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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上半年中国经济数据,透露出一个重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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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上半年经济数据已公布。从生产端看,工业增加值、高技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等指标均保持较快增长,供给面不乏亮点。然而需求端表现明显偏弱:消费增速低位运行,投资出现较大幅度下滑,净出口亦不及去年同期。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在需求端三大组成部分均未显著发力的情况下,生产端何以维持4%—5%的增长?这种供给扩张与需求疲弱并存的格局,究竟是统计口径差异所致,还是反映了经济内部更深层的结构性脱节?若供给侧持续扩张而需求侧跟进不力,又将产生怎样的宏观后果?本文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教授朱天将对上述问题作出分析。


国家统计局7月15日公布了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济数据。总体看,生产供给侧数据还可以,甚至有不少亮点;需求侧数据则依然疲弱,尤其是消费和投资都很低迷。更值得注意的是,从需求端三大组成部分看,消费增长很低,投资明显下降,净出口也比去年同期下降。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如果需求端并没有明显增长,为什么生产端还能保持5%左右的增长?

这未必意味着数据有问题,但至少说明生产端和需求端并不协调。比GDP增长4.7%更值得关注的信号,是生产和需求之间的背离。中国经济供给侧仍有韧性,技术仍在进步,新动能仍在成长,但能够吸收这些供给的国内需求明显不足。相应地,宏观政策需要把重心更多放在扩大总需求上,通过更强有力的财政和货币政策,提升国内消费和投资的增长。

01

供给端:工业生产有亮点

先看总量。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69.57万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7%。其中一季度增长5.0%,二季度增长4.3%,增速有所放缓,但仍然是4%到5%的增长。分产业看,第二产业增长3.9%,第三产业增长5.2%。这说明,从生产端看,中国经济仍保持增长。

工业生产表现尚可。上半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4%,制造业增长5.6%,装备制造业增长9.3%,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3.3%。3D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工业机器人产量分别增长48.5%、39.3%和28.0%。服务业增加值增长5.2%,其中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长10.7%,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增长11.9%。这些数据说明,中国的产业能力、技术进步和新动能都还在继续成长。

这正是近几年中国经济“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分化格局的延续。火焰的一面,是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高端装备、工业机器人等领域持续突破。中国企业在这些领域已经从追赶者变成领先者。海水的一面,是占国民经济大头的传统产业和服务业增长乏力。从上半年数据也非常明显地看到,生产供给端仍然有亮点,但需求端没有呈现出与之相匹配的增长。


02

需求端:消费低增,

投资下降,净出口也在下降

先看消费。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3%,商品零售额增长1.1%,餐饮收入增长2.8%。如果加上服务零售,就是一个更广义的消费口径,即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也只增长2.7%。这些数字与4.7%的实际GDP增长率、5%以上的工业和服务业生产增长率相比,明显偏低。

再看投资。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不含农户)下降5.7%,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后仍下降2.7%。基础设施投资下降2.4%,制造业投资下降1.2%,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0%。民间投资下降8.5%,扣除房地产开发后仍下降4.9%。投资在中国GDP中大体占40%左右,如此重要的一项需求出现5%以上的下降,对总需求的拖累是非常明显的。

房地产仍然是投资端最严重的拖累。上半年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0%,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1.6%,销售额下降13.6%。这说明房地产调整远未结束。房地产不仅仅是一个行业,它连接着建筑、建材、家电、家具、金融、地方财政和居民资产负债表。只要房地产还在大幅下行,总需求就很难真正恢复。


最后看外贸。统计局公布的货物进出口总额增长16.9%,出口增长13.4%,进口增长22.1%。表面看,对外贸易增势不错。但从总需求的角度看,关键指标是净出口,也就是出口减进口。上半年出口14.73万亿元,进口10.74万亿元,贸易顺差约3.99万亿元。由于进口增速高于出口增速,按同比增速倒推,去年同期贸易顺差约4.2万亿元,也就是说今年上半年贸易顺差虽然仍然很高,但比去年同期是下降的。换句话说,净出口对总需求的拉动并没有增加,反而有所下降。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值得深思的图景:消费只有2.7%左右的增长,投资下降5.7%,净出口同比减少。从需求端看,很难看出经济有4-5%的增长。可生产端的GDP和工业增加值却仍有5%左右的增长。这两方面并不协调。要么是不同统计口径之间存在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理解的差异,要么至少说明需求侧确实很弱,生产增长很大程度上并没有得到最终需求的充分支撑。

03

仅看GDP增长率会低估需求压力

如果只看GDP增长4.7%,或者只看工业增加值增长5.4%,上半年数据似乎还可以。但如果把生产端和需求端放在一起看,问题就很明显:生产有韧性,需求偏弱;供给有亮点,内需有压力。国家统计局自己的表述也很准确: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经济向好基础还需巩固。

价格数据看上去有所好转。CPI同比上涨1.0%,核心CPI上涨1.2%,PPI上涨1.5%。持续通缩压力似有所缓解,但与2%的价格指数增长目标还有差距,PPI上涨一定程度上是受原油价格上涨的影响。而且,6月份CPI和PPI环比均下降0.3%,说明价格回升基础并不稳。更重要的是,消费和投资数据仍然偏弱,尤其是固定资产投资、民间投资和房地产投资仍在下降。价格数据的改善掩盖不了需求端的疲弱。

实际GDP增长率也不能完全反映企业和居民的体感。企业看的是销售收入和利润,居民看的是工资、就业、房价和未来收入预期,地方政府看的是税收和土地收入。如果生产端增长不错,但消费和投资偏弱,企业收入和利润就难以持续改善;如果房地产和民间投资继续下滑,市场信心就难以真正恢复。

