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送来这周的面试名单,我随手翻开。
翻到第三页时,手一抖,整杯咖啡洒在桌上。
“刘菊芳”,三个字,像三根刺扎进眼睛里。应聘岗位:前台。
我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盯着看了很久。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从1988年敲到今天。
我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人事部的号码:“周经理,今天下午面试的那个五号,我亲自面。”
“蒋总,她应聘的是前台……”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挂了电话,我窝进椅子里,手心全是汗。
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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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
画面里,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排面试者。
靠墙的那个位置,她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有点皱,但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用最普通的黑色发夹盘在脑后,耳边几缕白发露出来。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背上的皮肤有些粗糙,指节处有明显的裂口。
旁边的年轻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讨论刚买的包包、周末去哪吃饭。
她们都化了妆,穿着时兴的裙子,踩着高跟鞋。
只有她,一双黑色平底布鞋,裤脚有点短,露出洗得泛黄的袜子边。
她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我盯着那个侧脸,喉咙发紧。
三十年了,她瘦了很多,颧骨比记忆中高了不少,下巴也尖了。
但是那个坐姿——微微侧着身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偶尔抬起手理一理头发——和当年一模一样。
1988年秋天,我第一天上初中,走进教室就看见她坐在我旁边。
她冲我笑了笑:“你好,我叫刘菊芳,以后咱俩是同桌了。”那天她也是这个动作,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蒋总,面试开始了。”助理韩程磊推门进来,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回过神:“五号面了没?”
“刚叫进去。”他说,“周经理亲自面的。”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监控室,往面试间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我没推门,就站在外面。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不大清楚。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周经理问:“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比我记忆里的要哑一些、低沉一些:“我……我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觉得待遇挺好的,而且离我家也近。”
“你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在电子厂做了八年,后来厂子搬迁就辞了。之后在超市理货,做了三年。还做过家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你今年多大?”
“四十五……不,四十六了。”
“这个年纪应聘前台,自己觉得合适吗?”周经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沉默。
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经理,我知道我这个年纪不好找工作。但我识字,会用电脑,打字不慢。人也麻利,不偷懒。你给我一个月试用期,干得不好,我自己走。”
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推开门。
面试间里,三个人都愣住了。周经理站起来:“蒋总,您怎么……”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椅子上那个人身上。
她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四目相对。
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光,但更多的是岁月的磨痕。眼角全是细细密密的皱纹,眼底有些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也没说话。
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人我亲自安排。”
周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收拾东西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没抬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水,但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蒋董事长……”她叫出这个称呼时,嘴唇在发抖。
“别这么叫。”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还是叫我蒋斌吧。”
她没接话,低下头去。
我看见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02
那天后来我让她先回去了。
我说:“明天来上班,不用面试了。月薪按私人助理的标准发,一万五。”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蒋董事长,我是来应聘前台的……”
“我说了,别叫我董事长。”我把那份简历塞回她手里,“你就当我还债。”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那个钱你早还了。”
“什么钱?”我反问。
她没说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沉沉的。
三十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年我十四岁,家住在镇子边上最穷的那个角落。
父亲在我七岁那年病死了,母亲靠给镇上的人洗衣服供我读书。
每天一大早,我起来把衣服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骑车送到镇上各家各户,放学回来再挨家挨户收。
洗一件衣服五分钱,一个月挣不到二十块。
但那时的学费,一学期六十块。
初二那年冬天,我妈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那段时间没人洗衣服,家里没有一分钱进账。
开春交学费的时候,我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二十几块钱。
我说:“妈,我不读了。”
我妈没说话,转过身去抹眼泪。
第二天我去学校,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刘菊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看了我好几眼,没再问。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带两个包子来学校,总说:“我妈买多了,我吃不完,你帮帮忙。”我知道她是故意多带的,因为有一次我看见她妈在学校门口给她送午饭,只给了一个馒头。
她把她妈拉到一边,小声说:“妈,你以后多带一个,我给蒋斌带一个。他天天中午啃干馒头。”
她妈叹了口气:“咱家也不宽裕。”
