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月底最后一天，部门群里炸了锅。
肖蓓跳出来说：“这个月油费我全包了，大家尽管跑业务！”我正觉得不对劲，她私信就追过来了：“林姐，你先垫上，回头找我报。验证码发我，等着用。”我盯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群里还有人问：“肖组长，你的油费怎么没限行记录？”她秒回：“内部的事别在群里说。”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01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一堆单据发愣。月底了，油费报销单该核了。按照规矩，每张票据都得跟出差记录对上。
我拿起第一张，是肖蓓的。
三千六百块。
我愣了一下。上个月她才报了一千八，这个月直接翻倍。
我翻开她的出差申请单，挨个核对。日期没错，里程也没错。可我心里总觉得别别扭扭的。
“林姐，愣着干啥？”小唐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桌边停下。
我抬头笑笑：“核单据呢。”
“又是油费？”小唐压低声音，“肖姐这个月跑得挺勤啊，我看她天天往外跑。”
我没接话。小唐是新来的，刚二十六，嘴快心直，什么事都藏不住。
我让她先去忙，自己趴在桌上接着翻。
第二张票据是孙玉娜的，两千一。第三张是苏茹的，一千八。都没问题。
可肖蓓那张三千六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出差记录上写着去了三个地方，来回里程加起来一千公里。按照公司的油贴标准，一千公里大概一千五的费用。她报三千六，翻了一倍还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说什么。肖蓓是财务主管，跟我平级，在部门里说话有分量。我一个行政主管，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得罪人。
拿起笔，我在报销单上签了字。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挤上地铁，靠在门边，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工资卡里的数字少得可怜。
丈夫老谢下岗半年了，东跑西跑找活干，好不容易才在一家物流公司找到临时工。孩子的补习费、房贷、生活费，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肖蓓那张三千六的票据。
第二天上班，我把报销单送去财务科。肖蓓不在工位，我问她助理，说肖组长出去办事了。
我把单子放在她桌上，刚要转身，看到她抽屉露出一角。是一张加油发票，日期是上周六。
我心里一动。周末的油费，公司规定不能报销。
我装作没看见，走了。
回到办公室，小唐又凑过来。
“林姐，你看到没？”她压低嗓子，“肖姐上周末开自己车出去玩了，发票还留着呢。”
“你怎么知道？”
“我周末去万达，看到她开车从停车场出来。”小唐眨眨眼，“她可没跟我说是去办事。”
我心里像是有根刺，扎得难受。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
下午，肖蓓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冲我笑：“林姐，我那单子签了没？”
“签了。”
“谢了啊。”她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下班回家，老谢已经在做饭了。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呛得直咳嗽。
我说：“你别做了，我买点菜回来就行。”
他说：“没事，我做。你在公司累了一天，歇着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谢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有点累。
他没再多问，翻个身，呼噜声就起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三千六的报销单。
我想起肖蓓抽屉里的周末发票，想起小唐说的话，想起群里那句“你的油费怎么没限行记录”。
一个念头冒出来：肖蓓到底在搞什么鬼？
但我又按了下去。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林玲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着。
02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
这天上午，我正在整理文件，小唐风风火火跑进来，脸色不对劲。
“林姐，你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她压低声音说：“肖姐让我多报油费。”
“什么？”
“她让我这个月报两千。”小唐咬着嘴唇，“可我上个月根本就没怎么跑业务，最多开了五百公里。她说‘反正公司报销，你不报白不报’。”
我心里一沉。
“你报了？”
“还没。”小唐摇头，“我觉得不对，就没填单子。”
我深吸一口气：“她跟你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她说让我跟你配合，说你这边好说话。”小唐看着我，“林姐，她是不是一直这样？”
我没回答。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小唐说的话，跟我之前猜的对上了。肖蓓根本不是跑业务多，她是故意多报油费。
但这事我管不了。一来我没有实锤，二来我跟肖蓓平级，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我决定先看看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特意留意肖蓓的动向。
她每天上午出去，下午回来，每次都抱着一堆文件，说是见客户。但我知道，部门那几个大客户都是王经理在跟，肖蓓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业务。
