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下午,我从编织袋最底层翻出个首饰盒。
盒子没扣严,一碰就弹开了。里面躺着枚男戒,金黄色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看了看,手一下就僵在那了。
“程雨晴·冯长旺·永不分离。”
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她端着杯水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韵文,那东西……”
她话没说完,我已经把盒子盖上了。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她手机亮了一下。我瞄了一眼,一条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消息:“他到了,明天你躲好。”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东西。她拽着我胳膊哭,手指头都在抖。
我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首饰盒,一个字没说。
真的,说不出来。
![]()
01
我叫王韵文,二十六岁,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年了。
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够活。母亲何娈五十二岁,退休了,天天在家念叨我的婚事。
“你看看隔壁老张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跑了。”
“你都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每次听她念叨,就想躲出门去。可又知道她是为我好。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经同事介绍,我认识了程雨晴。
第一次见面约在商场一楼那家奶茶店。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两杯柠檬茶等着。
她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照片上看还不错,真人比照片更好看些。三十二三岁的模样,短发,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裙子,干干净净的。
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给,我听说你前两天咳嗽了,煮了点银耳汤。”
我愣了愣,接过保温杯,手心是热的。
“谢谢啊。”
她笑了笑,坐下来。聊天的时候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问我工作累不累,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说她也在上班,做销售,时间自由点。
我问她怎么不找个年纪相仿的。
她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呗。”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杯银耳汤我喝了一下午,甜滋滋的,不腻。
回家后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挺会照顾人的。
我妈又问多大。
我说三十四。
她脸一下就沉了。
“大你八岁?这你也处?”
“妈,人家挺好的,成熟稳重。”
“成熟稳重有啥用,到时候生不了孩子你哭都来不及。”
我没接话,回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递保温杯时的笑容。
第二天上班,我主动给她发了条消息。
“昨天谢谢你,银耳汤很好喝。”
她回得很快:“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煮。”
就这么一句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好几分钟。
后来我们开始频繁见面。
她下班比我晚,但每次都会提前问我吃什么,给我带过来。
有时候是饭,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就是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我同事看见了,笑着说:“韵文,你女朋友挺疼你啊。”
我心里美滋滋的。
可也有不对劲的地方。
有次我们看电影,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直接挂掉了。
我问她谁啊。
“打错了。”
她说得很随意,但我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还有一次,我问她以前谈过几个男朋友。
她说:“一个,分了。”
我问为什么分。
她沉默了很久,说:“不合适。”
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我没有追问。总觉得谁都有点不想提的过去,问了也是白问。
但我妈可没这么想。
有天晚上她把我拉到客厅,一脸严肃。
“韵文,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你那个女朋友,我托你刘姨打听了。听说她在外地待了好几年,好像结过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别瞎打听。”
“我这叫打听?我这叫为你好!”她声音大了起来,“大你八岁,离过婚,这你也能要?”
我说:“她跟我说过,就是谈过一段。”
“谈过一段?我告诉你,外面传的不是这样。”
我没再跟她争,但心里那个疙瘩,已经种下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给她发了条消息。
“雨晴,你以前真就谈过一个?”
消息发出去,我等了很久。
她没回。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了一句。
“见面说好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02
下班后我去找她。
她住的地方离我不远,都是老小区,巷子窄,路灯昏黄。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了件薄外套,风一吹头发有点乱。
“上去说吧。”她说。
她住五楼,没电梯。我跟在她后面爬楼梯,一路谁都没说话。
进了门,她给我倒了杯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瓶花。
她坐在床边,我坐在凳子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韵文,”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之前跟你说谈过一个,是真的。”
我没说话。
“但是……我结过婚。”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被人锤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前了。在外地结的,过了不到两年就离了。”
“为什么离?”
她咬了咬嘴唇。
“他……不务正业。天天喝酒打牌,欠了一屁股债。我劝他他不听,后来还动手。”
她说着,撩起袖子让我看手臂。上面有一条淡淡的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是被他打的?”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韵文,我本来不想瞒你的。但我怕……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红着眼睛坐在床边的样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心疼,又有点生气。
心疼她受过的苦,气她瞒着我。
“那你现在跟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离完婚我就走了,再没见过他。”
“那他找过你吗?”
