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高血压没事吧?”大儿媳李秀丽端着茶杯问了一句,没等我回答就转头去催孩子写作业。
年夜饭桌上,大儿子程志豪把一个鸡腿夹到我碗里,然后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工地那边有点事,下午得去看看”。
二儿子程志远全程低着头吃菜,二儿媳罗玉梅说“妈,你这鱼有点咸了”。
三儿子程志强坐在最边上,我注意到他往我围裙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一个鼓鼓的红包。
我端详着那盘鱼,想着半年前体检单上的“高血压”和医生那句“注意情绪,别总一个人闷着”。
半夜十二点,我收拾好行李,翻出压在柜子底三年的护照,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没有告诉任何人。
两天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三十多个未接来电挤爆了屏幕。
我没接。但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那红包里装的是多少钱?我怎么到现在都没敢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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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三十那天,我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起来开始忙活。
炸丸子、蒸年糕、卤猪蹄,一样一样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油炸得噼里啪啦响。
我一边炸一边想,老大爱吃丸子,老二爱吃猪蹄,老三什么都吃,不挑。
这顿饭要做得像样点,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几天能凑齐。
六点不到,邻居王婶敲门,端了一碗她做的腌萝卜给我。
看我忙成这样,她靠在门框上说:“银凤,你这又是何苦呢?儿子们一个个都成家了,你一个人轻松轻松不行吗?”
我说:“一年就这一顿,累不着的。”
王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继续忙。
炸了四盆丸子,蒸了三锅年糕,卤了六个猪蹄。
菜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我看着心里踏实。
快十点的时候,大儿子程志豪先来了。
他进门喊了一声“妈”,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往桌上一放,就坐在沙发上掏手机。我探头看了看,问:“秀丽和孩子呢?”
“在楼下停车呢。”他头也没抬。
没过一会儿,大儿媳李秀丽领着孩子上来了。一进门就往屋里扫了一圈,问我:“妈,老二和老三还没来?”
我说没呢,再等等。
李秀丽“嗯”了一声,让孩子叫奶奶。
孩子叫了一声,就跑去玩手机了。
李秀丽自己也坐下来,开始刷视频。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就听见手机外放的声音。
我去厨房继续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往里面下了饺子,心里盘算着,老二一家应该快到了。
快十一点,二儿子程志远带着老婆罗玉梅和孩子来了。罗玉梅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笑着说:“妈,今天做得挺丰盛啊。”
我说:“就等着你们来了。”
程志远叫了一声“妈”,就坐到沙发上去了。罗玉梅跟着坐过去,两口子一块儿看手机。
我把饺子端上桌,又去热菜。
一盘一盘端上去,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烧鱼、炸丸子、酱猪蹄、炒鸡块、蒜蓉菜心、凉拌木耳,加上饺子,凑了七个菜。
李秀丽看了看,说:“妈,这鱼放葱了吗?志豪不吃葱。”
我说:“放了,你挑出来就是了。”
“又不早说。”她小声念叨了一句。
我没搭话,回厨房继续忙。
心里想着,老三怎么还没来。
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说在路上了,拉了个大单,从省城跑回来的,马上到。
八点多,老三程志强终于来了。一进门就说“饿死了”,坐下来就夹了一个丸子塞嘴里。
罗玉梅问:“老三,今年挣着钱没?”
“挣什么钱?”程志强一边嚼一边说,“车贷都快还不上了。”
李秀丽接过话茬:“你也该找个正经工作了,老开车也不是个事儿。”
“那嫂子你说什么算正经工作?”程志强语气有点冲。
眼看要呛起来,我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大家才安静下来,开始动筷子。我站在桌边,看他们吃得还算香,心里有点高兴。李秀丽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嚼,说:“妈,这鱼有点咸了。”
我说:“是吗?我尝尝。”
还没等我伸手,程志豪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接起来,说了几句,眉头皱了皱:“行,我吃完饭过去。”
挂了电话,他说:“工地那边下午有点事,得过去看看。”
李秀丽说:“大过年的,工地上还有事?”
