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要来了。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院子扫了三遍,厕所刷了五遍。连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都拿扫帚仔仔细细扫过。
那天上午阳光挺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曹县长进院子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上系着带子,脚蹬棕色皮靴。
她看了看我家院子,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没说话。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话都说不利索:“县、县长,您坐,我给您倒茶。”
她刚端起杯子,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愣了三秒,忽然冲上来揪住曹县长的耳朵:“死丫头!又穿这上万的裙子下乡!”
茶杯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整个人都傻了。
![]()
01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局里办公室主任老周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志远,你赶紧回来一趟,有大事。”
我问什么事,他吞吞吐吐不说。我心里犯嘀咕,骑着电动车就往回赶。
进了办公室,局长刘大伟坐在我位置上,桌上放着个文件夹。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徐志远,新来的曹县长点名要去你家调研。”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去我家?”
“对。”刘大伟把文件夹推过来,“你负责的那个食用菌种植试点,正好在你家那个村。曹县长要实地看看,顺便去农户家里坐坐。”
刘大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茶杯盖。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大伟这人我了解,说话从来不正眼看你,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来了一句:“志远啊,曹县长是新来的,咱们县里对她还不太了解。你好好表现,别给局里丢脸。”
我说局长放心,一定办好。
出了办公室,老周跟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两条烟:“拿着,别丢人。”
我没客气,揣上就走了。
走到楼下,碰见隔壁办公室的小马。小马探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徐哥,听说这个曹县长挺年轻的,才三十多岁,从省里下来的。”
我说知道。
小马又说:“听说她挺厉害,之前在市里干过,抓农业的。这回点名去你家,你可得好好伺候。”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妈最近不在家,去舅妈家了。
她走之前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窝囊,在局里干了十年还是个科员,不如回来种地。
我当时气得摔了筷子,她拎着包就走了。
这下好了,县长要来,她不在家。
我骑上电动车往村里赶,路上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在镇上超市上班,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说你别急,不是跟你要钱,是县里领导要来咱们家调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个领导?”
“新来的县长,姓曹。”
“那咱妈呢?”
“在舅妈家。”
老婆骂了一句,说你可真行,县长要来,妈不在家。我说你别骂了,赶紧请假回来收拾。
回到家,我傻眼了。
院子里的杂物堆得乱七八糟。
墙角放着去年没收起来的玉米秆,鸡笼子里的鸡屎也没清理。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我昨晚喝剩的半瓶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我撸起袖子开始干。
先扫院子,把玉米秆捆起来码到后院。
再清理鸡笼,把鸡赶到邻居家寄养两天。
堂屋里的桌子擦了四遍,地上拖了三遍。
连灶台上的锅都拿出来重新刷了一遍。
正忙活着,隔壁徐芹端着一碗饭过来了。
徐芹是我堂姐,在县妇联当副主任,嘴碎得很。她靠在门框上,一边扒饭一边说:“志远,听说新县长要来你家?”
我说你消息够灵通的。
徐芹笑了笑:“那可不,县政府那边有熟人。听说这个曹县长背景很深,省里有人。你可得抓住机会。”
我说我有什么机会,一个种蘑菇的。
徐芹撇撇嘴:“你这人就是没出息。人家县长亲自上门,你还不赶紧巴结巴结?”
我没接话。
徐芹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我机灵点,别丢徐家的人。
她临走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妈年轻的时候不是养过一个闺女吗?”
我心里一动:“什么闺女?”
“就那个啊,你妈没跟你说?”徐芹端着碗往外走,“好像是收养的,后来跑了,再不回来了。”
她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我妈确实没跟我说过这事。
02
晚上老婆回来,进门就骂我懒。
堂屋的地是拖了,但墙角的灰还没擦。窗户玻璃上有层油污,她说我眼睛长脚底下了。我说你少说两句,我忙了一天。
老婆没理我,系上围裙开始干。
她擦了玻璃,洗了窗帘,又把厨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干完活,她坐在板凳上喘气,问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打电话问问。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老婆说算了,估计在忙。她又问我:“县长来了,咱给人家做啥吃?”
我想了想:“人家是来调研的,又不是来吃饭的。”
“调研也得喝茶吃水果。”老婆站起身往外走,“我去镇上买点水果,再买点好茶叶。你赶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草拔了,露着眼睛呢。”
我蹲在院子里拔草。
这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听我妈说,这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算算快四十年了。
树叶长得密,夏天在底下坐着很凉快。我妈最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纳鞋底,一坐就是一下午。
拔完草,我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新县长上任,头一件事情就是来我家调研?刘大伟那态度也不对,像是有什么话没说。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说:“是徐志远同志吗?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张,通知你一下,曹县长明天上午九点到你家。”
我说知道了,挂掉电话,手心都是汗。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紧张。老婆说紧张啥,人家又不会吃了你。
我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十年了,我在农业局干的就是些打杂的活。
县里领导来检查,我连会议室都进不去,只能在外头等着端茶倒水。
现在人家县长直接上门,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穿件像样点的衣服,别穿你那件工作服。”
我说知道了。
但还是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明天该怎么说话,该不该留人家吃饭,要不要准备点土特产。越想越乱,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把堂屋的灯打开,又检查了一遍。
茶具擦干净了,水果洗好了摆在盘子里,烟也拆开了。一切准备妥当,我才关了灯,坐在黑漆漆的堂屋里发呆。
忽然想起下午徐芹说的话。
我妈养过一个闺女?
