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外人?”我笑了,“既然我是外人,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
“够了!”周衍突然吼了一声,“都别吵了!”
他走上前,把支票塞到我手里:“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补偿你的。学费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支票推回去,“我们离婚的时候已经把账算清了,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
“你就拿着吧。”周衍坚持道,“我知道你最近也不好过,这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看着他的眼睛,“周衍,你要是真有这份心意,当初就不该听你妹妹的话跟我离婚。”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周敏在旁边冷哼一声:“说得好像你有多委屈似的。要不是你自己不检点,我能说动我哥离婚?”
“周敏!”周衍呵斥道,“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周敏提高了嗓门,“她就是个狐狸精,在外面勾搭男人,还不让人说了?哥,你就是太心软了,才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你给我闭嘴!”周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敏瞪大眼睛看着她哥,显然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你们两个,”周衍指着我和周敏,“都别闹了。学费的事我来解决,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不起。”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见了。
门关上之后,方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支票,感觉像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这钱怎么办?”方晴问。
“还给周衍。”我说,“我不想欠他的。”
“那学费呢?”
“他自己说他会解决的。”我把支票放到桌上,“我相信他能处理好。”
然而,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超市买东西,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嫂子,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是周敏。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慌张,完全没有了昨天那种嚣张的气焰。
“怎么了?”我问。
“子轩……子轩他出事了!他在学校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里,需要马上做手术,但是我……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被人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是求求你,看在子轩还小的份上,帮帮我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挂了电话,东西也顾不上买了,直接开车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科,我看见周敏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痕。旁边站着几个警察,正在跟医生交谈。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问。
周敏抬起头看见我,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嫂子,你可算来了!”
“你先别哭,把事情说清楚。”我扶着她坐下,“子轩怎么样了?”
“他……他还在抢救室里。”周敏擦了擦眼泪,“医生说他的脾脏破裂了,需要马上做手术,但是手术费要八万块,我……我实在拿不出来……”
“八万?”我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么多?”
“医生说情况很严重,如果不及时手术,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周敏说着又哭了起来,“嫂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是求求你,看在子轩的面子上,先借我点钱好不好?等我凑够了钱一定还你……”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对她之前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另一方面,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你哥呢?你没找他吗?”
“我打了他的电话,但是没人接……”周敏哭着说,“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可能关机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掏出手机,转了八万块给周敏。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说,“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管。”
周敏连连点头:“谢谢嫂子,谢谢嫂子……”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最终成功了。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十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个消息,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周敏更是喜极而泣,拉着医生的手不停地道谢。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衍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去医院了?子轩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回了家。
方晴已经做好了晚饭,看见我回来,赶紧招呼我吃饭。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周敏会不会是故意的?”她突然问。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会不会故意让子轩受伤,好让你出这笔钱?”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她再怎么混蛋,也不可能拿自己儿子的命开玩笑。”
“那可不一定。”方晴撇撇嘴,“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没有再接话,但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护士告诉我,周敏昨晚连夜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子轩离开了医院。
“出院?”我愣住了,“她的伤口还没愈合,怎么能出院?”
“我们也劝过她,但她坚持要走。”护士无奈地说,“她说家里有急事,必须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试着拨打周敏的电话,但提示已关机。我又打周衍的,同样关机。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立刻开车去了周敏家,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应。我又去物业打听,才知道周敏一家昨天晚上就搬走了,连房租都没结清。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周敏故意让子轩受伤,骗我出手术费,然后连夜跑路。而我,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乖乖地钻进了她设好的圈套。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条转账记录,八万块,一分不少。
周敏,你可真行。
第三章
我蹲在周敏家门口,对着空荡荡的房门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八万块的转账记录格外刺眼。
我试着回想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破绽。周敏来找我道歉,周衍出面调解,然后是子轩受伤的紧急电话……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就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等等。周衍。
我猛地站起来。周敏说联系不上周衍,说他开会关机了。但以周衍的性格,他就算开会也会把手机调成振动,从来不会完全关机。更何况,他前一天还在为学费的事操心,怎么可能在侄子出事的时候关机?