“工人那边出了点状况,不去不行。”程志豪说完,又夹了几口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啥。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事儿要忙。我心里这么想着,可那个咯噔一直没下去。
程志远一直闷头吃菜,不怎么说话。罗玉梅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两口子看着还挺和睦。
程志强吃得最快,一碗饺子三两口就下去大半碗。他吃得快,嘴巴还不肯闲着:“妈,你这丸子炸得真香。”
我说:“香就多吃点。”
“嗯。”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两个。
桌子上的气氛还算热闹。孩子们在边上叽叽喳喳地说话,大人们在饭桌上聊东聊西。我站在桌边看着,觉得这顿饭勉强还算行。
李秀丽吃到一半,突然抬头看我:“妈,您怎么不坐下吃?”
我说:“我站着吃就行,你们坐。”
“那您也别站着啊,去厨房凑合吃点吧。”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孩子多,挤不下。”
她的话说出口,桌上安静了几秒。
程志豪低头继续吃,没说话。
程志远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出来。
罗玉梅眼神躲开了,假装给孩子夹菜。
程志强倒是抬头喊了一声:“妈——”
“没事没事。”我打断他,“厨房还有菜,我在那边吃也方便。”
说完,我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有剩下的饺子,热了热,盛了一碗。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吃。外面客厅里传来笑声、说话声、电视声,挺热闹的。
我嚼着饺子,心想,也没什么。一个人也自在。
可那口饺子,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嗓子。
我慢慢吃完,把碗洗了。又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
看了看时间,快一点了。
我想了想,回卧室翻出压在柜子底那个小铁盒。
铁盒里有一本护照,办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用。
还有一张存折,上面八万块,是我这些年的养老钱。
我摸了摸封面,手有点抖。
然后,我把铁盒又塞了回去。
02
大年初一早上,我照例起来煮饺子。
饺子是昨晚剩的,热一热就端上桌了。三个儿子都还没起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雪地发呆。
昨晚上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体检的事,一会儿想起年夜饭那档子事。后来不知道几点了才睡着的。
七点多,程志豪先起来了。他穿着拖鞋踢踏踢踏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妈,上午我要去老丈人家拜年。”
我说:“行,去吧。”
程志豪埋头吃,不说话了。
八点多,李秀丽抱着孩子出来了。她一边给孩子穿外套,一边对我说:“妈,我们午饭就不回来吃了。”
“知道了。”
她又问我:“老三呢?”
“还没起。”
“他今天去哪?”
“不知道。”
李秀丽没再问,抱着孩子出门了。程志豪跟在后头,走的时候说了一声“妈,走了”,门就关上了。
没过一会儿,程志远也起来了。他看了看客厅,问我:“哥他们呢?”
“去拜年了。”
“哦。”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妈,玉梅她娘家那边也有饭局,中午……”
“去吧去吧。”我摆了摆手。
罗玉梅这时候也出来了,手里拎着包,笑盈盈地说:“妈,那我们走了啊。”
“嗯,路上慢点。”
程志远跟在她后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啥也没说,门带上了。
客厅里冷清下来。就剩下我和还没起床的程志强。
我去他房间门口看了看,他还在睡,被子蒙着头。我没叫醒他,让他睡吧。
上午十一点,程志强终于起来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桌上的饺子,坐下来就开始吃。
我说:“今天有没有安排?”
“有。”他一边嚼一边说,“约了相亲,中午得去。”
“相亲?谁介绍的?”
“朋友介绍的,见了再说。”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没再问,帮他收拾了一下衣服,说:“那你去吧,好好表现。”
“嗯。”他吃完饺子,抹了抹嘴,穿上外套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大年初一,外面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偶尔响几声,很快就没动静了。
我一个人坐到阳台上。阳光照进来,沙发上有浅黄的影子。楼下有人在遛狗,街上偶尔过一辆车。
我看着那些,脑子里想了想这些年的事。
二十年前,老伴走的时候,老大才十五,老二十二,老三十岁。
我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摆早点摊,起早贪黑,供他们读书、娶媳妇、买房。
一条胳膊落下风湿病,一到阴天就疼得抬不起来。
这些从来没跟他们提过。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怕他们觉得我矫情,怕他们嫌我烦。
我一直觉得,当妈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天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我身上,我突然觉得,这三十年,我好像一直在等。等他们长大,等他们懂事,等他们能回头看我一眼。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什么?
