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透过窗户,刺得我睁不开眼。
大姑姐郑玉莲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子磕在果皮上咔咔响。
她说:“淑华啊,你说你们家那块地要是真拆了,你打算咋分?”
小姑子郑秀芳在一旁接话:“姐这话问得在理,咱们是一家人,可得商量着来。”
我没吭声,手指头抓着床单。忍了半个月,我张嘴说:“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我,我想吃点燕窝补补身子,你们谁去帮我买点?”
话音落下,削苹果的刀停了。
屋里静得吓人。
谁也没接话。
我知道,这层窗户纸,我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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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腰伤那天是二月初九。
我在厨房里端汤,脚下踩了水,整个人往后一仰,腰磕在灶台角上。
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郑乐听见动静跑过来,手忙脚乱把我扶到床上。
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揉腰,嘴上骂骂咧咧:“叫你别端那么满,偏不听,这下好看了吧。”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腰还是疼得翻不了身。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第四天早上,大姑姐郑玉莲就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她进门就喊:“淑华啊,听说你摔了,可把我急坏了。”
她坐在床边,话没说三句,眼睛就开始在屋里转。
我躺着,眼睛跟着她转。
床头柜里放着存折,衣柜顶上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房产证——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了一下。
“姐,你不用天天来看我,我一个人没事。”我说。
“那怎么行,你是我弟妹,我不管谁管。”她嘴上说着,手里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我看着她,心想她来看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那兜苹果我在超市见过,打折的,三块六一斤。
郑玉莲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我正准备歇会儿,门外又有动静。
弟媳沈娟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脸上堆着笑,手里空空的。进门就叫我:“嫂子,你咋搞的,摔这么重?”
“年纪大了,手脚不灵活。”我说。
“你呀,就是太好强了,啥事都自己干。”沈娟坐在郑玉莲坐过的地方,屁股还没坐热,就问:“嫂子,你那块地的事,听说要拆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没听说。”
“你可别瞒我啊,我在社区那边听到风声了。”沈娟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一平米补偿两万八呢,你家那块地起码一百平吧?”
我没接话。
她见我不说话,又说:“嫂子,咱是一家人,有啥事你得先跟自家人商量,别便宜了外人。”
我看着她,没吭声。
沈娟走后,我发现床头柜的抽屉开了条缝。
我让郑乐过来看看,发现存折还在,但位置明显被人动过。
我心里一阵凉,这些人哪是来看我的,是来摸底的。
当天晚上,我跟郑乐说:“你把家里的存折和房产证都收到我娘家去,放这儿我不放心。”
郑乐坐在床边,低头不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说。
“我姐她们,就是关心你。”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关心?”我冷笑一声,“你姐今天来,翻了我的抽屉。沈娟连个苹果都没带,上来就问拆迁的事。这叫关心?”
郑乐不吭声了。
他这个人就这样,老实,嘴笨,谁也不想得罪。
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厂里干到退休,连个组长都没混上。
我知道他为难,一边是他姐,一边是他媳妇。
“你把东西收好就行,我不为难你。”我叹口气说。
郑乐点点头,起身去拿存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腰疼得厉害,心里更疼。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亏待过谁。
可这些人,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第二天一早,郑玉莲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两个苹果,进门就喊:“淑华,你咋样了,好点没?”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坐在床边,开始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咔咔响,削完递给我:“你吃,这苹果可甜了。”
我没接。
“怎么了,不领情啊?”她笑着问。
“姐,我不想吃苹果。”我说,“你来看我,我感激你。但你天天来,我这腰也歇不好,你该忙啥忙啥去吧。”
郑玉莲脸一僵,笑挂在脸上,收不回去。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行,那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下,说:“淑华,咱是一家人,有啥事你得跟姐说。”
我没回应。
她走了,我长出一口气。
刚要睡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我睁开眼,小姑子郑秀芳进来了,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孙女。
“妈,姑姑来了。”女儿在厨房叫我。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腰疼得直冒冷汗。
“嫂子,你好点没?”郑秀芳进门就问,眼睛却在屋里扫来扫去。
“好多了。”我说。
“那就好,我孙女一直说要来看你。”她推了推小女孩,“快叫舅妈。”
小女孩叫了一声,然后开始在屋里跑。跑到衣柜那边,踮着脚去够柜门把手。
“别乱动!”我叫了一声。
小女孩吓了一跳,“哇”地哭了。
郑秀芳赶紧抱起孙女,嘴里哄着:“没事没事,舅妈不是凶你。”然后扭头看我,“嫂子,你跟孩子较啥劲啊。”
她抱着孙女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走了。
我躺在床上,胸口堵得厉害。这些亲戚,一个个打着看病的旗号,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比谁都清楚。
晚上郑乐回来,我问他:“我让你把东西收好,你收了吗?”