除非,他也在配合周敏演戏。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我颤抖着手再次拨通周衍的电话,这次通了。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你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你昨天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昨天有个重要客户,我陪了一天。手机没电了,忘了带充电器。”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你知道你妹妹带着子轩跑路了吗?”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跑路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妹妹骗了我八万块的手术费,然后连夜搬家了。”我一字一顿地说,“而你这个当哥哥的,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是周衍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关机。她家里的座机也没人接。”
“不用打了,她已经跑了。”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忍不住笑了,“这就要问你了。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周衍沉默了。
“周衍,”我深吸一口气,“我给你一天时间,找到你妹妹,把那八万块钱要回来。否则,我就报警。”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打断他,“被骗的是我,被耍的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冷静?”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周敏的下落。我找了她的朋友、邻居、甚至以前的同事,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可能回了老家,有人说她去了外地投奔亲戚,还有人说她可能出国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傍晚时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方晴家。她一开门,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听完气得直跺脚:“我就说她肯定是故意的!你还不信!”
“我信了。”我瘫坐在沙发上,“但现在信有什么用?钱已经没了,人也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感觉头疼得厉害,“周衍说他会处理,但我对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要不……报警吧?”
“报警有用吗?她用的是我的账号转的账,又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转的。就算报警,也很难追回来。”
“那就这么算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她。”
方晴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你也别太着急了,先休息一下。钱的事,总能想到办法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这八万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离婚后,我分到的存款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各种开销,手头已经很紧张了。这八万块,几乎是我最后的积蓄。
现在,全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周敏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敏虽然贪财,但她不是一个有胆量的人。她能策划出这么周密的骗局,背后肯定有人在指点。这个人是谁?是她老公刘志强?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她为什么要跑?如果只是为了骗我这八万块,她大可不必这么兴师动众。毕竟,以她的手段,完全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慢慢从我这里榨取更多的好处。
除非,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得不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我猛地坐起来。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我以前的一个同事,现在在公安局工作。
“喂,老王,是我,宋念。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老王叫王建国,是我以前在一家广告公司时的同事,后来考了公务员,进了公安局。我们关系还不错,偶尔还会联系。
“宋念?好久不见了。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我把周敏的信息报给他,“她可能涉及诈骗,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诈骗?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老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可以立案了。不过,我需要一些证据。”
“证据我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有。”
“那行,你明天来局里一趟,我们把材料整理一下。”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现在有官方介入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安局。老王接待了我,我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他。他看着那些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周敏,有点意思。”他说,“她名下有好几张信用卡,都刷爆了。还有一些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加起来有十几万。”
“这么多?”
“嗯,她好像欠了不少钱。”老王翻着资料,“而且,她老公刘志强也有问题。他之前工作的那家建材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已经被立案调查了。刘志强作为公司员工,很可能也参与了其中。”
我听得心惊肉跳:“你是说,他们夫妻俩都犯了事?”
“有这个可能。”老王点点头,“所以她才急着跑路。骗你的那八万块,可能只是她用来还债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会派人调查她的下落。”老王说,“如果她真的涉及刑事案件,那就不只是民事纠纷那么简单了。”
从公安局出来,我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至少,现在有人在帮我查这件事了。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当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阴冷:“宋念是吧?我警告你,别再查周敏的事。否则,后果自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总之,你最好识相一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看来,周敏背后确实有人。而且,这个人能量不小,连我在查她都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这个情况告诉老王。他听完,沉吟片刻:“你最近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如果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我。”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卷入这种事情里。
方晴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把电话的事告诉她,她也吓得不轻:“要不要报警?”
“已经报了。”我说,“但警察说需要时间调查。”
“那你这几天别出门了,先躲一躲。”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摇摇头,“我不能就这么认怂。”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接下来的两天,我开始暗中调查周敏的社会关系。通过老王提供的线索,我发现周敏和一个叫“阿坤”的男人来往密切。这个阿坤是本地一个放高利贷的,名声很臭,据说手上沾了不少血。
周敏欠的那些网贷,很可能就是从阿坤那里借的。而她骗我的那八万块,大概率是用来还利息了。
我又查了查阿坤的背景,发现他最近正在被警方调查,涉嫌非法拘禁和暴力讨债。如果他这个时候再惹上诈骗案,那就是罪上加罪。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让老王帮我约了阿坤,在一家咖啡馆见面。阿坤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看起来就很凶悍。
“你就是宋念?”他上下打量着我,“胆子不小啊,还敢约我见面。”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我开门见山地说。
“交易?”他笑了,“你能跟我做什么交易?”