年夜饭在厨房吃,大年初一一个人在家。
我站起来,回到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护照和存折。
护照办了好几年了,是六年前办的时候想着,万一孩子们有出息了,带我去国外转转,能用上。结果六年了,没人说过这话。
存折上的八万块,是我一毛一毛攒的。摆早点摊,一天挣几十块,舍不得花,存着。
我又翻了翻,里面还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儿子的合影,十几年前拍的。老大那时候瘦,老二戴眼镜,老三才到我肩膀高。
照片边角卷了,有点发黄。
我把照片放在一边,拿出护照,看着上面的信息。我这一辈子,还没出过国门,连飞机都没坐过。
想了想,我翻出手机,给侄女谢思琪打了个电话。
谢思琪是我妹妹的女儿,从小跟我亲。她在墨尔本生活,嫁了个当地华人,日子过得不错。逢年过节都会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还视频聊天。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热闹的声音:“姨,过年好啊!”
“好,好。”我笑了笑,“思琪,姨想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边……方便住人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谢思琪问:“姨,怎么了?”
我顿了顿,说:“没怎么,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好啊!”谢思琪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您来吧,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这边地方大,您来了还能帮我看看孩子。”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又把那张存折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下午,我出门去买了个行李箱。回来以后,把护照、存折放进去,又塞了两件换洗衣服。
衣服不多,够穿就行。
我在家里转了转,看了看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客厅的茶几腿有点歪了,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阳台墙角有一盆快枯的花。
我站在门口,把钥匙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放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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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二早上,程志豪打了电话来:“妈,今天工地那边忙,我不过来了。”
我说:“知道了。”
程志远也打了个电话:“妈,玉梅她家亲戚今天聚会,我也回不来。”
我说:“行。”
程志强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后来他回了一条微信:“妈,相亲那边聊得还行,今天继续处着看看。”
我看着那条微信,想了半天。
没人问我在家做什么,没人问我吃什么,没人说“妈,今天我去看你”。
我放下手机,把之前收拾好的行李箱拎出来,放在门口。
最后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剩菜,心想,不吃也得坏。把剩菜倒进垃圾袋里,系好口,放在门口。
换好衣服,穿上最厚的那件羽绒服,戴好帽子,手套,围巾。
拎起行李箱,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我站着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就走下了楼梯。
楼下碰见了王婶,她正在门口倒垃圾。看见我拎着行李箱,愣了一下:“银凤,你这是去哪?”
我说:“出去走走。”
“走亲戚?去哪个儿子家?”
“不是,去远点的地方。”
王婶还想问什么,我没等她开口,就说了声“走了,王姐”,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去汽车站的路上,手机震了几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王婶发来的微信:“银凤,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兜里。
到了汽车站,买了去省城的票。坐上车,一路晃晃悠悠的。车窗外的田野、房子、树,一个接一个往后退。我看着那些,脑子里没想啥。
到了省城,又转去机场。
机场里人不少,闹哄哄的。
我拿着身份证和护照,去了柜台。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帮我办好了登机手续。
我拿着登机牌,有点看不太懂,跟着人群往前走。
过安检的时候,包里的雨伞被拦下来了。工作人员说不让带,让我去托运。我有点慌,但那边的人挺客气,帮我处理好了。
候机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飞机。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飞机,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上飞机的时候,空姐微笑着指路。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坐下以后,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发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抓着座椅扶手不放。等飞机平稳了,我往窗户外面看,地面上的房子变得小小的,像棋子一样。
我看了一会儿,眼眶有点酸。
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是被儿子们逼的。
飞行时间挺长的,我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面已经黑了。空姐发了吃的,我没怎么吃,喝了几口水。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我想了很多事情。
想老大小时候的事。
那孩子从小懂事,学习成绩不错。
他爸走后,他跟我说“妈,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他确实考上了大专,当了包工头。
可他挣了钱以后,给我的就是钱。
两年给个两三千,以为这就是孝顺。
想老二小时候的事。
老二性格木讷,不爱说话,但心细。
他爸走后那两年,他每天早上偷偷起来帮我洗碗。
后来娶了媳妇,媳妇说什么他听什么,慢慢就跟我疏远了。
不是他不孝,是他不敢违逆媳妇。
想老三。
老三从小调皮捣蛋,最不让人省心。
他爸走后,家里日子不好过,我实在顾不过来,就把他送到大哥家住了两年。
那两年,他每次回来,都抱着我不撒手。
后来我把他接回来,他跟我不亲了。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两年的事。
半年前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高,还有轻度抑郁。
当时我一个人在医院,拿着检查单看了半天。医生嘱咐我,要注意情绪,别总一个人闷着,多跟家里人聊聊。
可我跟谁聊呢?