“收了收了。”他说。
“收到哪了?”
“放我姐那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腰疼得我“嘶”了一声。“你说什么?放你姐那了?”
“她前几天问我,我就说了。她说她那儿保险。”郑乐低着头。
我气得浑身发抖。
“郑乐,你真是好样的。”
02
第二天,我让郑乐把存折要回来。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我姐说,放她那儿安全,让我别瞎操心。”他低着头说。
我气得说不出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郑玉莲这招真狠,把存折攥手里,等于把命脉掐住了。
“你明天再去要,就说我要用钱。”我对郑乐说。
“用啥钱?”
“你就说我要买药。”
郑乐点点头,出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屋里,越想越觉得憋屈。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连自家存折都管不住了。
中午,沈娟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瓶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下就问:“嫂子,你跟你家郑乐商量啥了?我听说你把存折放你大姑姐那了?”
我一愣,这消息传得真快。
“没有的事。”我说。
“嫂子,你可别瞒我。咱谁跟谁啊。”沈娟凑近了一点,“我跟你交个底,你们家那地要真是拆迁,可不能让郑玉莲一个人拿主意。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胳膊肘往外拐的。”
沈娟又说:“你娘家不是还有你侄子吗?真要有钱,你得想着你自家人。”
我看着她,问她:“你这是来给我出主意的?”
“看你说的,咱不是一家人吗。”沈娟笑了。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这些亲戚,一个比一个心思深。
郑玉莲要钱,沈娟也要钱,将来真拆了,怕是连骨头都要分成几份。
晚上郑乐回来,说存折还是没要回来。
“我姐生气了,说我不信任她。”他坐在床边,声音闷闷的。
“你姐比我还亲是吧?”我问他。
“不是……”
“那就明儿个我亲自去要。”
郑乐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
我知道他为难,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个家要是让我姐把她捏住了,以后我们两口子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第三天早上,我在床上躺到九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郑玉莲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淑华啊,我给你带了排骨汤,你喝点补补身子。”她进门就笑,好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没答话,等她走近了,说:“姐,存折你给我送回来了吗?”
郑玉莲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这话说的,存折放我那儿怎么了,我不是为你好吗?”她把排骨汤放在床头柜上,“你现在躺在床上,郑乐那人丢三落四的,万一被人偷了咋办?”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能照看好。”我说。
“淑华,你这是不信任姐啊?”郑玉莲声音提高了。
“不是不信任,是我自己的东西,放自己手里踏实。”
郑玉莲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往床上一扔:“拿去,好好收着,别丢了!”
她转身就走,门摔得砰砰响。
存折掉在我枕头边上。我拿起来翻了翻,账号还在,金额也对。我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不对劲。
存折的封面上有一点油污,像是吃饭时沾上的。我记得我的存折是干净的,从来没有油渍。我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是原来那本。
我让郑乐找出另一本存折,也是郑玉莲还回来的。两本放在一起对比,字体居然不完全一样。
“郑乐,你去银行查查。”我说。
“查啥?”
“查这两本存折是不是真品。”
郑乐也慌了,拿着存折去银行。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他说:“银行的人说,存折是假的,打印的格式不对。”
我心里一沉。
“钱呢?”我问。
“还在。”郑乐说,“我姐就是换了两个壳子,里面的钱没动。”
我一口气松下来,但后怕得不行。郑玉莲这是想干啥?换我存折的壳子,是不是想偷偷记下账号密码?