“我知道周敏欠你钱,而且数目不小。”我看着他,“我也知道,她现在跑了,你找不到她。”
阿坤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帮你找到她。”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骗了我八万块,我要拿回来。另外,我还要她付出代价。”
阿坤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一个女人,胆子倒是不小。”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成交。”阿坤伸出手,“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她,钱的事好说。”
我握住了他的手,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我知道,我这是在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但我别无选择。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方晴。她听完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吗?跟那种人合作?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我有分寸。”我说,“而且,现在也只有他能帮我找到周敏。”
“可是……”
“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方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配合阿坤寻找周敏的下落。通过他手下的线人,我们很快得到了线索——周敏带着子轩躲在邻市的一个小镇上,租了一间民房,深居简出。
得到这个消息后,阿坤立刻派人去了那个小镇。而我,则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直接去找周敏,肯定不行。她既然敢跑,就一定有防备。而且,她背后还有人撑腰,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想了很久,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让阿坤的人假装成房东,去接近周敏。他们以收房租为由,套出了周敏现在的电话号码和生活规律。然后,我又让老王帮忙,查到周敏最近在网上找工作,似乎是想在当地定居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我心里有了底。周敏想安顿下来,说明她暂时不会离开。这给了我充足的时间来布局。
我让阿坤的人在周敏住处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每天监视她的动向。同时,我让老王帮忙,查到了周敏那个神秘后台的身份。
那个人叫赵德彪,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混混头目,跟阿坤有过节。周敏之所以能借到那么多钱,就是因为有赵德彪担保。而她骗我的那八万块,也被赵德彪拿走了一半。
知道了这些,我心里有了计较。既然赵德彪跟阿坤有仇,那这件事就好办了。我让阿坤放出风声,说周敏在他手里,让赵德彪拿钱来赎人。
果然,消息传出去没多久,赵德彪就主动联系了阿坤。两人约在一个废弃工厂见面,谈赎金的事。
我本来不打算去的,但阿坤非要我一起去,说是要让我亲眼看看周敏的下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阿坤和他的一帮手下,来到了那个废弃工厂。工厂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气氛阴森恐怖。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赵德彪终于来了。他带了五六个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阿坤,好久不见。”赵德彪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说。
“少废话,人呢?”阿坤不耐烦地问。
“什么人?”
“周敏。你别跟我装傻。”
赵德彪吐了个烟圈:“周敏是我的人,你动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你的人?”阿坤冷笑一声,“她欠我钱不还,你说她是你的,那你替她还钱?”
“还钱?凭什么?她欠的钱,她自己还。”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两个老大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我站在阿坤身后,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工厂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几束强光照了进来。紧接着,一群警察冲了进来,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德彪和阿坤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料到会有警察出现。
我也愣住了。我没有报警,这些警察是从哪来的?
就在这时,我看见老王从警察队伍里走了出来,朝我眨了眨眼。
我瞬间明白了。原来,老王一直在暗中监视阿坤的行动。他故意让我参与进来,就是为了借这个机会,一举抓获阿坤和赵德彪这两个犯罪团伙。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警察很快控制住了局面,阿坤和赵德彪都被戴上了手铐。老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了,这次多亏了你。”
“周敏呢?”我问。
“已经找到了,就在镇上的出租屋里。我们的人已经把她控制住了。”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走吧,我带你去见她。”老王说。
我跟着老王来到镇上那间出租屋。周敏正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熟睡的子轩。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你来了。”她说,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来了。”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你没想到吧?”
“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子轩的头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你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你以为我想吗?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谁逼你了?”
“赵德彪。”她的声音颤抖着,“他逼我借钱,逼我做那些事。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会伤害子轩。我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苦笑一声,“报警有用吗?赵德彪在警局有人,我报过警,结果第二天就被他打了一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她也是一个受害者。
“那周衍呢?他知道这些事吗?”
“他不知道。”周敏摇摇头,“我不敢告诉他。他一直以为我过得很好,我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你宁愿骗我,也不愿意告诉他真相?”
“对不起……”周敏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床单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子轩还小,我不能让他出事……”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站了起来:“你欠我的那八万块,我可以不要了。但你得跟我回市里,把这些事跟警察说清楚。”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外面,天已经亮了。
第四章
回到市里已经是中午了。老王安排周敏在公安局做了笔录,她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赵德彪的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包括赵德彪如何逼迫她去借高利贷,如何利用她洗钱,以及如何威胁她不准报警。
根据周敏提供的信息,警方顺藤摸瓜,捣毁了一个以赵德彪为首的非法放贷和洗钱团伙。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被抓的犯罪嫌疑人多达十几个。
阿坤也因为非法拘禁和暴力讨债被刑事拘留。虽然他在这件事上帮了我,但法律的底线不容触碰,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敏因为是被胁迫参与犯罪,且主动提供了重要线索,被依法从轻处理。但她骗我的那八万块,因为已经被赵德彪挥霍一空,无法追回。
对此,我倒也没有太大的遗憾。能用八万块换来一个真相,也算值了。
事情尘埃落定后,周敏带着子轩回到了市里。她没有地方住,我暂时把她安置在方晴家隔壁的一间出租屋里。方晴虽然不太乐意,但看我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周敏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封信。
“嫂子,这是我写给周衍的信。”她把信递给我,“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我接过信,没有打开:“你自己跟他说吧,我不方便插手。”
“我不敢。”周敏低下头,“我怕他怪我,怪我毁了你们的婚姻。”
“他不会怪你的。”我把信还给她,“他是你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好。”
周敏接过信,眼眶红了:“嫂子,你真的不恨我吗?”