跟我儿子们聊?大儿子觉得给钱就是孝顺,二儿子怕媳妇,三儿子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跟我儿媳妇们聊?她们嫌我碍眼还来不及。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怕他们说我矫情,说我想太多。
当天我就把检查单塞在柜子底了,谁也没给看。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亮了。
我跟着人群下了飞机,取好行李,往出口走。
远远的,我就看见谢思琪在招手:“姨!这边!”
她也变了,比以前圆润了一点,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姨,您终于来了!”
我说:“嗯,来了。”
“累不累?饿不饿?”
“不饿。”
“那走吧,回家。”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拉着我往外走。她老公张华跟着一起,笑着跟我打招呼。
走出机场,阳光晒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墨尔本的天空,蓝得透亮。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04
谢思琪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两室一厅的房子,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谢思琪给我安排了一间房,床上铺了新床单,枕头边还放了两个毛绒玩偶。
我看着那些,手里摸着床单,没说什么,但心里是暖的。
谢思琪在厨房忙活。她老公张华在客厅逗孩子玩。孩子一岁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拉着我的裤腿喊“奶奶”。
我蹲下来,抱起他。小家伙不认生,咧嘴笑。
中午,谢思琪做了一桌子菜,家常的,卖相一般,但闻着很香。我吃了几口,觉得味道还不错。谢思琪看我吃得少,问:“姨,不合胃口?”
“不是,在飞机上吃了点,还不太饿。”
她没再问,给我夹了几筷子菜。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谢思琪的手机一直在响。她看了一眼,按掉。又响,又按掉。
我忍不住问:“谁啊?”
“没谁,推销电话。”她笑了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不信,但没拆穿。
到了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外面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不响,但让我更清醒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一片安静。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儿子们大概是觉得,大年初二,我也不可能去哪。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第二天早上,又是谢思琪做的早餐。三明治和牛奶,我说吃不太惯,她就去给我煮了碗面条。
正吃着,谢思琪突然问我:“姨,您打我电话那天,我就想问了。怎么突然想出来了?”
我把面条咽下去,想了想,说:“累了。”
“跟表哥他们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累了,想透透气。”
谢思琪看着我,没追问。她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姨,您放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不着急回去。”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带我去附近转了转。这边空气好,路上人不多。有公园,有湖,有那种老式的房子,红色的砖墙,满墙的藤蔓。
我走了一会儿,心情好了不少。
到了晚上,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想给儿子们发个消息。想了想,又没发。明天吧,明天再说。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看,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微信消息有99 。
我有点蒙,坐起来看。
大儿子程志豪打了十二个电话,二儿子程志远打了十一个,三儿子程志强打了八个。还有几个是邻居王婶打的,侄子小刚也打了一个。
微信消息更多。
大儿子发了好几条语音和文字。
第一条态度还行:“妈,你去哪了?怎么电话打不通?”后面几条明显急了:“妈,你是不是去亲戚家了?”
“妈,你回个话。”
二儿子发了好几个“妈你在哪”,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三儿子的语音带着哭腔:“妈,你在哪?你别吓我。”
还有王婶的语音:“银凤,你儿子们到处找你,问我知道不知道你去哪了。你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那些未接来电和微信,一条都没点开。
把手机放在床边,没动。
我坐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还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我想,这声音是真实的,不是在做梦。
我下床,走到阳台上。谢思琪正在给孩子喂饭,看我来,笑着问了句:“姨,醒了?昨晚睡好了没?”