她在外面跑什么？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天下午，肖蓓又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说：“林姐，这个月的报销单我交上去了，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一看，她这个月的报销金额更多了，四千二。
我拿着单子，手有点抖。
“肖姐，你这个月跑了多少？”
“挺多的，几个客户来回跑。”她笑着说，“业务要紧嘛。”
“可你这个月出差申请上只写了三次。”
肖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有些临时安排的，没来得及填申请。”
“那也得补上啊，不然公司那边不好走账。”
“没事的林姐，王经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拍拍我肩膀，“你就签了吧，别让大家都难做。”
我盯着单据，心里翻江倒海。
签还是不签？
签了，我对不起良心。不签，我跟肖蓓撕破脸，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老谢还在找工作，家里还等着我这份工资。
我咬了咬牙，拿起笔签了字。
肖蓓接过单子，满意地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当天晚上，我回家后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愣了好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想起老谢下岗那天，他蹲在客厅里，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背，说没事，有我呢。
可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帮一个不干不净的人签字，我在拿自己的良心换工资。
我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
第二天上班，我主动找小唐聊了一下。
“小唐，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以后肖蓓让你报多少油费，你先别报，告诉我一声。”
小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我回到座位，打开电脑，把肖蓓这半年的报销记录调了出来。
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然后我做了个表格，把每次报销的金额、日期、出差记录都填上。
越填，我心越凉。
肖蓓这半年报了两万多油费，但她实际的出差天数只有三分之一。
剩下的钱，全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抖得厉害。
但我知道，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那些票据她收走了，我只剩这些记录。
我还得等，等到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03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月底的部门例会，王经理主持。他坐在长桌主位，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这个月业绩不错，大家辛苦了。”
同事们松了口气。
王经理接着说：“下个月有几个重要项目，业务量会加大，大家多用点心。”
肖蓓突然站起来，笑着说：“王经理，我有句话想说。”
王经理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个月跑业务，大家辛苦了。咱们部门的同事，天天在外面跑，油费开销挺大的。”她顿了顿，“我表个态，下个月的油费我包了，大家只管跑业务，钱的事我来解决。”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孙玉娜第一个开口：“肖姐，你太客气了。”
苏茹也跟着说：“是啊，这怎么好意思。”
肖蓓摆摆手：“没事，大家一部门的，互相帮忙应该的。”
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我心里清楚得很，她包油费？凭什么包？公款还是私钱？
她见我盯着她看，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说话。
我没理她。
王经理笑着说：“肖组长有心了，那这事就定下来。大家配合好，把业绩做上去。”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要走，手机震了。
肖蓓的私信：“林姐，你先别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她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一进门就关上门，笑着说：“林姐，刚才的事你没意见吧？”
“什么意见？”
“包油费的事啊。”她坐在椅子上，“你也别多想，我这是为了大家。”
“包油费的钱哪来的？”
肖蓓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我自己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能包得起全组的油费？”
“林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脸色沉下来。
“我没别的意思。”我看着她，“就是问问。”
肖蓓靠回椅背，冷笑一声：“你放心，不会亏待你的。”
“怎么个不亏待法？”
“你配合我就行。”她压低声音，“月底的时候，我给你单独报一笔好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阵恶心。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回到工位，小唐凑过来：“林姐，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你忙你的。”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肖蓓到底想干什么？包油费，拉拢人心，最后让我垫付，她知道我会答应。因为她知道我丈夫下岗，我最怕失去这份工作。
她吃定我了。
可这一次，她错了。
04
第二天下午，肖蓓的电话来了。