04

技术进步与需求疲弱可以同时存在:

两段经济史的启示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需求这么弱,为什么中国经济的供给侧还有诸多亮点、高科技产业还有双位数的增长?一个简单的解释是,即使在宏观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也还是有发展相对较好的行业,尤其是在出口比较旺盛的领域。数据显示,上半年我国机电产品出口增长20.1%,占出口总值的63.5%,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长39%。

技术进步与需求疲软本来就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今天中国经济的这种分化局面,让我想起两段经济史。(详见)

第一段是1930年代的美国。一说起美国1930年代,我们马上想到的是经济大幅下滑,失业率高企,物价下跌。这些都是事实,但经济史学家研究发现,1930年代同时也是美国技术进步最快的时期之一:电力、公路、汽车、化工、航空、家电和规模化流水线生产都在进步,生产率也在提高。美国经济之所以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都未能完全复苏,关键原因在于私人消费和投资崩溃之后,总需求缺口太大,而联邦政府总是担心赤字过大,宏观政策力度始终不够。这段历史给今天的启示很明确: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不会自动解决宏观需求不足的问题。


日本1990年代以来的经验也类似。在房地产和股市泡沫破裂后“失去的十年”里,日本在技术和产业能力上仍然处于发达经济体前列,但企业和家庭长期去杠杆,需求持续不足,物价下跌预期逐渐固化。日本政府推出过多轮刺激政策,但力度不够大,持续时间不够长,而且在经济稍有改善时就担心债务和赤字,过早退出。结果是,政府债务越来越高,经济却长期没有真正恢复。这个教训同样值得中国重视。

当然,今天的中国与1930年代的美国和1990年代的日本不能简单类比,因为发展阶段不同,制度环境和国际环境也不同。但是三个大的经济体在三个不同的时期,呈现出一种相似的经济状态,即技术创新和生产率进步与总需求不足同时并存。如果我们因为高科技产业表现亮眼,就低估消费和投资疲弱的严重性,就可能犯宏观政策过于保守的错误。

若需求不足持续存在,供给侧越有能力,企业之间的价格竞争和利润挤压反而可能越严重。长此下去,最终也会拉低供给侧的增长和技术进步。

05

政策重点应是强有力的总需求政策

政策方向并不复杂,当前的重点就是要尽快把消费和投资的总需求量拉上去。

第一,要大规模刺激居民当期消费。最直接、最快速、最容易执行的办法,是由中央财政发行特别国债,向全体居民发放有期限、使用范围较广的消费券。消费券应跳出地方政府零星发放、几百亿元规模促销活动的层级,达到数万亿元级别。例如按每人3000元发放,总规模约4万亿元,这样才能显著增加当前的居民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

第二,要稳定房地产投资和房地产预期。稳定房地产的目标,是阻止房地产继续拖累宏观经济。白名单融资、保交楼、收储商品房、城市更新和保障房建设方向都是对的,但力度明显不够。更有效的办法,是由中央政府牵头设立国家级房地产支持和清算平台,分类处理存量项目:能交付的尽快提供资金完工交付,已经失去继续开发价值的依法清算,已建成但短期卖不掉、又符合公共需求的住房可由政府或政策性机构收储,用于保障性住房或租赁住房。

第三,中央政府应当大力加杠杆,一方面用于发放消费券和支持房地产止跌回稳,另一方面,用低利率的中央政府国债去置换高利率的地方债务,要支持而不是限制地方政府增加开支,尤其是改善民生的开支。中国全社会储蓄充足,但当前家庭、企业和地方政府都缺乏加杠杆的意愿和能力。这个时候,中央政府就必须大幅加杠杆来填补巨大的需求缺口。


06

结语:让需求端回暖

上半年数据传递出的信号很清楚:经济有亮点,新动能在成长;但亮点掩盖不了总体需求不足。高技术产业的快速增长、工业生产的稳定增长,都需要放在消费低增、投资下降、净出口减少的背景下理解。从需求端看,经济增长基础仍然很弱。正如1930年代美国和1990年代日本的经验所显示的,技术进步和总需求不足可以并存。如果宏观政策力度不足,先进产业的发展并不会自动把经济带回正常轨道。

当然,政策层面既需要宏观刺激,也需要结构性改革。改善营商环境、稳定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预期、推进市场化法治化改革、改革财税体制、提高社会保障水平、提高教育医疗福利,这些都是需要长期推进的政策。但长期结构性政策替代不了短期宏观政策。结构性改革难以直接改变今年的消费、投资和价格水平,发展高科技也难以承担解决总需求不足的功能。

因此,下半年宏观政策的核心任务,是更明确地扩大总需求。既要扩大消费,也要稳住投资;既要支持新动能,也要稳住房地产和传统行业;既要推进长期改革,也要有足够强的短期逆周期政策。之所以既要又要,是因为这几件事之间没有矛盾,可以也应该同时去做。中国经济的优势在供给侧,现在更需要的,是通过强有力的总需求政策推动需求端回暖,使经济从冷暖分化走向更均衡的增长。


教授简介

朱天是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教授、桑坦德经济学教席教授、副院长兼中方教务长。他于2005年加入中欧,之前在香港科技大学任教十年。过去十多年来,朱教授专注于从全球比较的角度研究中国经济,著有《中国增长之谜》、《中国式增长》和《赶超的逻辑:文化、制度与中国的崛起》,并常在各类传媒及微信公众号上发表经济评论文章。

封面和文中图片由剪映AI生成。

编辑| 田佳玮

责编| 岳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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