我让郑乐把存折锁进铁箱子,送到我娘家去。
“以后谁要存折,都得我点头。”我说。
郑乐点点头,一声不吭去办了。
当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这些亲戚,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我要是再不做点啥,这家怕是要让她们给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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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玉莲消停了几天没来。
我以为她消气了,心里还松快了些。可好日子没过几天,沈娟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沈娟进门就笑:“嫂子,我给你请了个律师。”
“律师?”我看着她,“请律师干啥?”
“给你规划规划啊。”沈娟把律师让到床边,“你想想,你这以后动不了,总得有个安排吧。趁现在头脑清楚,该立的立,该写的写,省得将来麻烦。”
我盯着那个律师,他冲我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黄阿姨,我来帮你起草一份遗嘱。”他说,“你放心,一切都是法律程序。”
“遗嘱?”我笑了,“我还没死呢。”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沈娟凑过来,“这叫有备无患。你说你万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听明白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这些人,盼着我死了分钱呢。
“我不立。”我直接说。
“嫂子,你别犟。”沈娟急了,“你想想你女儿,将来万一有啥纠纷,她一个姑娘家咋应付?”
我确实想到女儿了。郑雅琴一个人在省城,要是真出啥事,她怕是连个帮手都没有。
但我更清楚,这份遗嘱不能立。一旦立了,我今天晚上就能让人给弄死——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也差不离了。
“你让律师走吧,我不需要。”我说。
沈娟脸色不好看了。她看了律师一眼,律师把文件收了,起身走了。
沈娟追出去,在门口嘀咕了几句。回来后一屁股坐在床边,脸沉得能滴出水。
“嫂子,你这个人咋这么犟呢?”她说。
“我不是犟,是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你知不知道郑玉莲那边在打啥主意?”沈娟压低声音,“我听说她找了你家隔壁的老王,要让他作假,说那块地有他们家一份。”
我一愣:“啥意思?”
“她说你公公当初分家的时候说过,那块地是兄弟俩合买的。”
“胡说,那是郑乐他爸一个人买的,关他姐什么事?”
“你跟我说没用,人家要闹,你能拦得住?”沈娟站起来,“你就是傻,现在不把事情定下来,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她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待在屋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郑玉莲真要闹起来,我怕真挡不住。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我让郑乐去隔壁老王那儿问问。郑乐去了半个钟头,回来脸色很差。
“老王说,我姐确实找过他,让他帮忙作证,说当年地是两家凑钱买的。”
“他答应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郑乐坐在床边,“老王说他怕得罪人,不敢管这事。”
“郑乐,你看到了吧,你姐这是在抄我们家底。”我说。
郑乐不说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们得想办法。”我说。
“有啥办法?”他闷声问。
我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一个主意。
第二天,沈娟又来了。
这次我没赶她走,反而笑着跟她说:“弟妹,你昨天说的那个律师,还能请来不?”
沈娟一愣:“你不是说不立吗?”
“我改主意了。”我说,“我想清楚了,还是得立一份,省得将来麻烦。”
沈娟脸上放光:“这就对了,嫂子你这人就是聪明。”
她马上打电话,律师没多久就来了。
这次我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听律师讲了遗嘱的条款。
他拿出一份草稿,上面写着:黄淑华名下的房产和存款,百分之八十归侄子黄建国,百分之二十归女儿郑雅琴。
“这是谁拟的?”我问。
“根据您弟媳沈娟女士的意愿。”律师说。
我看了看沈娟,她满脸堆笑。
“嫂子,你放心,我哥会好好照顾你的。”她说。
我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
“这个比例我不太满意。”我说。
“那你觉得咋分好?”律师问。
“我女儿至少要百分之五十,剩下的再说。”
沈娟脸色变了:“嫂子,你女儿都嫁出去了,你还给她留那么多干啥?”
“她是我女儿,我不给她给谁?”