“我知道,”她说,“但他成绩好,不能饿着肚子读书。”
后来我妈身体好了,又能洗衣服了,日子勉强过得去。我每天拼命读书,心里想着,只要考上县重点高中,就能有奖学金,就能继续读下去。
初三下学期,中考前一个月,县重点的预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全镇第三,超过录取线六十多分。
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让我回家跟我妈说,一定要好好准备中考。
可是回到家,我妈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手都在抖。
那是学校发下来的缴费通知。县重点的学杂费加上住宿费,一学期要三百多块。预缴定金就得一百二。
一百二十块。
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钱凑在一起,才三十九块。
那个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对妈说:“我不考了。”
我妈哭了,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在灶台边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但我没哭。
那天上午的课我没去上。我在镇上的砖厂门口站了半天,想进去问问还要不要人。砖厂的人看了看我:“太小了,不要。”
我又去菜市场,想找个活干。人家一看我这个头,摇摇头走了。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第二节课了。我低着头走进教室,刘菊芳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我坐下,翻开书。
但她不是那种会被糊弄过去的人。那一整天,她一直看我,但没再问。
放学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书包带子:“蒋斌,你等等。”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她。
她从课桌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书包里,然后转身就跑了。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一沓钱,全是零零碎碎的票子。
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还有一毛两毛的硬币。
卷成一卷,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最上面叠着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有点歪:“考上重点高中,请我吃冰棍。”
我数了数,刚好一百二十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沓钱放在我妈面前。我妈问我哪来的,我说同桌借的。我妈愣了愣,伸手擦了擦眼角,没再问。
后来我考上了县重点,又读了大学。工作后第一年,我回老家找过她。
她家已经搬走了。
邻居说,她初中毕业就嫁了人,嫁到隔壁镇去了。具体哪儿,没人说得清。
那是我心里一直搁着的一块石头。
三十年了,我一直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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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公司大厅里等她。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吓了一跳:“蒋总早!”
“早。”我点点头,没多解释。
八点十五分,我看见她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长裤,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脚上穿的还是那双黑色布鞋,但看得出来是刷过的,磨白的边角都是干净的。
她看见我站在大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她点点头,眼神有点躲闪,“董事长早。”
我张了张嘴,想让她别叫董事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随她吧,以后再说。
我带她穿过大厅,走到人事部。周经理已经在等了,看见我亲自带人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周经理,你给她办入职吧。”我说,“岗位我之前说过了。”
“好的,蒋总。”周经理点点头,“刘女士,请这边来。”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跟着周经理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一根烟抽完,周经理出来了,手里拿着她的入职表。他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蒋总,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个刘菊芳,她……”周经理斟酌着用词,“她以前没做过助理的工作,我担心她适应不了。““她学得会。”我说。
“而且她的学历……”
“周经理,”我看着他,“你知道我辍过学吗?”
他愣了一下。
“我以前差一点就没书读了。”我说,“因为有人借了我一百二十块钱。”
他没再说话。
上午九点半,她的工位安排在五楼,紧挨着我的办公室。
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过去,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桌上的电脑她不敢碰,文件不敢翻,就那么干坐着。
我心里一阵发酸。
下午开完会,已经是六点多。
我走出办公室时,看见她还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员工手册,她正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眉头微微皱着。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些皱纹比白天更明显。
“怎么还不走?”我问。
她抬起头,有点慌:“我想把手册看完,怕明天来了跟不上。”
“下班了就下班了,明天再看。”
她犹豫了一下,合上手册:“那我先走了。”
“用不用我送你?”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她收拾好东西,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朝我鞠了一躬:“董事长,那我先走了。”
我说:“明天别迟到。八点半上班。”
她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大楼,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身体微微前倾,好像肩上永远扛着什么重东西。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拨通了助理的电话:“韩程磊,帮我查一下她家的情况。尽快。”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感觉有点累。但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04
第三天下午,韩程磊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桌上。
“蒋总,查到了。”他说,
“刘菊芳现在住在城西那片老小区,丈夫叫吴刚毅,五十三岁。三年前在工地上摔下来,腰椎二度骨折,后来感染留下后遗症,一直卧病在床。家里花了十几万,现在是欠着的。”
我翻开文件袋,里面有一张医院的费用清单。密密麻麻的项目下面,总欠费一栏写着:178,632.00。
她把那个数字盯了很多秒,才出声:“还有呢?”
“她女儿叫韩程磊——”韩程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跟我同名,是刘菊芳女儿的名字。今年大学刚毕业,学会计的。现在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在跑外卖,想帮忙还债。”
“女婿呢?”
