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飘着一股中药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永安给周璇盖毯子。
他弯腰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肩膀时停了一下。
周璇抬头冲他笑,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他回过头对我说:“你别操心,她的事我来管。”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张结婚照上。
十年前的照片,新郎笑得憨厚。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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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永安是在晚上十点打来的电话。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对着女嘉宾唱歌。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公两个字。
我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不对劲,像哭过似的。
“玉璎,周璇出事了。”
周璇是他表妹,他妈那边的远房亲戚。
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一次,一个挺文静的女人,话不多,坐在角落。
后来听说她嫁到了外地,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出什么事了?”我问。
“车祸,很严重。她老公跟她离婚了,没人管。”他顿了顿,“我想把她接来咱家住。”
我愣了一下。
接来住?我们这套房子才八十平米,两室一厅,住两个人刚刚好。再加一个人,还是瘫痪的,怎么住?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永安,这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她就住一段时间,等情况好转了再说。我自己照顾她,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嫁给他十年,知道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行吧。”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那我明天去办转院,后天接她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男嘉宾还在唱。
我把声音调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永安从来没对我这么上心过。
我生病的时候,他最多也就是帮我倒杯水,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他表妹出事,他急成这样。
我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是兄妹,虽说是表的,但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我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把客房收拾出来。
房子小,客房也就十来个平方,放了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剩下的地方就转不开身了。
我把床单被罩都换上新的,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想着病人住着能心情好点。
周永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脸色很差。
“办好了?”我问。
“嗯,后天上午接回来。”他揉着太阳穴,“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下半身没什么知觉,可能要长期做康复。”
“那她以后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没看清楚。
第三天一早,周永安就出门了。
十点多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车喇叭声,往窗外一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周永安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面打开车门,和司机一起把轮椅抬下来。
轮椅上是那个女人。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五官还是好看的。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目光落在我家窗户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等我换好鞋下楼的时候,周永安已经把轮椅推到了电梯口。他看到我,扯出一个笑:“来了。”
“嫂子。”周璇冲我点点头,声音很轻。
“嗳。”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电梯到了,周永安推着她进去,我跟在后面,司机拎着行李。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我看着周璇的后脑勺,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有一道疤,应该是车祸留下的。
到了家门口,周永安掏出钥匙开门。司机把行李放下就走了。周永安推着周璇进去,我听到她吸了吸鼻子:“哥,这房间真干净。”
“你嫂子特意收拾的。”周永安说。
周璇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笑意:“谢谢嫂子。”
“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一家人?
我跟这个表妹认识不到三次,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可场面话总得说,总不能一上来就给人脸色看。
周永安把周璇推进客房,我站在门口看着。
他把轮椅推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盖,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到床上。
动作很熟练,像是练过很多次。
“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倒水。”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周璇。她冲我笑了笑:“嫂子你坐啊。”
“你躺着吧,我去帮永安烧水。”我说。
我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有个什么东西。
是张照片,插在相框里,照片上是周永安和周璇,两个人靠得很近,对着镜头笑。
那时候周璇还站着,穿一条白裙子。
这个相框不是我放的。我从来没在这间屋子里放过任何照片。
我走出去,看到周永安在厨房烧水。他背对着我,腰挺得很直。我走过去,他听到动静没回头。
“那个照片,是你放的?”我问。
“嗯,早上放的,怕她一个人待着害怕,有点熟悉的东西陪着她。”他说。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一点。
02
周璇住进来的第二天,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周永安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以为他去上班了,结果走到客厅,看到他的拖鞋放在客房门口。
我走过去,门没关严,从缝隙里看到他坐在床边,周璇靠着床头,他正在给她喂粥。
那个画面很温馨,温馨得让我心里发堵。
“哥,你也吃啊。”周璇说。
“我不饿,你多吃点。”周永安的声音很温柔,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我咳嗽了一声,推门进去。周永安抬头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你醒了?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你不上班?”我问。
“请了三天假,先把她安顿好再说。”他说完,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周璇嘴边。
周璇张嘴吃了,冲我笑:“嫂子,这粥真好喝。”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锅里的粥还剩半锅,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
粥是小米粥,熬得挺稠,里面还放了红枣。
周永安从来没给我煮过这样的粥。
我喝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上午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客房的垃圾桶里有几个药瓶子。
我捡起来看了看,是止痛药和营养神经的药。
我顺手查了一下手机,那几种药的作用说明里都写着“神经损伤辅助治疗”。
我放了回去,但记住了药名。
中午周永安做饭,煮了排骨汤,炒了两个菜。
他先盛了一碗汤端进客房,回来才和我在客厅吃。
吃饭的时候他话很少,我问他几点去上班,他说后天。
“那你明天干嘛?”我问。
“带璇璇去医院复查。”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吧,也好搭把手。”
他犹豫了一下:“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又是“不用”。我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下午我在公司上班,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早上的事。薛洁坐在我对面,看我魂不守舍的,问我怎么了。
“我家来了个表妹,瘫了。”我说。
“啊?”薛洁瞪大了眼睛,“谁的表妹?你老公那边的?”
