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机场,冷风从到达口灌进来。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来,远远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熟悉的车型,熟悉的车牌号。心里一暖,刚要抬手打招呼,副驾驶车门开了。
邓越彬从车里钻出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笑着绕到驾驶座那边,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句什么。车窗摇下来,我老婆周雪薇探出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
邓越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中间隔着十几米,还隔着一个坐进副驾驶的邓越彬。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物件。
“曹哥,快上车啊!周总等您好一会儿了!”邓越彬从车窗探出头,冲我喊。
我没动。
我老婆皱了下眉头,伸手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我放下行李箱,转过身。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她的声音追过来:“曹哲彦!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
“曹哲彦!”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我脚下没停,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排队的方向走。冷风打在脸上,我觉着脸上有点凉,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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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租车排着长队,前面还有七八辆。
我站在队尾,脑子里嗡嗡响。
刚才那一幕像卡带的录像带,翻来覆去地播——邓越彬从副驾驶钻出来,笑着绕到驾驶座那边,弯腰,说话,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回去。
动作那么熟练,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凉。
我老婆从头到尾说了几个字?
两个。
“曹哲彦。”然后“你干嘛去?”没了,就没了。
她来接我,可她连车都没下。
她带了邓越彬,可让他坐副驾驶。
我算什么?
后面有人拍我肩膀:“兄弟,到你了。”
我回过神来,上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打量我一眼:“这么晚出差回来?”
“嗯。”
“没人接?”
“有。”
司机没再问了。他大概看出了点什么,默默地把车开出去。
车走了二十多分钟,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十年。
十年前我认识周雪薇的时候,她在一家小房产公司做销售。
整天骑个电动车满城跑,晒得脸都脱皮。
她第一次来我们厂里谈业务,穿个白衬衫,裙子被电动车链条绞破了,她蹲在厂门口补裙子,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递了瓶水给她。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她总说是我那瓶水打动了她,可我知道,是我看她蹲在那儿补裙子的时候,眼神里的心疼被看穿了。
那时我是车间副主任,一个月工资四千多。
她做销售,收入不固定。
我把我那张工资卡给她,让她用。
她不要,我就硬塞到她包里。
我说:“你请客户吃饭用,别省着。穿好看点,别让人看轻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曹哲彦,等我发达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说到做到了。
三年前,她当上了公司副总裁。
换了车,换了房,换了生活圈子。
可我没换。
我还是那个在车间里转悠的主任,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熬粥,还是半夜坐在客厅等她应酬回来,还是帮她拿拖鞋、给她揉太阳穴。
她从来不说谢谢,也从来不抱怨。就是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邓越彬是两年前来的。
小伙子二十六七岁,长得精神,会说话,嘴又甜。
我老婆第一次带他来家里的时候,他进门就喊“曹哥”,帮我老婆拎包挂衣服,还主动去厨房帮老张择菜。
当时我还想,这小伙子挺懂事。
后来我发现,他出现在我老婆身边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出差,邓越彬跟着。
她应酬,邓越彬在旁边陪着。
她加班,邓越彬也不走。
有一回晚上九点多,我去公司给她送夜宵,在楼下看见邓越彬的车停在门口。
我上去的时候,看见邓越彬从我老婆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两个咖啡杯。
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说:“曹哥,您又送吃的来了?周总真是好福气啊。”
我老婆在办公室里听见了,探出头来:“你怎么来了?”
我举了举手里的保温盒:“给你送点吃的。”
“放那儿吧,我还有个会要开。”
我把保温盒放在前台,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跟邓越彬说话的声音。我老婆声音带着笑意,轻轻巧巧的。她那个笑,好久没对我笑过了。
出租车停了。
“到了,师傅。”
我抬头一看,确实是家。可我怎么觉得,这地方越来越不像我的家了。
02
老张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门响,站起来:“先生回来了。饿不饿?厨房热着汤。”
“不饿,你早点歇着吧。”
我上了二楼。
卧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床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还是早上叠的那个样子。
我老婆的睡衣叠好了放在枕头边,旁边是她睡前喝水的杯子,还剩大半杯。
她今晚没回来。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倒杯水喝。拿起水瓶,发现是空的。又放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厂里。
换了工作服,去车间转了一圈。工人们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机器轰隆隆地响,平时听着挺踏实,今天听着心里烦得很。
十点多,手机响了。周雪薇。
“你昨晚几点到家的?”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一个普通同事。
“一点多。”
“那怎么不上车?”
“看你们挺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曹哲彦,我专门推了个饭局去接你,你倒好,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你知不知道我那个饭局多重要?”
“你推了饭局来机场接我,顺便带了邓越彬。”
“他跟我一起开完会!顺路坐车怎么了?”
“他没自己开车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说没事,让她忙去,就把电话挂了。
下午下班回到家,老张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老张在旁边擦桌子,擦得很慢。
“老张,”我叫住他,“你在这家干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十五年零三个月。”
“那你觉得,这个家怎么样?”
老张放下抹布,看着我,斟酌着说:“先生,我这话可能不该说。可您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了。这个家,靠着您撑着。太太在外面主外,您在家里主内。本来也没什么不好,可这几年,太太太忙了,忙得顾不上家了。您呢,又太能忍了。”
他顿了顿:“您忍得太多了,先生。”
我没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昨晚太太回来了。两点多到的,邓助理送的她。邓助理没走,在楼下接了个电话,打了小半个小时。我正好起来倒水,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他说,‘那边要三百万,先垫上,老板这边我来搞定。’就这一句,然后声音就压低了,没再听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看着我:“先生,这话我说可能不合适。可我觉得,那个姓邓的,没那么简单。您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张。”
他点点头,转身去厨房了。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鸡汤,蒸腾的热气慢慢消散。三百万?老板这边我来搞定?什么老板?什么三百万?