“挺好的。”
“饿不饿?我留了早饭。”
“不饿。”我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头百感交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大儿子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按掉了。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我听见外面的鸟叫声,听见谢思琪哄孩子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回,我不想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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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静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又开始震。
我拿起来一看,大儿子又打了三个电话。微信消息还在不停弹,一条接一条。
我没接。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谢思琪抱着孩子走过来,看我在发呆,把手机轻轻从我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
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姨,您是不是想他们了?”
“没想。”
“那您怎么不接?”
我不说话了。
谢思琪轻轻叹了口气,握了握我的手:“姨,我昨天就接到电话了。表哥打过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怎么说?”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他又问你是不是来找我了,我说没有。他语气听着很着急。”
“你告诉他了?”
“没有。”谢思琪摇头,“我说您没来过我这儿。他问了好几遍,我都说没有。”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姨,您别怪我。”她说,“您来之前没说能不能告诉他们。我拿不准,就先没提。但是……”
她停了一下:“我看表哥是真急了。他在电话里说找了您一天一夜,老街那边的房子也去了,邻居家都问遍了。”
我心里有点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晒得脸上热烘烘的。可我心里却凉。
一天一夜?
大年初一那天,我还在家。
他们大年初二才发现我不见了。
大年初二那天,他们找我找了一天一夜。
也就是说,大年初三早上,他们才意识到我可能出事了。
我在家那么多年,大年初一连个陪我吃饭的人都没有。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不是因为想我了。
是因为没人给他们做饭了。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公园里那些慢跑的人。
有夫妻俩并肩跑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一个人戴着耳机慢跑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过得都挺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谢思琪正在哄孩子,小家伙在她怀里咯咯笑着。
我想了想,回到屋里,坐下来,翻开手机。翻了半天,点了大儿子的微信对话框。
他的语音一条一条的,我没点开听,直接看文字的。
第一条:“妈,你去哪了?电话怎么打不通?”
第二条:“妈,王婶说你昨天拎了个箱子出门,你是不是去省城了?”
第三条:“妈,我知道你在看手机,你回句话。”
第四条:“妈,你别吓我。”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我点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句话:“妈,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他的对话框,点开老三程志强的。
老三的语音有好几条,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听了一条。
“妈……你在哪啊……你别吓我……”
声音确实是哭腔,甚至有点颤抖。我心里动了一下,又感觉有点发酸。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又放回桌上。
谢思琪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姨,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让我想想。”
“他们要是再打电话来呢?”
“不接。”
谢思琪看着我,想了想,说:“姨,要不我帮您传个话?就说您现在安全,让他们别担心。”
我摇头:“不用,让他们着急几天。”
谢思琪愣了一下,看我表情认真,没再说什么。
她抱着孩子去厨房忙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我看着它,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年的事。
那年老大考大专,差了两分没上线,他想复读,我咬着牙,东拼西凑,给他凑了学费。他说,妈,以后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老二进厂那年,十八岁,到外地打工,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写:“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以后每个月给你寄钱。”他确实寄了,每个月三百,雷打不动。
后来娶了媳妇,媳妇嫌寄太多,变成两百,后来一百,后来就没了。
老三……老三那年去大哥家,才八岁。
送他走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哄他说,妈过几天就来接你。
可那个几天,拖了两年。
两年后我去接他,他看见我,不叫妈,躲到嫂子身后头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事了。可那些事哪那么容易忘?