“说不恨是假的。”我坦诚地说,“你做的那些事,确实伤害了我。但我也明白,你身不由己。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可是你和周衍……”
“我和他的事,已经结束了。”我打断她,“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周敏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嫂子,对不起……”
“别叫我嫂子了,叫我姐吧。”我拍拍她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周敏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方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你真的原谅她了?”
“谈不上原谅,只是理解了。”我说,“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她也是被逼无奈。”
“那周衍呢?你还打算见他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超市买菜,突然接到了周衍的电话。他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我。”周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周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嗯。”
“对不起。”他说,“我之前不该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我说,“你不用道歉。”
“不,我必须道歉。”他的语气很坚定,“是我太蠢,听信了别人的话,伤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遇到这些事。”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能见一面吗?”他问,“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茶馆。我到的时候,周衍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你来了。”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嗯。”我坐到他对面,“说吧,什么事?”
他给我倒了杯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跟你复婚。”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复婚。”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我还是想试试。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我过得很不好。”
“周衍,”我放下茶杯,“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他急切地说,“以前是我不好,我改。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了。”
“这不是怀疑不怀疑的问题。”我看着他,“我们之间的问题,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什么问题?你说,我都能解决。”
“你能解决吗?”我反问,“你能解决你妹妹的问题吗?你能解决你妈妈的问题吗?你能解决你永远把你妹妹放在第一位的问题吗?”
他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衍,”我放缓语气,“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对家人好,对朋友好,对谁都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我不好?”
“我……”
“你记得吗?我们结婚那年,你妈生病住院,我辞了工作照顾她三个月。你妹妹结婚,我拿出了五万块彩礼钱。你公司周转不开,我把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抵押了。这些事,你都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低。
“那你记得你为我做过什么吗?”
他沉默了。
“你不记得。”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想过。在你心里,我永远是那个不需要你操心的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照顾好你的家人。你习惯了,所以你觉得理所当然。”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我打断他,“周衍,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付出。但爱不是单方面的。如果一段感情里,只有一个人在付出,那这段感情迟早会结束。”
“我知道错了。”他的眼眶红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个男人,我曾经那么爱他,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但现在,我看着他,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心动的感觉了。
“周衍,”我站起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念念——”
“别这样叫我。”我打断他,“我们已经离婚了,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着天空,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原来,放下一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用剩下的积蓄在市郊租了一间小公寓,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第五章
新工作开始的第一个星期,我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拼命想要喘口气。
设计公司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经常坏,我每天爬楼梯上班,到工位时额头总是沁着一层薄汗。同事大多是年轻人,氛围轻松,午饭时会拉着我一起点外卖,讨论哪个品牌的奶茶更好喝。
我渐渐找回了一点生活的节奏。
这天中午,我正在改一篇产品文案,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子轩在学校参加运动会的照片,男孩穿着蓝色运动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姐,子轩说想你了,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了过去:“好啊,周六中午,我请客。”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方晴说得对,我确实心软。周敏骗过我,害过我,但我就是没法真正恨她。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太多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女人的影子。
周六中午,我提前到了约好的餐厅。是一家粤菜馆,子轩喜欢吃这里的叉烧。我点了菜,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没过多久,周敏牵着子轩的手走了进来。小男孩看见我,挣开妈妈的手跑了过来:“宋阿姨!”