“嗯,他妈那边的远房亲戚。出了车祸,没人管,就接到我们家了。”
“那你们家可热闹了。”薛洁摇摇头,“你老公这人,倒是个重情义的。”
是啊,重情义。可这情义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菜市场,买了点水果。回到家,一进门就听到客房里传来笑声。周永安和周璇在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门还是听得到。
“你还记得那次去爬山吗?你鞋都掉了,光着脚走回来。”周璇的声音带着笑意。
“怎么不记得,那山路扎脚,你背了我一路。”周永安说。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爬山?背了一路?他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爬过山?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我换了拖鞋,故意弄出声音。客房的谈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周永安出来了,脸上还挂着笑:“回来了?”
“嗯,买了点水果。”我举起袋子,冲他笑了笑。
“给我吧,我去洗。”他接过袋子,走到厨房。
我站在客厅,看着客房门。里面很安静,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门后面看着我。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永安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永安。”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跟你表妹,以前关系很好吗?”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他说:“还行,小时候常在一起玩。”
“你们去爬过山?”
“爬过,好久以前的事了,得有十几年了吧。”
“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闭上了嘴。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转,怎么都赶不走。
第三天,周永安带周璇去医院复查。
我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就想把客房收拾一下。
我推开门,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周璇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瓶绿萝和那个相框。
我的目光落在相框上,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周永安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周璇也是那个年纪。两个人站在一片花田里,周璇的手搭在周永安肩膀上,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表兄妹。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赶紧把相框放回去,退出了房间。
晚上周永安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检查结果怎么样,他说:“医生说恢复得慢,可能要好几年。”
“那她怎么办?”我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就在这里住着,”他说,“我一直照顾她。”
他用了“一直”这个词。我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晚上睡觉前,我在洗手间洗脸。
抬头对着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了,皮肤也没年轻时候光溜。
我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没有底气去问任何问题。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可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凉的。
周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我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客厅里很安静,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声音。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房门口,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开着灯。周永安穿着睡衣,坐在客房的床沿上。周璇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在低声说什么。
我没听清内容,但我看得很清楚。
周永安的手,正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心口那个地方,像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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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婆婆来了。
早上我正收拾着准备上班,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到林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妈,您怎么来了?”我有点意外。
“听说璇璇住你们家了,我来看看。”她说着就走了进来,连鞋都没换。
周永安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妈,您来了。”
“嗯。”林莎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周璇正靠着床头看书,看到林莎,笑了笑:“姑姑。”
“嗳,我的孩子,你受苦了。”林莎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周璇的手拍了拍。那动作,那语气,跟她对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嫂子,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周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我去换了鞋,拎着包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很轻,但很清楚。
公司里我没什么心思工作,一直在想早上那画面。
林莎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
她是周永安的亲妈,我对她一直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送礼送钱,从来没短过礼数。
可她对我,总是淡淡的,说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亲。
可她对周璇的态度,那才叫真心疼。
下班回到家,林莎已经走了。周永安在厨房做饭,周璇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点红润。
“嫂子回来了。”她冲我笑。
“嗯。”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姑姑给我带了汤,很好喝。”她说。
我嗯了一声,走到厨房。周永安正往锅里放盐,动作很快。
“妈走了?”我问。
“走了,她说明天还来。”
“她倒是对周璇上心。”
周永安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一家人。又是这句话。
晚上的时候,我在阳台晾衣服。