我使劲想了想,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快三十了,生我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过她以前的事,我问过几次,她都不说。
我爸倒是提过一嘴,说年轻的时候我妈吃过不少苦,让我别问。
那会儿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确实有些不对劲。
![]()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洗了把脸,换上新买的白衬衫,又把皮鞋擦了一遍。老婆看了看我,说还行,至少像个干活的。
我瞪了她一眼,她没理我。
七点半,我站在院门口等。
村支书老马也来了,他比我更紧张,头上都是汗。他说听说这个曹县长很年轻,但很严厉,之前在市里干的时候,直接撤了一个镇长的职。
我一听,腿更软了。
八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村口。
后面还跟着两辆白色面包车,一溜排开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穿着夹克的中年人,都是县政府和农业局的领导。
刘大伟也在里面,冲我使了个眼色。
然后,曹县长下车了。
我愣住了。
比我想象中年轻,看着也就三十五六岁。
齐肩的短发,脸上化了淡妆,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有点冷。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上系着带子,脚蹬棕色皮靴。
这身打扮,在农村里头挺扎眼。
她看了看四周,走到我面前:“你就是徐志远同志?”
我点头:“曹县长您好。”
她伸出手,我赶紧握上去。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长期写字的人。
“你这片食用菌大棚,我看了报告,搞得不错。”她说话很快,咬字很清楚,“带我去看看。”
我说好,转身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头,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咯噔咯噔响。后面一群人乌央乌央跟着,脚步声很乱。我不敢回头,一直往前走。
大棚在村东头,走路十几分钟。一路上她都没说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就这么闷头走。
到了大棚,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棚里种的是香菇,一排排的菌棒码得很整齐。她走进去,弯腰看了看菌棒,又用手摸了摸湿度。
“这批菌种从哪进的?”
“省农科院的,他们技术员定期来指导。”
“产量怎么样?”
“一茬能搞三千斤左右。今年价格还行,一斤能卖到七八块。”
她点了点头,拿起一个菌棒仔细看了看:“菌丝长得不错,但湿度有点大。你注意通风,不然容易发霉。”
我赶紧点头:“好的好的,我注意。”
她放下菌棒,往里头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你一个人干?”
“农忙的时候雇两个短工,平时就我自己。”
“挺能干。”她看了我一眼,“这活不轻松。”
我说还行,习惯了。
她又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头,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块碎菌棒。
出了大棚,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山。
“这片地有多大?”
“十亩。”
“以后打算扩产吗?”
“想扩,但资金跟不上。建一个大棚要好几万,我拿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手心都是汗。
她突然转过头来:“去你家看看。”
我赶紧点头:“好好好,这边走。”
往回走的路上,她放慢了脚步。
“徐志远,你在这农业局干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还只是个科员?”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了你的履历,”她边走边说,“省农校毕业,干过技术员、助理农艺师,工作成绩不错。但你没往上跑过,是吧?”
我说是,我这人不太会来事。
她笑了一下:“村里出来的,都这样。觉得好好干活就能被看见,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04
到家的时候,我赶紧把堂屋的门推开。
“曹县长您坐,我给您倒茶。”
我没敢让她坐沙发,那沙发是我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皮面上裂了好几条口子。我搬了张木椅子放在桌边,又垫了个坐垫。
她坐下来,看了看屋子。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来平米。正对着门摆了个老式茶几,茶几上放着水果盘和烟灰缸。墙上挂着几张年画,还有我妈在庙里求的平安符。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有二十年了,当年我爸单位分的。”
“你妈呢?”
“去我舅妈家了,还没回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刘大伟在门口使眼色,让我坐下,我就拉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
气氛有点尴尬。
她又端起杯子,正要喝茶。我忽然想到什么,赶紧站起来:“对了曹县长,我给您倒红糖水吧?我妈自己熬的。”
她愣了一下:“你妈还会熬红糖水?”
“会,她每年都熬,用甘蔗熬的。”
“那尝尝。”
我赶紧去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一罐红糖。那是我妈走之前熬的,用玻璃罐装着,打开盖子,一股甜香味飘出来。
冲好红糖水,我端出去。
她接过来,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很香。”
她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这红糖……是你妈自己熬的?”
“对,我妈每年都熬。”
她没说话,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她好像在出神,眼睛看着杯子里,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带我到村里转转。”
我说好。
刚走到门口,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志远,谁来了?”
