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坐在床沿上。
姑妈推门进来,红着眼眶,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那本存折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
翻开第一页,开户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的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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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五岁那年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下着小雨,后妈徐玉梅抱着肚子坐在客厅里嚎。
她指着我喊:“就是她推的我!这孩子心肠歹毒,她就是想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牛奶。
我没推过她。她自个儿往地上摔的。
我爸邓金从里屋冲出来,看见后妈躺在地上,脸一下就白了。
他转身盯住我,那眼神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你干什么了?”
我说我没推她。
后妈哭得更厉害了:“我怀了你邓家的种,你闺女不乐意,趁你不在就动手!
我爸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特别响。
我整个人歪了一下,耳朵嗡嗡叫,嘴角咸咸的。
他从来没打过我。
我捂着脸看他,眼泪流下来,但我没哭出声。
后妈在地上偷着笑了一下,我看见了。
我爸收拾了我的书包,把衣服塞进蛇皮袋里,拽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
“送你走。”
我挣扎着不走,他的手指箍得特别紧,掰都掰不开。
三轮车在雨里开了两个小时。
他一路不说话,我坐在车斗里,雨打在脸上生疼。
到了奶奶家门口,他把蛇皮袋放下来,蹲在我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跟着你奶奶,别回来了。”
他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两步,喊他:“爸!
他没回头。
三轮车的尾灯在黑夜里亮了一下,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蹲在奶奶家门口,哭到嗓子都哑了。
奶奶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一个人蹲在地上,蛇皮袋被雨淋湿了一半。
她把我拽进屋,拿毛巾擦我的头,嘴里念叨着:“你爹有难处,你爹有难处……”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他不要我了!”
那晚我躺在奶奶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墙上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妈还活着,抱着我笑。
我妈是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走的,弟弟也没保住。
从那以后,我爸就没怎么笑过。
他一个人拉扯我到九岁,才娶了后妈。
后妈进门前对我还挺好,后妈进门后,什么都变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想着我爸那一巴掌,想着他掰开我手指头的样子。
心里有根刺,扎进去了。
02
在奶奶家住了半年,我就辍学了。
镇上中学离家远,奶奶腿脚不好,供不起我住校。
我跟奶奶说我不念了,奶奶抹着眼泪说对不起我。
我说没事,我出去打工,挣钱养活咱俩。
那年冬天,我跟着村里一个姐姐进了城。
那个姐姐叫刘翠花,三十多岁,在城里的饭店端盘子。
她把我带到饭店门口,跟老板娘说:“这是我表妹,你给个活儿干就行。”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问我多大。
我说十八。
老板娘笑了,说你看着不像,但我也懒得管。
饭店的活儿不好干。
早上五点起来择菜,中午洗碗,晚上收盘子,一直忙到半夜。
手心被热油烫了一圈泡,老板娘让我自己去买药。
我问了问药店,一管烫伤膏要二十块。
二十块够我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我没买,用凉水冲了一夜,泡破了,第二天贴了块创可贴继续干。
那年腊月二十八,老板说赔了钱,不发了工资。
我们几个服务员堵着门要钱,老板报了警。
警察来了一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们去劳动局。
劳动局放假了。
我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门口,兜里还剩七块钱。
隔壁大姐给我端了碗面过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孩子。”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正月初三那天,我回去看奶奶。
奶奶瘦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百块钱。
“你爹托人捎来的。”
我盯着那五百块钱,心里一阵翻腾。
“我不要。”
我把钱推回去,拿起包就走了。
走到村口,我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佝偻着腰,推着三轮车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背影像我爸。
我追了两步,那个人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巷子。
我没看清他的脸。
但我心里知道,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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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七岁那年,我换了一家工厂。
电子厂,流水线,一天站着工作十二个小时。
手指头被零件磨出了茧子,贴胶布都贴不住。
但工资比端盘子强,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我把一千寄给奶奶,剩下的自己攒着。
有一天下班回宿舍,发现枕头底下塞着五百块钱。
我问同寝室的几个大姐,都说没放。
我问房东大姐有没有人进过我房间,房东想了想说,上午有个男的来过,说是你爸,问了你住哪间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他长啥样?”
“五十多岁,瘦瘦的,穿得挺旧。”
“你就让他进去了?”