她犹豫了一下。
“找过。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雨晴,你瞒了我这么久,你觉得合适吗?”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韵文,对不起。我真的……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跟我处了。”
我转过身看她。
她脸上的泪已经滑下来了。
我伸手帮她擦了擦。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瞒着。”
她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待到很晚才走。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你……还跟我处吗?”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处。”
她笑了,眼泪又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很乱。
一方面,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一个女的在外地打拼,还被前夫打过。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她瞒着我不对,要不是我妈打听,她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看到我妈发了条消息。
“问清楚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楼。
![]()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照常处着。
程雨晴对我更好了,好得我有时候都觉得有点过。
每天中午给我发消息问吃没吃饭。下班了提前问我想吃什么,买好菜去我住的地方做。我衣服破了洞,她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件新的。
我同事说:“你女朋友对你真上心。”
我说是啊,挺好的。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在。
那枚戒指。
我见过一次,就没再提过。
但我知道它还在。
有次去她那里,趁她去洗手间的功夫,我打开衣柜翻了翻。在最底层的一个收纳袋里,摸到了那个首饰盒。
我没打开。
又放了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打开以后看到那行字吗?还是怕看到别的什么东西?
后来有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蛋花汤。
吃着吃着,我装作随口一问。
“雨晴,你那个戒指……怎么没处理掉?”
她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哪个戒指?”
“就是……你那个首饰盒里的。”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
“韵文,那个戒指……”
“你要是还没放下他,我可以等。”
“不是的!”她急急地打断我,“东西在那放着,是因为……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
“我忘了扔了。”她低着头,“真的,就是想不起来处理。一直在那放着。”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吃完了饭,她说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没在她那过夜。
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像往常一样。
“韵文,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加班,不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
“咋样了?”
“什么咋样了。”
“我问你跟她处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你到底打不打算跟她长远?”
我没回答她,直接进了屋。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那枚戒指,到底为什么还留着?
如果真的忘了扔,为什么放在衣柜最底下,而不是随便扔在哪个抽屉里?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是不是还放不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别再想了。
04
同居是她提出来的。
那天周末,我们一起逛街。
她挽着我的胳膊,看着路边的橱窗,忽然说:“韵文,咱俩住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
“住一起?”
“嗯。你那边房租一千二,我这边九百。咱俩凑一块租个大点的,水电费也能摊一下。算下来比现在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怎么,你不想跟我住?”
“不是……”
“那就定了呗。我下个月房租到期,你那边也快了。”
我看着她,她笑着看我,眼睛亮亮的。
“行。”
消息告诉我妈的时候,她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同居?你脑子坏掉了?”
“妈,我们都处这么久了,住一起也方便。”
“方便什么方便!我跟你说,王韵文,她大你八岁,还离过婚,你现在跟她同居,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没跟她吵。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
程雨晴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三个编织袋。
我去帮她收拾。
她让我坐那歇着,说她自己来就行。
我没听,动手帮她叠衣服。
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我又去收拾床头的袋子。
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我往外掏东西的时候,一个硬邦邦的盒子滑了出来。
摔在地上,盖子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金黄色的,有光泽,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
我弯腰捡起来,凑近看了看。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九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程雨晴端着杯水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快步走过来,想从我手里拿过戒指。
我往后一退。
“这是他的?”
她没说话。
“你的前夫?”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韵文,你听我说……”
“你上次跟我说忘了扔了。”
“我……”
“这个戒指明明还在戴着,你看这个印子。”
我指着戒指内侧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那是被人从手指上硬掰下来的痕迹。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韵文,对不起。这个戒指……我想拿去当掉还债的,一直没来得及。”
“还债?他欠的钱?”