“可你侄子也是你娘家人啊。”
“我娘家人,不是我女儿。”我一字一句地说。
沈娟不高兴了,但也没再说什么。律师按照我的要求改了比例,重新打印了一份。我拿起笔,当着她们的面,签了字。
沈娟拿着那份遗嘱,笑得合不拢嘴。她走了以后,我把郑乐叫进来,跟他说了实话。
“那份遗嘱是假的。”
郑乐愣住了:“假的?”
“我就签了个名,其他的都是糊弄她的。”我说,“真正的遗嘱,我已经让女儿在省城准备好了。”
郑乐松了口气。
“不过,你姐这事,让我想起来一个办法。”我说,“既然她们都想要钱,那就让她们争去吧。”
那天晚上,我让郑乐放了一个消息出去:沈娟帮我立了一份遗嘱,大部分财产都留给我娘家侄子了。
这消息就像一个炸弹,炸响了。
04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郑玉莲就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郑秀芳,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一进门,她就把包往桌上一摔,叉着腰问我:“黄淑华,你这是啥意思?”
“咋了?”我装作不明白。
“你让沈娟给你立遗嘱了?把钱都给你娘家那边的人?”她声音尖得刺耳,“你嫁到我们郑家几十年了,临了了把东西全带回娘家,你还有良心吗?”
“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我平静地说。
“你……”郑玉莲气得脸色发白,“你就不怕郑乐跟女儿寒心?”
“女儿的事我自有安排,不需要你来操心。”
郑玉莲说不出话来了。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冲过来:“你把遗嘱拿出来我看看!”
“凭啥?”
“凭我是郑乐的亲姐,凭我是这个家的人!你有本事立遗嘱,你有本事让我看看啊!”
我没说话,也没动。
郑秀芳也开口了:“嫂子,你说说看,你这样对得起我哥吗?他这些年辛辛苦苦伺候你,你就这样对他?”
“我对他好不好,他自己知道。”我看了郑乐一眼。
郑乐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郑玉莲见我不拿遗嘱,气急败坏地摔门走了。郑秀芳跟着出去,临走前回头骂了一句:“你就是个白眼狼!”
她们走了,我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郑乐走进来,坐在床边,半天才开口:“你何必跟她们闹成这样。”
“我不闹,她们就会把我吃干抹净。”我说。
郑乐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难过。一边是他姐,一边是他媳妇。可我没有退路了,那些人要的不是亲情,是钱。
第二天,沈娟那边的人来了。
黄建国是我亲哥,他带着他媳妇赵茹。赵茹是个厉害角色,进门就喊:“淑华啊,你受委屈了。我听说郑玉莲带人来闹你?”
“没事,能应付。”我说。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赵茹一屁股坐在床边,“你放心,有嫂子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赵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过?无非是听说我会把钱留给她家。
“淑华,那份遗嘱你可得收好。”黄建国说,“万一有啥事,咱们得有个凭证。”
“我知道。”我说。
他们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前赵茹特意问了我一句:“淑华,你那遗嘱是真的吧?”
“真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在屋里,觉得可笑极了。
这些人,为了钱,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郑玉莲带人来闹,沈娟找我立假遗嘱,现在连我亲哥都掺和进来了。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份真遗嘱,看了一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全部留给女儿郑雅琴和我的外孙。要是有谁闹,就让她们法庭上见。
但这还不够。
我要让她们自己把自己作死。
我让郑乐去跟郑玉莲说,沈娟帮我立的遗嘱是假的,真正的遗嘱在我手里。
郑玉莲一听就炸了,又带人来闹。
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把那份假遗嘱拿出来给她看。
“你就立了这个?”她问。
“嗯。”
“百分之五十给你女儿?”她冷笑,“那剩下的呢?给你娘家侄子?”
“黄淑华,你等着。”她走了。
我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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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燕窝的事,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腰好了点,能侧身坐一会儿了。郑乐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
十点多,郑玉莲来了。
她这次没带别人,就一个人。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脸拉得老长。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盯着我。
“淑华,我今天来找你,想把话说明白了。”她开口。
“你说。”
“那遗嘱的事,你到底咋想的?”她问,“你嫁到我们郑家几十年,郑乐对你不薄吧?你咋能把钱都给你娘家人?”