周璇的房间靠近阳台,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周永安在给她读什么东西,好像是报纸上的新闻。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一字一句的,像在哄小孩睡觉。
我手里攥着湿漉漉的睡衣,捏得发白。
回到卧室,周永安已经躺下了。他侧躺着,背对着我。我上了床,关了灯。
“永安。”我在黑暗里开口。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周璇在咱家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总请假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请个护工吧。”
他沉默了一会:“不用,我自己能照顾。”
“你白天要上班,总不能一直请假吧。”
“我可以申请调休,实在不行就辞职。”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辞职?”我猛地坐起来,“你疯了吧?为了她你辞职?”
“她是我妹妹,我总不能不管她。”他也坐起来,声音有点大,“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就是觉得没必要这样……”
“没什么好说的,”他打断我,“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他躺下了,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十年夫妻,他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我流了一夜的泪。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
上班的时候薛洁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熬夜熬的。她看着我,叹了口气:“玉璎,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那我能怎么办?那是他表妹,我不能赶她走吧。”
“表妹?”薛洁压低声音,“我怎么没听说周永安有这么个表妹?你们结婚这么久,你见过她几次?”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几次。
周永安的家庭聚会我也参加过,但从来没见过周璇。
林莎那边的亲戚,我其实认不全。
但周璇的存在,确实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薛洁说。
“什么问题?”
“算了,不说了,反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薛洁摇摇头,继续干活了。
多留个心眼。我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中午,我特意提早下班回家。没跟周永安说,想给他个惊喜。结果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像是没人。我叫了一声:“永安?”
没人回答。
我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周璇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周永安不在。
我正准备退出,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是周永安的钱包。我走过去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楚。
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是周永安,女人是周璇。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周永安的手搭在周璇的腰上。
两个人都穿着运动服,背景是一片树林。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嫂子?”
身后传来声音。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钱包掉在地上。
我转过身,看到周璇睁着眼睛,正看着我。
“我……我听到动静就进来了,怕你出什么事。”我弯下腰,装作若无其事地捡起钱包,“永安把钱包落这儿了,我给他放回去。”
我把钱包放到客厅茶几上,然后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撞得胸腔发疼。
那张照片不像是表兄妹。
绝对不像。
04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心里的安静。我看到的东西越多,我的心反而越静。像一个很深的湖,表面是平的,可底下翻涌着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开始注意一些小细节。
比如周永安换手机密码了,原来是我的生日,现在换成了一个我不知道的数字。
比如他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拖鞋,而是先去看看周璇。
比如他给周璇端水的时候,水温总是正好,像早就知道她喜欢什么温度。
这些都太细了,细到如果不是刻意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五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永安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我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只看到她的白裙子。
周永安搂着她,很温柔地笑,那笑容他从来没对我露出过。
我醒了,枕头是湿的。
身边的周永安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有年轻时的轮廓,但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了。
这个男人,跟我一起过了十年日子,一起还过房贷,一起存过钱,一起吵过架,一起在平淡的生活里消磨了十年。
可我忽然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第二天是周末,周永安说要带周璇去医院做康复训练。
我主动说跟着去,他想拒绝,但我说:“我也没事,去看看怎么照顾病人,以后也能帮上忙。”
他看了我好一会,点了头。
康复中心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
周永安把周璇从车上抱下来,放到轮椅上,推进大厅。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脚步比平时急促了一点,像是急着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康复训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周璇躺在垫子上,康复师指导她做一些抬腿的动作。
她的腿确实没什么力气,抬起来又垂下去,像两只灌了铅的布娃娃。
周永安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她。
我注意到他的表情,说不出来是什么,但绝对不单纯是关心。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嫂子,你帮我去接杯水吧。”周璇冲我笑。
我说好,拿着杯子出去了。
走到水房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没有马上接水。
我在想刚才那个笑容。
周璇最近经常冲我笑,每次笑都很甜。
可那笑容底下,总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接了水回去的时候,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走到康复室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周永安的声音。
“你再坚持一下,会有希望的。”
“哥,我不想练了,太疼了。”周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陪你,你一定能好起来的。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答应过她的事?什么事?