“他说是你爸,我就没拦着。”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走到走廊尽头。
楼下那条街上,路灯昏黄昏黄的,没啥人。
我站了好久,把那五百块钱折好,塞进裤兜里。
那之后,我床底下时不时就多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袋牛奶,有时候是超市打折买的奶粉。
我从来没当面碰见过他。
但我开始偷偷注意厂门口那个捡废品的老头。
每次下班,我故意从厂门口绕一圈,假装看手机。
那个老头佝偻着腰,推着三轮车,戴着草帽,压得低低的。
我不敢喊他。
我怕喊了,发现不是,心里空落落的。
我更怕喊了,发现是他,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发了一场高烧。
烧到快四十度,浑身烫得跟烙铁似的。
室友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必须住院。
住院要交押金,我兜里就剩三百块。
我把银行卡翻出来交给室友,让室友去取钱,说密码是我生日。
室友去了半个小时,回来说卡里只有两千块,不够。
正发愁的时候,医院收费处说有人把押金交了。
我问是谁,收费处的小姑娘说是个男的,五十多岁,瘦瘦的,穿着蓝色工装,没留名字。
我追出去,医院走廊里空荡荡的。
电梯门刚好关上,从缝隙里我看见一个人影,低着头,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我怎么会不认识。
我靠在墙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感动,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有只手,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掐了一把。
04
二十岁那年,我决定回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认他。
我是为了当面问他一句:你到底要不要我?
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身像样的衣服,坐火车回去。
到镇上天已经黑了,我住了一晚小旅馆。
第二天一早,我走到村口,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想好了,见到他我要怎么说。
第一句: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吗?
第二句: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第三句:你那个后妈,她还在不在?
我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把每个表情都想好了。
结果我刚蹲了十分钟,就看见他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挑着一担废品,走得很慢。
他比我走的时候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后背驼得厉害。
后妈走在后面,走得特别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个窝囊废!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连米都买不起!你还攒钱给你闺女?你闺女认你吗?她早就不认你了!”
他没吭声,一根扁担压在肩上,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后妈追上他,推了他一把。
他趔趄了一下,扶住墙,没说话。
把废品挑到回收站,他蹲在地上数钱。
一块、五块、十块,几毛的硬币都用手指头捻开,一张一张地捋平。
他数了好半天,大概数出来三四十块。
他把那卷钱折好,塞进内裤口袋。
后妈在旁边骂得更难听了。
“就这点?你闺女一年寄给你奶多少钱?你有脸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声说了一句:“够她吃两顿好饭了。”
我蹲在村口那棵槐树后面,指甲抠进树皮里。
后妈又骂了他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看见他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回家门的背影。
我想冲上去叫他,我想跟他说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但我没有。
我只是蹲在那里,好久没站起来。
后来天快黑了,我一个人走回镇上,坐上了回城的火车。
我恨了他那么多年,那天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恨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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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十六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男人。
他叫丁昊强,在附近一个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六千多。
他长得不算帅,但人老实,对我也好。
他不抽烟不喝酒,就知道干活、攒钱。
我们处了一年对象,他跟我说想结婚。
我说行。
但我有个条件:不办酒席,不请亲戚。
丁昊强问我为啥。
我说没钱。
他没再问了。
他大概知道我有事没告诉他,但他从来不戳破。
快结婚的时候,奶奶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你爹想来看看你。”
我说不用。
奶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沉默了会儿。
“你爹想给你出点嫁妆。”
我说我不要。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得很。
我靠在厨房灶台上,想着这些年的事。
那些偷偷放在枕头底下的钱,那些从门缝塞进来的苹果牛奶,还有那次住院的押金。
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
但我不想去想它们。
我觉得想了,我恨了十二年的那个决心,就立不住了。
结婚前三天,我正收拾租的房子。
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姑妈邓淑华。
她拎着一袋子核桃,穿着件旧棉袄,坐在我床沿上直叹气。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说:“你爹让我给你捎个东西。”
“我不要。”我说。
姑妈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旧存折,封皮都磨烂了。
她翻开第一页,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开户日期: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看看。”姑妈把存折塞到我手里。
开户人一栏,写着“邓金”两个字。
日期,正好是我被他送到奶奶家后的那个月。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看,看了就完了。
但我的手不听使唤。
我翻开存折,一页一页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