“我没都给娘家人,我给我女儿一半。”
“你女儿嫁出去了,那就是外人了!”
“我女儿是外人,那你是什么?”
郑玉莲脸一白:“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这些年占了我们家多少便宜。”
郑玉莲站起来:“黄淑华,你说话注意点!”
她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沈娟来了,身后跟着黄建国和赵茹。
郑玉莲一看她们,脸色更难看了:“又来一帮。”
沈娟进门就笑:“哟,大姑姐也在呢?”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郑玉莲说。
“我咋阴阳怪气了?”沈娟脸一沉,“我是来给我嫂子撑腰的,不像有些人,光想着占便宜。”
“你……”
“够了!”我喊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你们今天都来了,那正好,我把话说明白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们一个两个,天天往我这儿跑,打的什么算盘,我比你们清楚。”我看着她们,“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嫂子,你这话说的……”
“我没说完呢。”我打断沈娟,“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谁也别想从我这拿一分钱。我的钱,我怎么安排,我说了算。”
郑玉莲冷笑道:“你有啥安排?不就是把钱给你娘家人吗?”
“那是我的事。”
“你……”郑玉莲气得发抖,“你等着,我让郑乐跟你离婚!”
“离就离。”我说,“你以为我怕?”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我没看她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嫂子,你别冲动。”沈娟开口,“有啥事坐下来好好谈。”
“不用谈。”我说,“我累了,你们走吧。”
没人动。
我抬起头:“你们不走,那我自己走?”
郑玉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黄淑华,你会后悔的。”
沈娟也跟着走了。赵茹临走前拉了拉我的手:“淑华,你嫂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人都走光了。屋里安静下来,墙上老钟滴滴答答地响。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咋就走到这一步了。
以前的亲戚不是这样的。逢年过节大家一起吃饭,有说有笑。谁家有难处,大家互相帮衬。可这些年,一切都变了。变得让人不认识了。
我正想着,郑乐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问:“我姐又来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郑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淑华,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可我没办法,那些是我姐,是我妹,我总不能跟她们翻脸。”
“那你就看着我被人欺负?”
郑乐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寒凉。
这个男人,护不了我。
他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不争不抢,谁都不想得罪。
可正是这样的老实,让那些亲戚肆无忌惮。
“郑乐,你听我说。”我开口,“那遗嘱是真的。我的钱,全留给定雅琴和外孙。”
“我知道。”他点点头。
“你姐那边,我不会给一分钱。”
“我知道。”
“你要是受不了,你大可以跟我离婚。”
郑乐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离什么婚?咱们都六十多了,还能往哪儿离?”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很暖。我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窗外阳光很好,可屋里冷冷的,怎么也暖不起来。
06
第二天,郑玉莲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我又老又糊涂,被沈娟教唆着立了假遗嘱,要把所有家产都给外人。
她还在群里贴上那张假遗嘱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大家看看,这就是黄淑华干的好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小区里就炸锅了。
有人说我不讲良心,嫁到郑家几十年,临了了胳膊肘往外拐。
也有人说郑玉莲不是东西,自己贪财就算了,还往弟弟弟妹身上泼脏水。
还有人在群里面互相骂起来,闹得不可开交。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心里平静得很。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那些人的嘴脸,都在群里原形毕露了。
我不慌不忙,把真正的遗嘱拍了下来,发到群里。照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的所有财产全部留给女儿郑雅琴和外孙。捐一部分给养老院。
群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又炸了。
有人骂我更狠,说我疯了,连自己人都不给。也有人说我这事情做得对,肥水不落外人田。还有人开始打圆场,让大家别吵。
郑玉莲急了,又在群里喊:“黄淑华,你那张也是假的!”
我没回她。
沈娟见她这样,也跟着起哄:“就是,你拿我们当傻子呢?”