我推门进去,他们的对话停了。周永安背对着我,没回头。周璇看向我,眼圈红红的:“嫂子,谢谢你帮我接水。”
“别客气。”我把水杯递给她,余光看到周永安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去的车上,三个人都不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酸。
到了家,周永安把周璇推进卧室。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远处有一对老夫妻在散步,走得很慢,老头牵着老婆的手。
我拿起手机,给薛洁发了条消息:“你老公有没有什么事瞒着你?”
薛洁回得很快:“你发现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怪。”
“查查他手机,女人嘛,直觉比什么都准。”
我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
晚上周永安去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手机,试着输密码。
不是我的生日。
我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试了他的生日,也不对。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日期,是周璇住进来的那天。
输入,解锁了。
手机界面很干净,没什么特别的。我翻开微信,看到他和周璇的聊天记录。很客气,都是“今天感觉怎么样”
“按时吃药”之类的话,看不出什么异常。我正要退出,注意到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像是被清空过。
我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实质性证据。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永安哥,周末能陪我去一趟老家吗?”
是周璇发来的。
我的手指停在消息上,还没想好用不用回复,周永安从浴室出来了。
“看什么呢?”他擦着头发,走过来。
“没什么,看看时间。”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心跳得很快。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按在屏幕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璇说想回老家看看,周末我陪她去一趟。”他说。
“哦。”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
“玉璎。”
我停下来,没回头。
“就是回去看一眼,当天就回来。”他的语气,像是在跟我解释什么。
“去吧。”我说,然后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轰隆轰隆地响,像火车从隧道深处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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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永安带周璇回老家的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走之前又嘱咐我:“厨房有炖好的排骨汤,中午你热热喝。冰箱里有菜,够你吃两天的。”
“知道了。”我说。
他提着一个包,推着周璇出了门。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看到他弯腰把周璇抱上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车子发动了,慢慢开出小区,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房子一下子空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拿起手机,翻出薛洁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该从哪儿查起呢?我没有证据,只有直觉。可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什么证据都准。
我想到周永安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会不会就是什么线索?