他叫我阿姨,不再叫舅妈了。这个称呼的变化让我心里微微一涩,但我还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子轩长高了。”
“嗯!我现在是班上最高的!”子轩骄傲地挺起胸脯。
周敏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和之前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判若两人。
“姐,你来多久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有些拘谨。
“刚到一会儿。”我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随便点。”
子轩迫不及待地翻着菜单,指着一道道菜嚷嚷着要吃。周敏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别没规矩。”
“没事,孩子高兴就好。”我笑着说。
菜上齐后,子轩埋头苦吃,我和周敏边吃边聊。她说她现在在一家服装店做导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老板人也不错,允许她偶尔带着子轩去上班。
“赵德彪的事,彻底了结了吗?”我问。
“嗯,上周法院判了,他被判了七年。”周敏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也被判了缓刑,两年之内不能再犯错。”
“那就好。”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子轩碗里,“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跟那些人搅在一起了。”
“我知道。”周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走捷径才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才明白,踏踏实实做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道理,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
吃完饭,我送周敏和子轩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子轩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想买一个新书包。我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二话不说带他进了店里。
“挑一个喜欢的。”我说。
子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跑到货架前,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一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周敏在一旁想拦,被我制止了。
“给孩子买个书包,不是什么大事。”我说。
“可是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周敏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就记着,以后对子轩好一点,别让他再受苦了。”
周敏用力地点了点头。
把母子俩送到楼下,我正准备离开,周敏突然叫住我:“姐,周衍他……最近一直在找你。”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跟我要你的新地址,我没给。”周敏继续说,“他说他想跟你当面谈谈,但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见他。”
“你做得很对。”我说,“我不想见他。”
“可是姐,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后悔了。他瘦了好多,整个人都没精神……”
“周敏,”我转过身,看着她,“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我和他的缘分,已经尽了。”
周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周衍的样子。瘦了,没精神了——周敏的描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但我很快就把那根针拔掉了。心疼是本能,但回头是选择。我选择了不回头。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前台小姑娘就叫住我:“宋姐,有人找你,在会客室等着呢。”
“谁啊?”
“一个男的,长得挺帅的,说是你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走到会客室门口,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里面——是周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看见我推门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忐忑。
“你怎么来了?”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想见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你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我只能来你公司找你。”
“我们已经离婚了,没必要再见面。”
“有必要。”他向前走了一步,“念念,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他的眼神很认真,“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但我真的想弥补。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可以改变。”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我曾经那么爱他,为他付出了整个青春。但现在,我看着他,却只觉得陌生。
“周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有人照顾你的生活?”
他一愣,脸色变了变:“我当然舍不得你——”
“你确定吗?”我打断他,“你确定不是因为没有人给你做饭、没有人给你洗衣服、没有人替你照顾你妈和你妹妹,你才想起我的好?”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结婚七年,你从来没有主动为我做过一件事。我生日你记不住,纪念日你不在乎,我生病了你让我自己去医院。你觉得,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周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回去吧。”我转身准备离开,“以后不要再来了。”
“念念!”他在身后喊住我,“我知道我以前混蛋,但我真的改了!你走了以后,我学会做饭了,我会打扫卫生了,我……”
“那是你应该学会的。”我回过头,看着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本来就该会这些。不要把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当成是对我的恩赐。”
我说完就离开了会客室,顺手把门带上。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
我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上,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旁边的同事小林凑过来,小声问:“宋姐,那人是谁啊?你前夫?”
“嗯。”
“他来求复合的吧?”小林八卦地眨眨眼,“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还惦记着你。”
“惦记有什么用?”我打开电脑,“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小林还想说什么,看我脸色不对,识趣地闭上了嘴。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周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用一个新的号码发的,大概是怕我拉黑他。
“念念,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可以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复,直接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有些承诺,来得太晚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衍果然没有再出现。我渐渐放下了戒备,专注于工作和生活。新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方晴偶尔会来看我,带些自己做的小菜,抱怨我瘦了。我笑着说减肥成功,她白了我一眼,说减什么肥,再减就剩骨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我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请问是宋念女士吗?”
“我是。”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周衍先生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我们医院抢救。他的手机里只有你的联系方式是通的,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车祸。抢救。这两个词像炸弹一样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包就往外冲。小林在后面喊我,我顾不上回答,一路狂奔下楼,打车直奔医院。
到了急诊科,我看见周衍的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敏也在旁边,眼睛红肿着,看见我来了,立刻迎了上来。
“姐……”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怎么会出车祸?”
“他……他去给你买礼物,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看车……”周敏说着又哭了,“司机说他是闯红灯,好像是太着急了……”
给我买礼物。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室,医生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周敏捂住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刺眼得像一团火。我的手紧紧攥着包带,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家属?”