下午,我让郑乐去请在社区当调解员的老刘。
老刘以前在法院工作过,退休后在社区搞调解。
他说话公道,做事也利索,在社区里口碑不错。
老刘来了以后,我把两封遗嘱都拿出来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说第一封是假的,第二封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郑玉莲问。
“假的那个,签名笔迹不连贯,有明显的描红。真的那个,签名通畅,还有律师的公证章。”老刘说,“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法院做笔迹鉴定。”
郑玉莲说不出话来了。
沈娟的脸色也变了。
老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口气说:“你们啊,都是一家人,为了几个钱就把脸撕破了,值得吗?”
没人吭声。
老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转得飞快。我知道事情还没完。郑玉莲和沈娟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们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第二天一早,郑玉莲就带着她儿子来了。
她儿子叫郑晓明,三十多岁,在街上开个小超市。这人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其实一肚子坏水。他进门就喊:“三婶,你咋能这样对我妈呢?”
“我咋对你了?”
“你把钱都给外人,让我妈一分钱都拿不到,你不是欺负她吗?”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说。
“你的钱?你嫁到我郑家几十年,你那钱也有我郑家一份!”他声音大起来,“你说,是不是沈娟撺掇你的?”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撒谎。”
郑晓明气得脸都歪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瞪着我说:“三婶,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你那遗嘱要是真不给我妈一分钱,我就去法院告你,说你老年痴呆,没有行为能力!”
这招够狠的。
老年痴呆四个字,能把我所有的打算全都废了。
到时候法院判我无民事行为能力,我的钱,我的房子,全都得由别人管。
到时候给我定个监护人,那钱就是她们的囊中之物了。
我盯着郑晓明,心想这人真够绝的。
“你爱告就告。”我说,“看法院会信你,还是信我的律师。”
“你有律师?”
“你三婶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不傻。我女儿在省城给我请了律师,所有的手续都有法律依据。你想告,尽管去告。”
郑晓明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他妈妈,郑玉莲也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还有这手准备。
“你等着。”郑晓明站起来,“我迟早让你后悔。”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靠在床上,浑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我没想到,她们会闹到这一步。
为了钱,连法院都能去。
晚上郑乐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
“你说话呀。”我说。
“要不……”他抬起头,“咱把那遗嘱改改,给我姐分一点?”
“不行。”
“可她要是真去告你……”
“让她告!”我打断他,“我就不信,法律还能由着她胡来。”
郑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声狗叫。我心里堵得慌,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不明白了,我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咋到了这时候,连个清净日子都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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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事情闹到了派出所。
起因是郑玉莲带着一帮亲戚冲到我家门口,要我把遗嘱拿出来当面对质。
沈娟那边也不甘示弱,带着黄建国和赵茹赶过来助阵。
两边在我家门口碰上了,话没说两句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动了手。
黄建国推了郑晓明一把,郑晓明回了一拳,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赵茹尖叫着冲上去拉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她爬起来就扯着嗓子喊:“打人了!出人命了!”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围过来了。
有人报了警。
没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民警气喘吁吁挤进人群,把打架的几个人拉开。
“都别动!把手放开!”一个民警喊。
黄建国和郑晓明松开手,两人都是一脸伤。黄建国嘴角破了,郑晓明眼圈紫了一块。
“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另一个民警问。
“他先打的我!”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行了行了,你俩跟我回去做笔录。”民警一挥手,又看向围观的人群,“其他人散了,别围这儿了。”
人群散了,但都没走远,三三两两站在巷口看热闹。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闹到这一步,我面上无光,心里也寒透了。
两个民警进来问我的情况。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民警听完,看着我,叹口气说:“阿姨,你身体不好,就别跟他们闹了。这事我们调解不了,建议你们走法律程序。”
“走法律程序也行。”我说。
“那你得请律师。”
“我女儿已经帮我请了。”
民警点点头,又劝了几句,走了。
派出所处理的结果是:黄建国和郑晓明都写了检讨,每人罚款五百块。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偏袒。
黄建国不服气,还要上诉。被赵茹拉住了。
“算了,”赵茹说,“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郑玉莲那边也不甘示弱,在小区里散布谣言,说我和沈娟联手给她下套,要霸占郑家的财产。
这事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我是骗子,装病骗钱。有人说郑玉莲活该,谁让她贪心。也有人说我们都不是好东西,狗咬狗一嘴毛。
听着这些闲话,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晚上,郑乐回来了。
他今天去派出所做笔录,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坐在饭桌前,倒了一杯酒,咕咚咕咚灌下去。
“你慢点喝。”我说。
他没理我,又倒了一杯。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过。这个男人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他今天是真的难受了。
“郑乐,”我开口,“你要是觉得我做得过分了,我可以改。”
“改什么?”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改了钱她们就不要了?”