是我妈的声音。
我脑子一懵,心想她怎么回来了。昨天打电话还说不回来,今天就回来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妈已经走了里。
她站门口,看着堂屋里坐着的人,愣住了。
我也愣了。
我妈的眼睛瞪得老大,手抓着门框,骨节都泛白了。
曹县长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我心想不对,刚要开口介绍,我妈忽然冲了上来。她一把揪住曹县长的耳朵,声音又尖又响:“死丫头!又穿这上万的裙子下乡!”
我看见曹县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茶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脑子里像是有八百头猪在跑,嗡嗡响。
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彻底完了。
![]()
05
死寂。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没人敢喘气。
我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拉我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她是县长!”
我妈一把甩开我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曹县长:“我知道她是县长!”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了一眼曹县长,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发火。但她的表情让我愣住了。
她的眼眶红了。
嘴唇在发抖。
“妈……”
声音很轻,像隔了几里路传来。
我把她拽到一边:“曹县长,对不起,我妈她——”
话还没说完,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我妈的声音。
她哭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号啕大哭。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胸口,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你死哪儿去了……”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
我站在旁边,完全懵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养过那个闺女,就是眼前这个人。
是曹县长。
徐芹昨天说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我看了一眼曹县长,她已经走上前去,跪在地上。
“妈……对不起……”
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妈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那一下很重,她整个人都歪了。
“你走!”
我妈指着门外:“你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
曹县长没动。她跪在地上,低着头。
“妈……我知道错了……”
我妈又抬起手,这一巴掌没扇下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哆嗦了半天,最后落在曹县长的头发上。
“死丫头……”
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你这头发,白了不少……”
曹县长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我在外头吃了很多苦……”
我妈又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把她抱在怀里。
“吃苦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八年!”
八年……
心跳漏了一拍。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会儿我大概十岁左右,我妈每年都会出去一趟,说是走亲戚。
一走就是好几天,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我爸说她出去找人。
我问找谁。他没说。
曹县长跪在我妈面前,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妈……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没脸见你……”
我妈没说话。
“那年我考上学,你卖了三头猪给我凑学费。我走的时候跟自己说的,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才回来。可是……可是我没混出来。我被分到乡下了,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觉得丢人。觉得对不起你。就不敢回来了。”
我妈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胸口上。
“我养你是图你当大官?我是图你能回来看看我!”
曹县长扑上去,死死抱住我妈的腿。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妈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大伟他们早就退到了院子里,一个个面面相觑。我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突然,我的电话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
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沉:“徐志远,听说曹县长在你家出了点事?”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梁明。”
我只觉得后背一凉。
06
梁明是前任县长。
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拿着电话走到院子里。
“梁……梁县长?”
“听说你们家挺热闹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听着特刺耳:“曹县长跟你们家,有渊源?”
我脑子飞速转。他怎么会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怎么会传到他耳朵里?
“你放心,我对你们家的私事没兴趣。”他笑了一声,“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肚子里。”
“嘟——”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
梁明已经卸任半年了,按理说县里的事跟他没关系。但他忽然打电话来,意思很明显——他在镇里有眼线。
而且,他对这件事有兴趣。
我抬起头,看了看屋里。我妈和曹县长还在说话,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哪个角落看着我们。
我转身回到屋里,压低声音小曹县长。
“曹县长,刚才梁明打电话来了。”
她愣了一下:“他打给你?”
“对。他说……让我别乱说话。”
她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妈,我得走了。”
我妈抓住她的手:“你走啥?”
“我得去处理点事。改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妈,那条裙子……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曹县长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着送出去,刘大伟他们连忙围上来。曹县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已经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今天的调研就到这,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徐志远,你那个食用菌项目不错。回头写个报告,送去县政府。”她顿了顿,“还有,那个红糖水……挺好喝的。”
说完她钻进了车里。
车开走了,留下一群人站在村口发呆。
我回到家里,我妈还坐在门槛上。
她没哭,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她长本事了。”我妈声音挺平静,“小时候她不爱念书,我拿棍子打她。她哭得跟杀猪似的,喊着妈我再也不敢了。”
“现在她当了县长,喊我一声,跟施恩似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去忙你的,我没事。”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放心,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她走进屋里,“我去把红糖给你爸坟上倒一碗。”
我爸走了三年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我妈一个人,守着一间老屋和一院子回忆。
我去厨房看了看,台上的红糖罐还在。
糖已经不多了,最多能泡三四碗。
我打开冰箱,想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昨天买的一把青菜。
我关上冰箱,走到院子里。
天快黑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白天发生的事。我妈、曹县长、梁明的电话。
我拿出手机,想给曹县长发个信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你睡了吗?”
“还没。”
“曹县长她……”
“她叫曹尔岚。是我从河边捡回来的。那天发大水,她坐在一个木盆里,漂到我脚边。我就把她养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走了,我找了八年。最后一封信,是从省里寄来的。她说她调到市里去了。我赶过去,人家说她不在。就这么,再也没见到她。”
“妈,那你恨她吗?”
过了很久,她说:“我恨她干什么。她是我闺女。”
挂了电话,我发了半天呆。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影子被风吹着,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