“没结婚,没男朋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丈夫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第二人民医院,六楼骨科。”
“明天上午帮我约一下,我想过去看看。”
韩程磊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
三十年前,她就是这样的。有什么事从不跟别人说,自己扛着。当年给我凑钱的时候,她也没告诉我是怎么攒的。
后来我才从其他同学嘴里知道,那一百二十块钱,她攒了整整两年。
她每天放学去帮菜市场的摊贩剥蒜,一斤两毛钱,剥得十个指头都是蒜味,皮肤一层层地掉。
周末去糊纸盒,糊一个一分钱,她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六点,一天能糊两三百个。
两年,她攒了一百二十块钱。
她本来想拿这些钱买一辆自行车。她家离学校四公里,每天走路去上学,要走四十分钟。有了自行车,就能省出更多时间做作业。
但那些钱,最后全给了我。
我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晃晃的灯。有钱以后,我买过很多好东西。房子,车子,一块十几万的手表,一瓶几千块的酒。
但那一百二十块钱,我从来没还上过。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市二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让我皱了皱眉头。六楼骨科,32床。
推门进去,我看见了那个男人。
吴刚毅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陷下去。他的嘴唇干裂,时不时地舔一下,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床头柜上放着半个馒头,还有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吴刚毅?”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麻木的疲倦。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弱,气若游丝。
“我是她以前的同学。”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天花板:“她的同学?这么多年了,没见她跟谁联系过。”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才问:“你的病,医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闭上了眼睛,“过一天算一天。”他的语调里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认命。
我在床边坐了十几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走的时候,我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的枕头底下。后来想了想,还是抽了出来。
我不能这么给。
她会不高兴的。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升起来,盘旋了一小会儿就散了。
我得想个别的办法。一个她不会拒绝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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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让公司成立了一个“员工家属医疗援助项目”。
名字听起来很大,其实就是一笔专项基金,专门用来帮员工的直系亲属垫付医疗费。
项目批文上写着:凡在职员工,工龄满一年者,其直系亲属因病住院,可按比例申请垫付。
这笔钱从公司福利费里出,不从工资里扣。
第一条,工龄满一年。
刘菊芳进公司才一个多礼拜,明显不达标。
这难不倒我。
我把周经理叫到办公室,把批文推到他面前:“先执行。第一条先当试点政策。”
周经理看了看批文,又看了看我:“蒋总,这个项目……”
“有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问题。”他拿起批文,犹豫了一下,“不过刘菊芳的条件不符合吧?她才入职一星期。”
“我说了,先当试点。”我看着他,“给她特批。”
周经理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周经理通知刘菊芳来办公室,告诉她可以申请这个项目。
我看见她站在办公室里,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听着周经理解释这个政策。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也有不安。
“真的吗?”她问,“我才来没几天……”
“蒋总刚批的新政策,算是试运行阶段。”周经理说,“你在公司做个表率。”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这笔钱下来得很快。医院那边的欠款一下子清了,她丈夫也转了一个环境好一些的病房。
但我没想到,这件事会惹来麻烦。
那天,公司的副总萧政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萧政跟了我十五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这个规模,算是最老的兄弟之一。
他为人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蒋董,听说公司新搞了一个什么医疗基金?”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嗯。”
“第一批就给了那个新来的大姐?”
“她确实有需要。”
“有需要的人多了。”萧政拍了拍桌子,“公司上下五百多号人,哪个没需要?蒋董,你是老板,但公司不是一个人的。制度就是制度,你破了一次例,以后就没办法管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你跟她有旧。那天你在监控室门口站了半天,我都看见了。但公是公,私是私。”
他这话说得在理。
但我没让步。
“这件事我有分寸。”我说,“以后的项目申请按制度来,但这一次,我说了算。”
萧政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甩下一句话:“行,你是老板。”
他摔门走了。
这事我以为就这么过了。但我错了。
半个月后的董事会上,萧政把一堆资料拍在桌上,直接翻开了牌。
“蒋董事长,”他指着那些资料,“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刘菊芳的老公,三年前工伤欠了十几万。你自己特批了项目基金,先把医院欠款结了,后面还给她调了岗位、涨了工资。这些事,你跟我说是公事公办?”
会议室里的几个董事面面相觑。
我盯着萧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政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