“我就不明白了,”他说,“都是一家人,为了几个钱,闹成这个样子。”
“你也看到了。”我说,“不是我要闹,是她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郑乐没说话,又倒了杯酒。
我知道他心里苦。那些是他亲姐,是他亲妹妹。她们本来应该站在他这边,可如今为了钱,全都成了敌人。
“郑乐,我问你一句话。”我开口,“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女儿过?”
他愣了一下:“你说这个干啥?”
“你就说愿不愿意。”
“愿意。”他点点头,“雅琴是个好孩子,她不会不管我的。”
我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那就行。”
郑乐反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很暖。他没说话,但他手掌上用了一点力,像是怕我消失了似的。
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全都涌了出来。我想哭,但没哭。我不能哭。我要是一哭,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08
派出所的事过了两天,赵秀兰来了。
她是我的老邻居,住在隔壁单元。平时不怎么来往,但见面会点头。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放在床头柜上。
“淑华,你还好吧?”她坐在床边,轻声问。
“还好。”我说。
“闹得这么大,你在中间肯定不好受。”她说。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那个大姑姐,郑玉莲,你还记得她当年跟你婆婆借钱的事吗?”
我一愣:“借钱?”
“你忘了?”赵秀兰说,“你婆婆去世前跟我说过,郑玉莲跟她借了三万块钱,说要给儿子做生意用。后来你婆婆去世了,这钱一直没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当年我跟我婆婆关系还不错,她确实跟我提过这事。
但那会儿我没当回事,觉得钱不多,而且郑玉莲好歹是大姑姐,不至于赖账。
后来婆婆去世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确定?”我问。
“确定。”赵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条,“这是当年借条的复印件,你婆婆给我的。她说怕自己忘了,让我帮她记着。”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
借条
今借到母亲郑王氏现金叁万元整,用于儿子郑晓明生意周转,定于三年内归还。逾期按年息一分利计算。
借款人:郑玉莲
一九九八年四月三日
我看着这张借条,手指微微发抖。
一万块,在九八年不是小数目。
郑玉莲借了,至今没还。
我婆婆没催过,也没跟我提过。
要不是赵秀兰今天把借条拿出来,这事我永远都不知道。
“你这是干啥?”我问。
“我想着,你正在跟她闹,这借条说不定对你有用。”赵秀兰说。
我把借条收起来,心里忽然有了底。
赵秀兰走了以后,我让郑乐把郑玉莲叫来。
郑玉莲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副不想跟我多说话的样子。她一进门就冷着脸问:“又找我干啥?”
“郑玉莲,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我说。
她别扭地坐在沙发的边沿上,白了我一眼:“有话快说,我还有事。”
我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借条复印件,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郑玉莲接过来,扫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先是白,后是青,最后涨得通红。
“你、你从哪弄来的?”她声音发抖。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你就告诉我,这借条是不是真的?”
她不说话。
“是不是当年你问我婆婆借的?”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钱,我给妈了。”
“你什么时候给了?”
“她去世前……”
“她去世前跟我说过,你一分钱都没还。”我盯着她,“要我打电话问问你弟吗?”
郑玉莲的脸红了又白,白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姐,”我喊她一声,“咱们是一家人,但你要把事情做成这样,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你想怎么样?”她问。
“这借条我留着。”我说,“你也别再来闹了。我的钱,我不会分给你一分。你要是老实,这事我就算了。你要是再闹,这借条我就交到派出所去。”
郑玉莲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说不出是解气还是难受。
这些亲戚,我一个也不想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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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过去了两个星期。
郑玉莲消停了,沈娟也不来了。我的腰好了很多,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春天快过去了,天气渐渐热起来。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传过来,让人心里暖和。
郑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今天心情不错?”他问。
“那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啥事?”