“林姐，你把大家这个月的油费先垫上。”
我正在整理文件，听到她这句话，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垫上。”她的语气很轻松，“回头你找我报销就行。”
“肖姐，你不是说你包了吗？”
“是我包了，但钱得走流程。”她解释说，“你把钱先垫上，回头我把报销单子签字，王经理那边过了，钱就到你卡上了。”
我心里冷笑。
走流程？什么流程需要我先垫钱？
“肖姐，我把钱垫上了，万一报销不下来怎么办？”
“怎么会报销不下来？我这边没问题。”她有点不耐烦了，“你赶紧的，验证码发我，我等着用。”
“验证码？”
“对啊，你转账不就得出验证码吗？发过来，我帮你操作。”
我愣了几秒。
她说帮她操作？她是财务主管没错，但我的卡凭什么让她操作？
“肖姐，这个钱我暂时垫不出来。”
“为啥？”
“我卡里没钱。”
“别装。”她的声音冷下来，“我查过你的报销记录，你每个月都有结余。”
我攥紧手机，指尖发白。
“我真的没那么多。”
“林姐，你这是不配合是吧？”她的语气变了，“你这样搞得大家都很难做。”
“肖姐，你要是真包，就自己垫。要是走流程，就走完报销程序再给大家报销。为什么偏偏要我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肖蓓说了一句让我心寒的话：“林姐，我可听说了，你老公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吧？你要是不配合，回头王经理那边不好交代。”
我愣住了。
她拿我丈夫的事威胁我。
我咬了咬牙，说：“肖姐，我问问王经理。”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
过了十分钟，她又打过来了。
“林姐，想好了吗？验证码发给我，我这边等着结账呢。”
我深吸一口气：“肖姐，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我直接关了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看着手机黑屏，心里说不上是害怕还是解气。
窗外的阳光刺眼，但我总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我知道，这天晚上，我要失眠了。
05
第二天上班，我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小唐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姐，肖姐找王经理告状了。”
“告什么？”
“说你不配合工作，耽误部门报销。”小唐咬着嘴唇，“她还跟很多人说，你摆谱，仗着老员工资历拿乔。”
我站在工位前，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很快，王经理的秘书来叫我：“林姐，王经理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去了。
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他看到我进来，笑着示意我坐下。
“小林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昨天跟肖组长闹了点不愉快？”
“王经理，”我看着他，“肖姐说包油费，让我垫钱。我的钱垫了就垫了，报销不下来怎么办？”
“这个嘛……”王经理喝了口茶，“肖组长说了会走流程，你就配合一下。”
“王经理，她让我垫全组的油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知道，但部门团结嘛，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阵失望。
他什么都清楚，但他不愿意管。因为管了就得罪肖蓓，得罪肖蓓就不好开展工作。
“王经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肖姐说包油费，她的钱从哪来的？”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变：“这个……应该有她的渠道。”
“渠道”两个字，他说得很含糊。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走出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忍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做的表格。
肖蓓这半年的报销记录，一笔一笔都在。
然后我开始翻公司的内部系统，找她过去的出差单。
我发现一个规律：她的油费报销，总是跟出差的日期对不上。
有些出差是周一到周五，但她报的油费包含周末的价格。
有些油费发票上的时间，她明明不在公司，也没有请假。
我把这些记录都截图，存到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联系了小唐。
“小唐，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林姐你说。”
“肖蓓之前让你代签的报销单，你还有没有存根？”
“有，我都留着。”小唐说，“我就觉得不对劲，留着当证据。”
“好，你发给我。”
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所有材料汇总在一起。
一共五个月的记录，涉及金额一万六。
我的手在抖，但心里越来越冷静。
我掏出手机，想了想，给肖蓓发了条信息：“肖姐，明天见个面吧，我有事想跟你说清楚。”
她很快回复：“行，办公室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明天，事情就要有个了断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肖蓓已经到了。
她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姿态悠然。
我推门进去，她冲我笑笑：“林姐，来了啊。”
我没说话，走到她对面坐下。
“昨天的事，咱们聊聊吧。”她先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也得理解我。王经理那边给的压力大，我只能想办法把业绩做上去。包油费是个策略，你配合我，大家都好过。”
“配合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