“我是!”我和周敏同时开口。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因为头部受到重击,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未来七十二小时的情况。”
“昏迷……”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们会尽全力救治,但也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完,转身离开了。
周母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晕过去。周敏扶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安慰。
我站在原地,看着护士把周衍从手术室推出来,送往重症监护室。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我跟着病床走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家属请在门外等候,病人需要隔离观察。”
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周衍。他安静地躺着,呼吸机的管子随着他的胸腔一起一伏。
“念念……”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周母颤巍巍地站起来,朝我走来。
“妈……”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不妥,改口道,“阿姨。”
周母拉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念念,阿姨求你,你别走好不好?周衍他……他最听你的话了,你留下来,说不定他就醒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一阵酸楚。她曾经是我的婆婆,虽然我们之间有过摩擦,但她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如今她儿子生死未卜,她唯一能依靠的人,竟然是我。
“阿姨,您别担心,我会留下来的。”我扶着她坐下,“周衍他不会有事的。”
周母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晚上,我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一夜未眠。
凌晨三点的时候,周敏端了一杯热咖啡过来,递给我:“姐,喝点东西吧。”
我接过咖啡,捧在手心,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驱散了一些寒意。
“姐,你说……我哥他会醒过来吗?”周敏坐在我身边,声音很小。
“会的。”我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不会就这么走的。”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姐,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哥他……在你走后,去找过心理咨询师。”
我愣住了,转头看着她。
“是真的。”周敏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有问题,总是忽略身边的人。他去看心理医生,想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他还报了一个烹饪班,学做菜。他说等你消气了,要做一顿饭给你吃,向你道歉……”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视线变得模糊。
“他买了那条项链,是想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周敏继续说,“他记得你的生日,一直都记得。他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低下头,眼泪滴落在咖啡杯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哽咽了。
“他说他怕你不信,怕你觉得他在演戏。”周敏擦了擦眼泪,“他说他要等到真正改变了,才有脸来见你。”
我握着咖啡杯,久久说不出话来。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告诉我们,周衍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他可以接受探视了,但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我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我走到病床前,看着周衍紧闭的双眼,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些薄茧。以前我总喜欢牵着他的手逛街,说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安全感。
“周衍,”我轻声开口,“你听到了吗?你妹妹说,你学会做饭了。等你醒了,做给我尝尝好不好?”
他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以前说过很多狠话,说你不关心我,不在乎我。但其实我知道,你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你总是把最好的给别人,却忘了对自己好一点。”
我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病房里依然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陪伴着我。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护士来提醒我时间到了,我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勾了一下。
我猛地回过头,看向周衍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挽留什么。
“周衍?”我的声音颤抖着,“你听到了对不对?”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
第六章
周衍在重症监护室躺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公司那边请了假,方晴每天给我送饭,周敏负责照顾周母,我们几个人轮流守着,谁都不肯离开太久。
第四天下午,医生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病人醒了。”
那四个字像一束光,照亮了连日来的阴霾。周母当场哭了出来,周敏抱着我,又哭又笑。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他现在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家属可以进去探望,但不要太久。”医生说。
这次是周母先进去的。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病房,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她坐在床边,拉着周衍的手,不停地抹眼泪。
过了一会儿,周敏进去了。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姐,我哥叫你进去。”她对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衍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对我的怀疑和冷漠,此刻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气息。
“嗯。”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头疼。”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我说,“以后过马路要看车,别再那么莽撞了。”
“我知道了。”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念念,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缓缓开口:“这几天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四周都是雾,看不清方向。我走了很久,又累又渴,想停下来休息。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叫我,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发热,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是你的。”他继续说,“你在叫我醒来,叫我不要放弃。我就顺着那个声音走,走着走着,雾就散了,我就醒了。”
“你胡说。”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那时候昏迷着,怎么可能听见我说话。”
“我真的听见了。”他的眼神很认真,“你说,等我醒了,要做饭给我吃。”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跟着流了下来:“我说的明明是让你做饭给我吃。”
“都一样。”他也笑了,笑容里带着虚弱,却格外真诚,“反正只要能吃到你做的饭,怎么都行。”
我低下头,擦了擦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以前很差劲,伤了你的心。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他,恨过他,放下过他。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一个孩子,用最卑微的姿态请求我的原谅。我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你先养好身体再说。”我没有直接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周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
“你答应了?”