他顿了顿,开口说:“我姐昨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她又想干啥?”
“她说她错了,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郑乐低着头,“她说那三万块,她会想办法还。”
“你信吗?”
郑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郑玉莲不会还钱。她这么说,不过是怕我把借条的事闹大,让她在小区里抬不起头。
“她要是真有心还,我就原谅她。”我说。
郑乐看着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我知道他在想啥。他觉得我心太硬了,对亲戚一点情面都不留。可他不明白,我这辈子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自己人的亏。
“你明天打电话给雅琴,让她回来一趟。”我说。
“干啥?”
“我有事交代她。”
郑乐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层银白。我转头看着郑乐的侧脸。他在打呼噜,睡得很踏实。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郑乐厂里分的平房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郑乐挣得不多,但他省吃俭用,每月准时把钱交给我。
我们很少吵架,他脾气好,从不跟我红脸。
日子虽不富裕,但心里踏实。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也许有人会说我心狠,不念亲戚情分。
但我实在没法忘了,那些人在我卧床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那些盯着我存折的眼神,那些在我病床上吵着要分钱的嘴脸。
我一辈子要强,从来没让人欺负过。可到了这个岁数,最让我心寒的,是那些嘴上说是一家人的人。
第二天,女儿郑雅琴回来了。
她进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瘦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进门就喊:“妈,你咋样了?”
“没事,好多了。”我说。
“外公都跟我说了,你受委屈了。”
我笑了一下:“不委屈,你妈我啥时候吃过亏?”
雅琴握住我的手:“妈,你跟我去省城住吧?”
我愣了一下:“去省城?”
“嗯,跟我一起住,我给你养老。”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从小就懂事,长大了也没让我操心。她嫁到省城,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她从没跟我抱怨过。
“我走了,你爸咋办?”
“爸也一起去。”
我转头看郑乐。
他靠在门框上,表情有点尴尬。
“我跟你妈说过了。”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心里一酸,眼泪真掉下来了。
“妈,别哭。”雅琴给我擦眼泪,“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郑乐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别哭了,咱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我交代了存折的事,说了遗嘱的事,也说了郑玉莲借条的事。雅琴听完,说她会处理好的。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人欺负你的。”她说。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10
五月中旬,我搬到了省城。
女儿在城东租了一套两居室,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远。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我把那张借条复印件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把字迹吞没,最后只剩下一撮黑灰。我把它冲进马桶里,看着水流打了个旋,带走了所有痕迹。
郑乐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烧了也好。”他闷声说。
“我是不想再记着那些事了。”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郑玉莲后来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沈娟也打过,我也没接。
那些人,我不欠她们的。
我也没什么话想跟她们说了。
有天傍晚,我和郑乐在小区里散步。阳光斜斜地洒着,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花坛边,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
郑乐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来跟我嘀咕:“那老头下的啥啊,三步之内就输了。”
我笑了:“你又不懂,瞎说啥。”
“你还不信,明天我来下两盘。”
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郑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
“你尝尝,雅琴在超市买的,说是正宗的。”他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不甜不腻,刚好。
“好不好喝?”他问。
“好喝。”
“以后天天给你买。”
我笑了:“你有钱吗?”
“咱家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碗很热,手心暖暖的。
雅琴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她在跟朋友说我们搬来的事,语气轻快得很。
郑乐坐在床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噜声时断时续。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出嫁那天,婆婆跟我说的那番话。她说郑乐这人老实,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人,但他心眼好,一辈子都会对你好。
她说对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甜的,唇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这粥比他姐的苹果甜多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亮起了灯火。
路灯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还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这座城市比老家热闹多了,但我反而觉得心里安静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听着郑乐的呼噜声,听着女儿的笑声,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安定。
这些人,才是我的家人。
那些亲戚,那些算计,那些虚情假意,都让它们随风去吧。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过去,碰到郑乐的手。他没醒,但手掌无意识地收紧,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也就这样了。
图个安宁,图个踏实。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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