我在手机通话记录里找了一下,没找到周永安的通话记录。他应该是清掉了。
我走到客房的门口,推开门。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被子。
周璇走的时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连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那个相框还在,里面的照片还在笑着。
我拔起相框,把背面的纸板打开,取出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什么都没有。
正准备装回去的时候,我发现纸板的夹层里好像有东西。
伸手一摸,摸出一张小纸条。
展开,上面是一行字:“一零一中学,2003年5月20日。”
一零一中学。
那是我跟周永安结婚前,他跟我说过他上的那所高中。
2003年,那应该是他们十六七岁的时候。
5月20日,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但写在纸上,夹在相框里,一定意味着什么。
我把纸条原样放了回去,把相框摆好。
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像雨天的云,越堆越厚。
中午我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去了卧室。
衣柜最底层,有一个周永安的旧箱子,里面放着他以前的东西,还有一些旧照片。
我结婚前从来没见过,结婚后他也没给我看过。
今天是个好机会。
我打开箱子,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下面是一个档案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纸和几个本子,最上面是一本日记。
绿色的封面,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犹豫了一下,打开第一页,日期是2002年9月。
“今天认识了一个新同学,她坐我前面,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名字叫周璇。老师让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她随妈妈姓周,跟我一个姓。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她。”
我手抖了一下,往下翻。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在操场上跑的时候,裙角都飞起来了。我心里那个地方跳得特别快,像是跑了八百米。我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下午数学课,她回头问我借橡皮,她看了我一眼,我手都麻了。”
一页一页翻下去。
日记里几乎没有别的内容,全是关于周璇的。
今天跟她说了什么话,明天想对她说什么,后天她穿了什么衣服,大后天她值日的时候他假装去搬作业本,就为了多看她几眼。
2003年5月20日。
翻到那一页,我停住了。
“今天我跟她表白了。放学后,我把她叫到操场上,那棵老槐树下面。我跟她说我喜欢她。她笑了,说她也喜欢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踮起脚,在我嘴上亲了一下。我的初吻,也是她的初吻。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周璇,我要一辈子都记住这一天。一辈子。”
后面还有很多页。但我没有再往下翻。
我合上日记本,木木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周璇不是他的表妹。
周璇是他高中时喜欢过的人。初恋。那个扎马尾辫穿白裙子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
我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冲我笑的样子。那种笑,不是表妹对着表嫂的笑。那里面藏着什么,我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敢相信。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才缓过来。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
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是林莎的。
电话拨通后,响了几声,林莎接起来:“玉璎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妈,”我的声音尽量平稳,“我想问您个事。”
“周璇,是不是跟永安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隔着一个城市,我都能感觉到那边的人的犹豫。
“你说什么呢?她是你表妹,还能有什么关系?”林莎的声音有点急了。
“妈,我已经知道了。”我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我知道他们不是表兄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然后林莎叹了口气。
“你这是何苦呢?都过去的事了,你还翻出来干嘛?”
都过去的事?如果真是过去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拿“表妹”这个假身份来骗我?
“妈,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吧?”
“玉璎,妈也是为你们好。璇璇出了事,永安心里过不去,他想照顾她,也是人之常情。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我提高了声音,“他骗我,您也骗我,还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璇璇都瘫了,你再跟她计较什么?”林莎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永安照顾她那是应该的,当年要不是你……”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当年要不是我什么?”我问。
“没什么,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把家闹散了。”林莎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
刚才林莎那句话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当年要不是我什么?
当年发生过什么事?
为什么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我回到卧室,再次打开了日记。
翻到后面的内容,日期是2003年的夏天。
那段时间的日记,每一页都写得很满,都是关于周璇。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逛街,一起在操场上跑步。
用周永安的话来说,“每一天都是甜的”。
2003年8月的一天,日记里写道:“今天她跟我说,她妈要带她转学,去另一个城市。她不想走,但她妈已经办好了手续。我拉着她的手,说别走。她哭了,说我也没办法。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她,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
2004年1月,日记的一段话让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今天在路上碰到璇璇,她回来了,胖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好看的。她说她妈要我跟她结婚。我说好。”
结婚?他们要结婚?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日记本。
翻到后面,看到2004年4月的一页:“她妈找到我家,跟我妈说了。我妈不同意,说她不是好姑娘。我爸也反对。璇璇哭着来找我,说她妈让她嫁给别人。我想跟她一起跑,可是她不愿意。她说她不是那种自私的人。她要我忘了她。”
再往后翻,2004年6月的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周璇嫁人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今天第一次认识了周玉璎。”
我跌坐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是那个“后来者”。在周永安心里,我是他在失去周璇之后的那个选择。是第二选择,是退而求其次。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是周永安打来的。
“玉璎,我们到了,准备往回走了。”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挺好的。你们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放进衣柜。
走到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都飞起来。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我拿出手机,翻到薛洁的微信,打字:“帮我找个律师,最好的离婚律师。”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旁边,对着远处那座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
06
周永安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相亲节目,就是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要接周璇时我看的那个。
男嘉宾换了一个,唱的歌换了,但主持人的话还是一样。
“回来了?”我没回头。
“嗯,来回三个小时,她有点累了。”周永安把包放下,走到客房门口,“璇璇,你躺着休息一会。”
“好的哥。”里面传来周璇的声音。
周永安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看着电视,他一直看着我。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啊,看了一下午电视。”
他沉默了一会:“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哪里怪了?”我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像是在找什么。我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我听着那声音,想到日记本上那些字。
周永安当年是怎么写周璇的?