“我说了,等你养好身体再说。”我抽出手,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粥。”
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晴说得对,我确实心软。但这一次,我心软得心甘情愿。
周衍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恢复得很快。医生说他的身体素质好,加上求生意志强,康复速度超出了预期。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服,头上还贴着纱布,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看见我,他咧嘴一笑:“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回……我家?或者你家?你说了算。”
我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先回你家吧,你妈和你妹都在等你。”
他点了点头,跟着我上了车。
车开到小区楼下,周敏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我们从车上下来,她快步迎上来,扶着周衍的胳膊:“哥,你慢点。”
“没事,我好着呢。”周衍摆摆手,但还是任由她扶着。
上楼的时候,周衍突然拉住我的手。我回头看他,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没有挣脱。
那顿晚饭是周敏做的,很简单,四菜一汤。周母坐在主位上,不停地给周衍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补补身子”。周衍哭笑不得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饭。
饭后,周敏收拾碗筷,周母回房间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衍两个人。
“念念,”他打破沉默,“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他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镶着一颗碎钻。
“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他说,声音有些紧张,“结果还没来得及送,就出了那档子事。”
我接过盒子,看着那颗星星吊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送我礼物?”我问。
“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得很直白,“以前我总觉得,夫妻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的。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不需要,是我不愿意去做。我愿意对别人好,却不愿意对你好。这是我的问题。”
“那你现在愿意了?”
“我愿意。”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给我机会,我愿意把以前欠你的,全都补回来。”
我合上盒子,把它握在手心。
“周衍,你知道我最大的顾虑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我说,“我怕等你的新鲜劲过去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不会的——”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习惯的力量。你习惯了被人照顾,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这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如果你真的想和我重新开始,那就用时间来证明,而不是用承诺。”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在周衍家。他送我下楼,在楼道口站了很久,目送我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周衍果然说到做到。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但从不打扰。每天早上,他会给我发一条早安消息,附带当天的天气预报,提醒我带伞或者加衣服。中午他会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会叮嘱我早点休息。
他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每一个举动都透着用心。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发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听说你今天加班,怕你没吃晚饭。”他把保温袋递给我,“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尝尝。”
我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的饺子一个个包得整整齐齐,虽然形状不算完美,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我问。
“上次住院的时候,跟隔壁床的大爷学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他老伴最喜欢吃他包的饺子,我就想学一下,以后包给你吃。”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味道算不上惊艳,但温热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好吃吗?”他期待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嘿嘿一笑,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表扬。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他知道我喜欢吃草莓,每周都会买一盒新鲜的送到我公司;知道我颈椎不好,偷偷给我买了一个按摩枕;知道我工作压力大,周末带我去爬山散心。
他做的每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戳中了我的心。
方晴看在眼里,私下问我:“你是不是又动心了?”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就是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我说。
“人是会变的,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方晴提醒我,“你可别又被他的糖衣炮弹迷惑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在等,等他能够坚持下去。”
然而,生活总是不会按照剧本走。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意外的发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天是周六,我去周衍家帮他整理东西。他出院后一直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但因为行动不便,很多东西都乱七八糟地堆着。我帮他收拾衣柜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这个抽屉里装的是什么?”我问。
周衍的脸色变了变,支吾着说:“没什么,一些旧东西。”
他的反应让我起了疑心。在我的坚持下,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装着的东西,让我目瞪口呆。
那是一摞照片,全部是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年轻漂亮,穿着时尚,在各种场合摆出不同的姿势。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些暧昧的话语——“想你”、“等你”、“永远爱你”之类的。
我翻看着那些照片,手越来越抖。
“她是谁?”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衍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她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朋友?”我举起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穿着睡衣,对着镜头妩媚地笑,“什么样的朋友会送你这种照片?”
周衍沉默了。
“你说啊!”我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前女友。”周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分手后,她去了国外,这些照片是她寄给我的。”
“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前。”
“结婚前?”我盯着他,“那为什么离婚后你还留着它们?”
周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看着他,心里的信任像沙子一样,一点点流失。
原来,我以为的改变,不过是表象。他心里始终藏着别人,藏着一段我不曾参与的过去。
“念念,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把照片扔回抽屉里,转身就走,“周衍,我们到此为止吧。”
“念念!”
他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又一次碎了。
第七章
从周衍家出来,我没有哭。
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像流水一样模糊成一片。我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发呆。
手机震个不停,周衍的名字在屏幕上反复闪烁。我没有接,最后索性关了机。
江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爱过我。
那些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肆意。照片背后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亲昵。那是他从未给过我的热情,是他从未对我说过的话。
我以为他是不懂浪漫,以为他天生冷淡。原来不是的,他只是不想对我浪漫,只是不愿对我热情。
他的温柔,他的深情,早就给了另一个人。
而我,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想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我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的时候,方晴已经起床了,看见我脸色惨白地进门,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方晴跟进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是不是周衍又惹你生气了?”