不过是压在心底,平时不敢翻出来看。
因为一看,心就疼。
06
第四天上午,手机又震了十几下。
我打开微信,看到一条让我愣住的消息。是大儿子程志豪发了条群消息,拍了张照片过来。
照片上,是一张体检单的局部。
我的体检单。
“妈,我昨天去老屋那边,王婶给了我这个。她说是你之前放在她那的。”
我愣了愣,想起来了。
半年前去体检,回来以后把检查单随便扔在抽屉里。后来被王婶看见了,她说帮她收着,怕我自己弄丢了。我也没多想,就给她了。
可我一直没想明白,那张单子怎么就到了王婶那里。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上面是血压和血常规的数值。有几项指标不太好,医生在边上用红笔写了“注意复查”四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位医生写的:“情绪焦虑,建议家属多陪护。”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猛地一酸。
程志豪接着又发了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听了。
“妈,那张单子我都看过了。医生说你血压高,还有……还有那个什么抑郁。妈,你为啥不告诉我们?”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我后来问了问我认识的医生。他说你这个情况,得有人陪着,不能一个人闷着。妈……你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问过你身体怎么样。”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们以为,给你钱就行。你从来也没说过你不舒服。”
我看着那行字,手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可那条语音,我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到了下午,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程志远发来的。就一句话:“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半天,没回。
到了傍晚,老三程志强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犹豫了会儿,还是点开听了。
“妈,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背景音里有风声,他好像在阳台或者外面说话。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妈,我这些年,总以为你在怪我。怪我混,怪我挣不到钱,怪我啃你的老。”
“今天大哥给我看了那张体检单,我才知道……才知道你有那个病。”
“妈,你说的那件事,我其实一直都记得。”
他很久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挂断了。
接着,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轻微的哽咽:“那年送我去大哥家,你在大巴站哭成什么样,我下车的时候看见了。你躲在柱子后头,捂着嘴哭。”
“我那时候就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后来我一直查,查了那么多年,查到手都抖,也没发现你给我买的那个书包里,搁了一封信。信上说,让我好好过,回来了给妈一个好日子过。”
我听到这里,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那封信……是我写了,塞在他书包夹层里的。写的时候,我一边写一边哭。写完了又觉得自己太矫情,就夹在书包里,从来没跟他提过。
我以为他没发现,没想到他发现了。
我一直翻我的通讯录,想给他发点什么。可我的手就是点不出去。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阳台上。
夕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橘黄色的余光。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着。
我看着那个老人,心里想着,这大概就是我羡慕的那种生活吧。能有个人陪着,哪怕是一个人坐在那看书,也比一个人关在屋里发呆强。
谢思琪走出来,递给我一杯茶:“姨,外面凉,别站太久。”
我接过茶杯,没说话。
“姨,他们都找到我这里了。”她轻声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没在我这儿。”
我转头看了看她。
她笑了笑:“我不骗他们,但我也不能违背您的意愿。您想接电话,就接;您不想接,我帮你挡着。”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多说什么。
从她家出来后,我买了一张地图。在上面划了几个圈,标了几个地方。
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谁也不告诉我在哪。
等我想回去了,自然就回去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变暗。
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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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五天傍晚,程志豪直接找了谢思琪。
那时我正在厨房帮谢思琪切菜,听见手机响了。谢思琪接起来,表情变了变,捂住话筒走到一边。
“是我表哥。”她小声说。
我没说话,继续切菜,动作没停。
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真不在我这儿……我没骗你……姨真没来……”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脸上挂着一个无奈的表情:“他说他已经到省城了,明天坐飞机过来。”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说,他要亲自来找你。”谢思琪轻声说。
我看着菜板上被切得整整齐齐的黄瓜,突然觉得很可笑。来我这?他连我从哪个门走的都不知道,这些年又什么时候在意过我?
“让他来。”我说。
谢思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到了第八天,我醒来打开手机,发现三个儿子都在群里发了消息。
第一条是程志豪发的照片。是他站在老屋门口拍的。门锁换过了,上面贴着新住户的对联,红底黑字,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透着一种萧索。
第二条是程志远发的。一张发票的照片,上面印着“某劳务公司”字样,金额是二十万,看起来像是什么预付款。
我点开看了看,下面配了一行字:“老房子,我从新住户手里买回来了。手续还在办。妈,你回来了就能住。”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也颤了一下。
程志强也发了一条,只有一句话,但每个字都被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妈,我把车卖了。钱够买回来的,不多,但够我们娘俩住一阵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也没去看。
可那张照片,一直在我眼前晃。
老屋,那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年买的房子。窗台、门头、墙角那棵石榴树……都是我和老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那棵石榴树,还是老伴亲手种的。
我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更加清晰了。
卖房子的时候,我没跟任何人商量。当时想着,反正也没人住了,卖了就卖了。可现在,老大把房子买了回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到了第十天,我主动联系了谢思琪。
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吵,她好像在街上。我听着她带着喘息的声音喊我:“姨?您终于接电话了!”