“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白裙子。”我想到第一次见到的周璇,那确实是个好看的姑娘,哪怕现在瘫了,也能看出当年的底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永安把菜端到桌上,周璇的放在她床头柜上。我这边的,摆在餐桌上。我们两个人的晚饭。
“永安,我问你个问题。”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跟你表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算是吧,小时候一起玩过。”
“她妈跟你妈是什么关系?”
“她们是远房堂姐妹。”
“有多远?”
周永安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了?怎么问这么多?”
“没事,就是好奇,以前没听你说过有这么个亲戚。”
“远房亲戚,平时不常来往。”他又夹了菜,“她出事了才联系上的。”
远房亲戚,不常来往。可日记里写的不是这样的。那厚厚的一本,写的全是她。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炖得很烂,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晚上睡觉前,我坐在床沿上,周永安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等他进来以后,我装作已经睡着了。
他在我旁边躺下,翻了个身,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怎么都睡不着。
旁边的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枕边最陌生的人?
那一夜很漫长,长得像一辈子。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薛洁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帮我找律师了吗?”
“找了,我一个朋友的表姐是做这个的,你要不要见见?”
“越快越好。”
薛洁看着我:“玉璎,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我把昨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薛洁听完,脸色变了。
“那个周璇,是他初恋?”
“嗯。”
“天啊,我怎么感觉像电视剧似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我说得很平静,“我不想跟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过日子。”
“可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是他先骗我的。”
薛洁叹了口气:“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天下午,我约了律师见面。
律师姓沈,女的,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干练。
她问了我的情况,说:“离婚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财产分割。你们家的房子,是你老公的名字还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的。”
“存款呢?”
“也都是两个人一起存的。”
“那问题不大。”沈律师说,“但如果他不同意,可能会拖很久。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太阳,然后打了一辆车,去了一个地方。
周永安工作的地方。
我在门卫那里登记了一下,走到他的办公楼下,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我跟他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十年前,我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这里办事,他帮我指了路。
后来留了电话,慢慢就熟了。
谈了两年恋爱,顺理成章结了婚。
我以为这是缘分,是命运把我带到他的面前。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因为那段时间,他正好需要一个人,填补心里的空白。而我刚好出现,刚好合适。
我没上去,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银行。
打印了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整理出几笔大额转账记录。
周永安有几次转账,转给同一个账户,金额不大,但次数不少。
我把记录拍下来,发给了沈律师。
晚上回到家,周永安在客厅看球赛,周璇在客房看电视。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换鞋的时候,我的脚碰到了门槛,疼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门槛被磨得发亮,是周永安抱着周璇进进出出,轮椅蹭出来的。
“吃饭了吗?”周永安问,眼睛没离开电视。
“吃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从衣柜里拿出我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护肤品,证件,一个包就够了。
我把箱子放在衣柜最里面,拉上帘子。
走出卧室的时候,我看了周永安一眼。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还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
我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看着,只觉得心寒。
我去了阳台,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上班累不累?”