手机突然亮了。一条微信,周雪薇发来的。
“明晚有个饭局,你来陪我。穿我给你买的那身西装。”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之前哪次需要我去给她撑场面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平时呢?平时我只是个在她生活边边上待着的人。
我回了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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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换衣服。
那身西装挂在衣柜最里面,外面套着防尘罩。我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挺合身,可我怎么看怎么别扭,像借来的一样。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她公司楼下。
她还没下来,我在大厅里等着。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曹哥,来接周总啊?”
等了一刻钟,电梯门开了。
周雪薇走出来,后面跟着邓越彬。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高跟鞋踩得笃笃响。
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还行,比我想象中精神。”
邓越彬在旁边笑:“曹哥穿这身真精神,跟周总站一块真般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没看我,一直看着我老婆。
我老婆笑了笑:“走吧,别迟到了。”
到了酒店,包间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都是她生意上的伙伴,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她一一给我介绍,我一个个握手。
那些人嘴里说着“久仰久仰”,眼里却没多大兴趣。
他们都认识她,可没几个人认识我。
这也正常。她是周总,我只是她老公。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周总,听说你那个助理小伙子挺厉害啊,最近谈了个大项目?”
周雪薇端起酒杯:“小邓确实不错,这两年给我省了不少心。”
邓越彬立刻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着说:“全靠周总栽培。要不是周总信任我,我什么都干不成。”
一杯酒下肚,气氛又热闹起来。
我坐在旁边,静静地吃菜。
他们聊的项目、合同、甲方乙方,我都听不太懂,也插不上嘴。
我就像一尊摆在旁边的花瓶,用来证明她是个有家庭的人。
突然有人说了一句:“周总,听说你们家那位做饭特别好吃?什么时候带嫂子来家里坐坐,让我老婆学两手。”
全场安静了一瞬。因为说话的那个人目光落在了邓越彬身上。
邓越彬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您搞错了,不是我。我们曹哥才是真正的居家好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我笑了笑:“改天。”
有人打圆场:“哈哈,口误口误。周总,敬您一杯。”
周雪薇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看了一眼她,她也看了我一眼,目光移开了。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喝了酒,我开车。邓越彬自己开了车,跟在后面。
快到家的路口,周雪薇突然说:“前面停一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眉,拨了回去:“喂?小邓?你说。”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拧着眉头:“现在?好,我过去一趟。”
她挂了电话,看向我:“公司有点急事,你先回去。”
“什么事这么急?”
“说了你也不懂。你先回去,别等我。”
她说完就下了车,走到后面邓越彬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了。邓越彬的车一个调头,往公司方向开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的方向,车子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抽了根烟,发动车子回家。
进门的时候,老张还没睡。他看见我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换上拖鞋,坐到沙发上。老张给我倒了杯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先生,早点歇着吧。”
“老张,你坐。”
他坐下了。
“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她跟那个小邓……”
老张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我只说我看到的。这两年,太太跟邓助理走得确实近。工作上离不开他,生活上也越来越依赖他。可要说别的,我没看出来什么。”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要说太太心里有没有这个家,先生,您比我清楚。”
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先生,有句话我说了您别不高兴。您啊,对自己好一点。别总围着别人转,也该围着自己转一回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厂里。
在书房里翻东西,无意间翻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是结婚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我俩都穿着大红衣服,笑得傻呵呵的。
我老婆那时候瘦,但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把她搂得紧紧的。
翻到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菜单。是结婚那天酒席的菜单,八桌,每桌八百块。上面写着她最爱吃的几道菜:松鼠桂鱼、红烧排骨、糖醋里脊。
那天敬酒的时候,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了一句话:“曹哲彦,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现在想想,我是她的家人吗?是。只是,只是排在名单靠后的位置上而已。
正想着,手机响了。周雪薇。
“今天有空吗?陪我去看个楼盘。”
“好。”
到了售楼处,她的下属早就在等着了。看见她,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周总,您来了!这边请,这边请。”
她也笑着回应,跟在后面,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信、干练、有气场。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看完楼盘出来,她在车上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沉下来。
“怎么了?”
“没事。项目上的事。”她挂了电话,揉着太阳穴,“有点头疼。”
“回去吃点药,休息一下。”
她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曹哲彦,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不对劲。”她看了我一眼,“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你不会问东问西的,也不会在机场掉头走人。你以前……”
她顿了顿:“你以前挺让人放心的。”
“那现在呢?”
她没回答。
车开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减速,停在了路边。沉默了几秒钟,她说:“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你做了什么让我不信任的事吗?”
她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什么也没做!”她的声音拔高了,“我每天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拼,你呢?你就管好你那点事就行了,有什么好不信任的?”
“我管好我那点事就好了?”我扭过头看着她,“我在你眼里就这点价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不说了。”
她又发动了车子,一直开到楼下。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她睡主卧,我睡客房。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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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餐桌上留了张字条:“今天去深圳出差,后天回来。冰箱里有菜,记得热热再吃。”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我上了楼,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一个旧包。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又装了点洗漱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