“思琪,你帮我给他们传个话。”
“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挺好。不用找我。等我想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姨,您就不问问我表哥他们怎么样了吗?”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还是听话地应了一声:“好,我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夜幕低垂,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个橘黄色的光斑。我看着那个光斑,一点点移动,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又慢慢消失。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们上学的背影。
想起老大考上大专那年他跳起来的样子,想起老二进厂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抹眼泪,想起老三在大巴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浮现在脑海里。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枕头。
我擦了擦眼泪,侧过身,看着窗外。
墨尔本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国内的喧闹,也听不到楼下邻居吵架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留下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我一个人安静地躺着,什么也没想。
我好像做了个决定,但那个决定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
不管是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都得是我自己说了算。
08
第十一天,程志强加了我的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外壳磨损得厉害。
接着是一段语音。
我听了。
“妈,我记得这个手机。是那年你给我买的,说是在路边摊上买的,花了八十块。我一直用着,没舍得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手机确实是我买的。
那年他刚学会开车,还在跟车,挣不到几个钱,手机坏了好几天。
我去小商品市场,给他挑了这部最便宜的,八十块。
那天回来的时候,下着雨,我没打伞,捧着手机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
他拿到手的时候,说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去了。
原来他留着。
我没回那条消息,但也没删他。
晚上,手机的提示音又响了。我打开一看,是程志豪发了一张图片过来。点开一看,是体检单上那行“建议家属多陪护”的完整页面。
下面翻拍了一段医生的字迹:“患者独居多年,情绪低落,偶有失眠。建议家属多关心,增加陪伴。”
我盯着那段字,喉咙里像哽了块东西。
上面还有一个小字备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勉强能看清:“患者本人表示‘不想让儿子们担心’”。
我盯着最后那句“不想让儿子们担心”,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去不看。
那六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原来医生问我,我说不想让他们担心的时候,心里想的还真是那样。怕他们觉得我事多,怕他们觉得我矫情,怕他们说“妈你怎么越来越没用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可到头来,一张体检单,什么都瞒不住了。
到了晚上,程志远也发了一条消息。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
一张截图,一看就是某个软件的记录页面。他发完以后,又补了一句文字:“妈,我查了一下,半年前你在省城中心医院的挂号记录。”
我点开那张截图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挂号的日期和科室。内科,和心理健康门诊。挂号日期,正是我拿到那份体检单的那天。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看这个病?”他的消息又追过来。
我放下手机,没回。
可那晚,我辗转反侧,一直到深夜才勉强合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那间医院的白墙、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以及医生问我“家属来了吗”时,我拼命摇头的窘迫。
窗外路灯的光晕朦胧,我侧过身,看着那片淡淡的橘黄色,心里头堵得慌。
我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可从体检单,到挂号记录,再到手机……一件一件,全被他们翻出来了。
他们当年要是这么上心,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可是,换个角度想,如果当年他们真的这么上心,我可能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谁都不肯让步。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眼睛有点肿。
我想了想,终是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我没发给老大,没发给老二。
发给了老三程志强。
只有一句话:“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发出之后没多久,那边就回了,一个字,却像一个石子砸进了我心里。
“留着。”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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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在墨尔本住了整整十三天。
第十三天下午,谢思琪陪我去了趟超市。我想买点东西,做顿像样的饭,请他们吃一顿。
在生鲜区,我看着冰柜里的鱼发呆。谢思琪问我怎么了,我说:“这边的鱼看着不一样。”
她说是不一样,这边的烹饪习惯也不同。
我挑了条鱼,又买了点青菜和调料。结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她:“思琪,你有空的话,帮我订张机票吧。”
“回国?”她愣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
“快了,但我想先一个人回去。”
谢思琪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在等公交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憋不住问了一句:“姨,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站牌,想了想:“先住几天新房。”
“新房?”