“离婚的时候,有些债是我担保的。我一直在还。”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我走到桌子前,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盖上。
“雨晴,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她站在那,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那天下午,搬家还是搬了。
新的房子两室一厅,比原来宽敞不少。
她把东西放好,做了饭。
我坐在饭桌边,一口一口地吃。
她也吃,但吃得很少。
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了句:“韵文,谢谢你没走。”
我拍了拍她的手。
但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
05
凌晨两点多,我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身边的程雨晴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没在意。但屏幕又多亮了几下,好像是消息提示。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
“他到了,明天你躲好。”
就那么几个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轻轻拿起她的手机。
她没设锁屏密码,直接点进去了。
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最近一周有十几条。
几乎都是半夜打进来的。
短的几十秒,长的几分钟。
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原处。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到了”是谁?为什么让她躲?
那个深夜的通话,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直接摇醒她问个清楚。
但看了看她熟睡的脸,我又犹豫了。
万一是我多想呢?
可那条消息,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转。
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程雨晴先醒了。
她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你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
“不舒服吗?”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烫啊。”
我躲开她的手,坐了起来。
“雨晴,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昨天晚上,手机响了,你知道是谁吗?”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可能是工作的事吧。”
“工作的事,半夜两点?”
我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韵文,你看到那条消息了?”
我没回答。
“那是我……我朋友发的。她说她男朋友来了,让我明天躲好,别让她男朋友看见我。”
“你朋友?”
“嗯,她跟她男朋友吵架了,那男的老来找她麻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心里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没有拆穿她。
“知道了。”
我下了床,去洗手间洗脸。
水哗哗地流着。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晚上下班,我回到家。
程雨晴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饭菜。
她看见我,笑了笑。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嗯。”
我坐下来吃饭,她也吃。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洗完碗,擦擦手走出来。
正好看见她的手机亮了。
又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
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拿起手机,直接删掉了那条消息。
“谁啊?”
她把手机翻过去,脸朝着桌面。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那个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枚戒指,那条短信,那段电话录音里的声音。
程雨晴在我身边睡得安稳。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挣扎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起了她的手机。
06
她的手机还是没有锁屏密码。
我点进通话记录。
那个号码,最近的十几条通话记录都在。
我记下来,用我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
微信没搜到。
支付宝没搜到。
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又点开她的微信。
聊天记录挺多的,大部分是工作群和客户。
我翻了翻。
有一个备注“客户王姐”的人,对话框里只有两张图片。
我点进去看了看。
第一张,是一张婚纱照。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女的是程雨晴,男的我不认识。
第二张,还是婚纱照。
两个人手挽着手,笑得挺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的,应该就是冯长旺吧。
她的前夫。
我的手指有点发抖。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脑子里嗡嗡的。
她说她跟他没联系了。
可婚纱照为什么还在她手机上?
她说那个戒指是忘了扔。
可明明有光泽,明显是经常拿出来看的。
那些深夜的电话,到底在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枚戒指内侧刻的字。
程雨晴·冯长旺·永不分离。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程雨晴已经去上班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
“早餐在锅里,热一下就行。”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纸条。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拿起手机,给同事老刘打了个电话。
“喂,老刘,你们单位有没有认识查人的?”
“查人?查谁?”
“我想查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的,叫冯长旺。”
“你查他干啥?”
“你别问了,帮我想想办法。”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做辅警,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戒指盒拿了出来。
打开,看着那枚戒指。
金黄色的,内侧那行字还在。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紧紧的。
下午,老刘回了电话。
“韵文,你那朋友冯长旺,查到了。”
“怎么说?”
“他坐过牢。打架斗殴加敲诈勒索,判了两年。”
我心里一沉。
“现在呢?”
“现在出来有一年了。听说还在外头混,欠了一屁股债。”
“他有没有……找过前妻?”
“前妻?谁是他前妻?”
“他老婆。”
“他老婆?他离了啊,离了好像就跑路了。他到处在找他前妻,说要钱。”
我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她说她怕他,说他在找她。
可是,如果她真的怕他,为什么还留着那个戒指?
为什么不扔掉,或者交给警察?
那些深夜的电话,真的是他在打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
我坐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响了。
是程雨晴打来的。
“韵文,你在哪?”
“在外面走走。”
“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饭。”
“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韵文,你跟我说说行吗?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能不能回来?我等你。”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酸酸的。
“雨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韵文,你回来好不好?回来我跟你说。”
在长椅上又坐了好久才站起来。
朝着回家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