“不累。”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有点凉,“妈,如果我说我想离婚,您会怪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对你不好?”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也不是好不好,就是……他骗了我。”
“骗你什么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反正,我想离。”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的眼眶有点酸。我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没什么星星,只有一轮月亮,弯弯的,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一个星期了。从周璇住进来,到今天,整整七天。
这七天,我像是把十年的婚姻重新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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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周永安开始频繁地接电话,每次都是走到阳台上去,压低了声音说。
有时候他说话的时候,余光还会瞟我一眼。
周璇也变了。以前她总是叫我“嫂子”,叫得甜。现在她叫我“玉璎姐”。从我到姐,一个字的差别,却让我的心多了一层凉。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炖得很烂,放了很多八角。我换了拖鞋,看到厨房里的周永安系着围裙,忙进忙出。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我站在厨房门口。
“璇璇说想吃红烧肉了,正好今天有空。”他头也没抬。
“那我今晚有口福了。”
我没再说什么,去卧室换衣服。路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周璇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嘴角带着笑。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玉璎姐,你回来了。”
“嗯,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哥做的红烧肉,特别香。”
“永安的手艺是挺好的。”
“是啊,小时候他就爱做饭,什么都做得有模有样。”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小时候。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你们真的是表兄妹吗?但我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那天晚上,饭桌上气氛很融洽。
周永安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凉拌黄瓜。
周璇坐在轮椅上,周永安把菜放在她面前,一样一样夹给她吃。
那殷勤的程度,让人看了都感动。
我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甜咸适口,肥而不腻。确实好吃。但我心里想着的是别的事。
“永安,下周我可能要出差。”我说。
他抬头看我:“去哪里?”
“省城,公司安排了一个培训,让我去参加。”
“去几天?”
“大概三四天吧。”
“那家里……”
“你放心,我先走,周璇你照顾。”我说得很平静。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周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洗碗。周永安进来了,站我旁边,拿抹布擦灶台。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以前你出差都要唠叨半天,这次你好像很乐意去。”
“那不是正好吗?我走了你跟你表妹也自在。”我笑着说,但我知道那笑容有多假。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擦完灶台,他出去了。我听着他走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洗完碗,我回到卧室,拿出手机,打开和薛洁的聊天记录,发了一条消息:“确定了,下周就走。”
薛洁秒回:“他真的同意了?”
“嗯,他说出差。”
“那周璇怎么办?”
“他自己照顾。”
“玉璎,你真想好了?”
我打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我去公司交了一份调休申请,加上年假,凑了一个星期的假。领导批了。我跟薛洁说了一声,她说:“到时候我帮你搬东西。”
“不用,我就一个箱子。”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吃的用的,塞满了一个购物袋。
回来的时候发现周永安和周璇在客厅里聊什么,声音很小,我开门进去他们才停下来。
“买了点东西。”我拎着袋子进了卧室。
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沈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走之前我们要再谈一下吗?”
沈律师很快回复:“最好见一面。有些协议你提前看了,心里有数。”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四周一圈。
这个房间,住十年了。
窗帘是我选的,淡蓝色带小碎花。
床单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但舍不得换。
衣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周永安写的:“记得关窗。”
这些细碎的东西,记录了我十年最美好的光阴。可现在,它们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晚上周永安躺下的时候,我还没睡。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像是在躲避什么。
“永安。”我叫他。
“你睡了吗?”
“快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转过身:“什么事?”
“等我这趟出差回来,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现在不能说嘛?”
“回来再说吧。”我翻了个身,换我背对着他了。
他沉默了一会,没有再追问。但我知道他一定睡不着。我也是。
天亮的时候,我醒得很早。洗漱完换了衣服,确认了一下行李箱里的东西。手机,充电器,钱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沈律师昨天发我的离婚协议书草稿,我打印了一份,放在夹层里。
周永安还在睡。我走到客厅,看到客房门开着。周璇醒着,正看着我。
“玉璎姐,你起这么早。”
“嗯,今天出差,早点走。”
“那你路上小心。”
“谢谢。”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好鞋。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客厅,餐厅,走廊,还有那个方向,客房,我住过的卧室。
“玉璎姐?”周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拎着箱子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周璇的声音:“哥,嫂子走了。”
周永安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走下楼,阳光很好。
我看着手机上的日期,一周零一天。
从周璇进门那天算起,到今天,刚好八天。
这八天,我经历了从困惑到怀疑,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决定。
每一步都像刀子割在心口上,疼得说不出话。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手机响了,是周永安打来的电话。
“玉璎,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那个……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