“老大把那间老屋买回来了。”
谢思琪没再问了。她挽着我的胳膊,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等车。车来了,她扶着我上去,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回国那天,谢思琪一家送我到机场。小孙子拉着我的裤腿,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走”。我弯腰抱了抱他,没忍住,又湿了眼睛。
“姨,到了打电话。”
“可别又一个人硬扛。”
我排队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思琪抱着孩子,站在外面,一直冲我挥手。我举起手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过身去,没再回头。
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五点。走出机场,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带着一股冷,吸入鼻腔,有点刺。
我拖着行李箱,在出租车站等车。看见头顶灰蒙蒙的天,远处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时,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却像翻倒了五味瓶。
机场的广播传来提示音,起起落落的航班显示牌上,一行行红色的字样不断跳动。
旁边的出租车师傅探出头,问我去哪儿。
我想了想,报了个地址。
不是老屋。
是程志强租的那个小单间。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城市的主干道,沿着晨曦里灰白色的路面一路向前。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路灯的光刚熄灭。整座城市还半梦半醒,但路上的车已经多了起来,尾灯在清晨的薄雾里连成一条红色的丝线。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大前天晚上,程志强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短视频。
我点开看,是他站在老屋门口拍的。
大门开着,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拖得发亮,餐桌被重新摆正了位置。
他说:“妈,我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我以后也不啃老了,我找了份正经工作。”
我把手机合上,再次看向窗外。
清晨的城市在我面前铺展开来,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我要回去,但不是回到他们的期待里。
我要回到属于我自己的晚年生活里。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己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眼角那一瞬间,滑下一滴泪。
我等了很久,一直在等他们接我回家。
现在,我决定自己走回去。
10
我回老屋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地上落了些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屋里很干净。地拖了,窗擦了,沙发上铺了新沙发套。茶几上放了一个花瓶,插着一枝塑料花,颜色艳得不真实。
餐桌上放着一碗汤圆,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了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妈,元宵节快乐。汤圆是早上煮的,凉了就热热再吃。老三。”
我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很久。
到中午的时候,门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程志强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眼圈却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发烫,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看见他头上白了几根头发。看见他手上青色的血管,顺着骨节凸出来。他瘦了,也黑了,跟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把门拉开,侧了侧身:“进来吧。”
他低着头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把塑料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降压药。里面还夹了一张小票,上面印着日期,正是昨天的。
我拿着那盒药,看了看他:“你买的?”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看了你的体检单子,问了医生,说这个药效果好。”
我不说话了。进屋以后,把药放好。
站在厨房门口,穿过门框,我看见程志强站在客厅里,一直在偷偷抹眼睛。
那天晚上,老大和老二也来了。
程志豪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个大盒子,捧到我面前,低着头:“妈,这是这个月的……我以后每个月都打。”
程志远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一个旧相框。
我接过那个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三兄弟的合影,照片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发黄发旧,但三个人的脸还能看得出来。
老大咧着嘴笑,老二抿着嘴,老三歪着脑袋,奶声奶气的样子。
“妈,这张照片我一直收着。”程志远说,声音有点闷,“那年你带我们三个去照相馆拍的。”
我拿着那个相框,点了点头。
“留下吃顿饭吧。”我说。
程志远一愣,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也跟着红了:“哎,哎。我这就打电话,让玉梅带着孩子过来。”
吃饭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想我和老伴一起栽下的那棵石榴树,想三个儿子小时候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追逐的样子,想这些年以来,那些让我一个人熬过去的日日夜夜。
我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依然光秃秃的,根基牢牢地扎在泥土里。
春天来了,就会重新发芽。
就跟人一样。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程志强抢过来说他洗,我没拦。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里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是谢思琪发来的:“姨,到了没?一切都好吧?”
我回了一条:“到了,都好。”
又补了一句:“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可能还会过去住一阵子。”
谢思琪那边几乎是秒回:“好,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头顶的灯光倾洒下来,暖洋洋的,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拢住我的肩头。
程志强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洗碗,程志豪在电话里跟人说话,程志远拿着抹布擦桌子。屋里,渐渐有了一点活气,不再是过去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三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又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回荡。
我想起体检单上那行“建议家属多陪护”。
也许,现在还不晚。
只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让这顿团圆饭,来得这么容易。
窗外的树上,那只黑鸟飞走了。树梢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明天,我还是会去机场,再买一张飞墨尔本的票。
这一回,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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