我闷在被子里,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方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就说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从来没爱过我。”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他娶我,不过是因为那个人不要他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断干净。”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方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拿起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全是周衍的。
我没有看,全部删掉,然后再次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了。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同事们看出我心情不好,都很识趣地没有多问。我埋头工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效果竟然出奇地好。
然而,周衍并没有就此放弃。
周二下午,前台小姑娘又来找我:“宋姐,上次那位周先生又来了,在楼下等着呢。”
“不见。”我头也不抬地说。
“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是关于那些照片的。”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想听。”
前台小姑娘为难地看了看我,最终还是回去传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念念,那些照片是我前女友寄给我的,但我们早就没有联系了。我没有扔掉它们,是因为我忘了,不是因为我还在乎她。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看完,没有回复,直接把号码拉黑。
又过了一天,周敏给我打来电话。
“姐,我哥他这两天跟丢了魂一样,班也不上,饭也不吃,就坐在家里发呆。你能不能……”
“周敏,”我打断她,“这是我和你哥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可是姐……”
“没有可是。”我的语气很坚决,“我跟他已经结束了,这次是彻底的。”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我低估了周衍的执着。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周衍站在路灯下。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念念。”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跟你解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恳求,“你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好不好?”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绕过他,往停车场走去。
他追上来,挡在我面前:“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留着那些照片。但那真的是我忘了,不是我还念着她。我跟她分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退而求其次!”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周衍,你说你爱我,那你告诉我,你爱我什么?”
他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连我爱什么都说不上来。”我苦笑一声,“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有人照顾你的生活,有人替你分担压力。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只要她愿意照顾你,你都会爱上她。”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拿我跟她比较过吗?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在心里想过,如果当初娶的是她,会不会更好?”
周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够了。”我转过身,“周衍,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念念——”
我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一气呵成。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周衍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落寞。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中。
那天之后,周衍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他是放弃了,还是终于明白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我也不想去追究。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记忆,需要岁月来冲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我的工作越来越顺利,接手了几个大项目,得到了老板的赏识,升了职加了薪。方晴说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里有了光,走路都带风。
我知道,那是独立带给我的底气。
我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不再需要为了谁委屈自己。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甚至可以过得比以前更好。
周末的时候,我会约方晴去逛街、看电影,或者窝在家里追剧。有时候周敏会带着子轩来看我,小家伙越长越高,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周敏在服装店做得不错,已经升了店长,整个人自信了很多。
我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比从前更加亲近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看书,突然接到了周母的电话。
“念念,是我。”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你有空吗?能不能来看看我?”
自从离婚后,我就很少跟周母联系了。但她毕竟曾经是我的婆婆,对我一直不错,我没办法拒绝。
“好的,阿姨,我明天过去看您。”
第二天下午,我买了一篮水果,去了周母家。
开门的是周敏,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我迎了进去:“姐,你来了。”
“阿姨呢?”
“在屋里呢,这几天天气转凉,她老毛病又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床。”
我走进卧室,看见周母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我进来,她露出了笑容:“念念来了,快坐。”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阿姨,您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了,不碍事。”周母摆摆手,“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有些酸楚。老人的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
“念念,”周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愧疚,“阿姨知道,周衍对不起你。他那个混账东西,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阿姨替他向你道歉。”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周母叹了口气,“可是有些事,过不去啊。”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阿姨,这是……”
“这是我攒的一点私房钱,不多,就十万块。”周母说,“周衍那个混账东西,把你害得那么惨,这点钱算是补偿你的。”
“阿姨,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回去,“我不缺钱。”
“拿着。”周母坚持道,“你不拿着,阿姨心里不安。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周家没福气,留不住你。”
我看着老人倔强的眼神,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卡。
从周母家出来,周敏送我到楼下。
“姐,我哥他……上个月辞职了。”周敏突然说。
我脚步一顿,没有接话。
“他说他想换个环境,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周敏继续说,“走之前,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周敏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和周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有欢笑,有泪水,有甜蜜,有苦涩。那些记忆,像一部老电影,在黑白的画面里缓缓流淌。
到了家门口,我停好车,正要上楼,忽然看见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快递箱。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箱子不大,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宋念收。”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我疑惑地拆开箱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串风铃,铜制的,造型古朴,风一吹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风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说过,你喜欢风铃的声音。”
是周衍的字迹。
我捧着那串风铃,站在秋风里,听着它叮当作响的声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可惜,已经太迟了。
我把风铃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每当风吹过,它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没有去找周衍,也没有给他回任何消息。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续集。
有些告别,就是一生。
风铃在阳台上响了整整一个秋天,然后在冬天来临前的某个夜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落在地,碎成了几段。
我没有再去买新的。
有些声音,听过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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