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我的客户。进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他。
曹高达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白裙子,笑起来两个酒窝很深。
我刚想着要不要转身走,那个女孩已经看见了我。
她站起来,笑着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红色信封。
“学姐,好巧啊。”她声音很甜,“下个月我要结婚了,你来吗?”
她把请帖递到我面前。我看见新郎的名字,不是曹高达。
曹高达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咖啡杯,微微抖了一下。
我接过请帖,笑了笑。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场戏,我演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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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二岁。
五年前,我和曹高达分的手。
那时候我们在同一家律所实习,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
他考上研究生,我替他高兴;他拿到大律所的offer,我替他高兴;他认识薛家的人,我也替他高兴。
可我不该高兴得太早。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边,行李都收拾好了。
地上放着两个大旅行箱,一个黑色双肩包,桌上放着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字:周敏,你见不得我好。
我愣在那里,脑子嗡嗡的。什么叫我见不得他好?我什么时候见不得他好?
我拿起电话打给他,打了三遍,他都没接。第四遍的时候,他接了,声音冷得像冬天院子里的水龙头:“别打了,我已经决定好了。”
“什么决定好了?你要去哪?”
“薛家给我找了个去德国进修的机会,三年。我已经签了合同。”
“合同?你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下午。”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那律师证怎么办?你手上的案子怎么办?那些客户怎么办?”
“薛家说了,会给我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曹高达,你知不知道薛家公司那个信托合同有问题?我看过材料,那里面……”
“行了。”他打断我,“你天天说我这个案子不行那个合同有问题,你到底是在为我好,还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拖着箱子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上了出租车,消失在巷子口。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不是舍不得,是气得浑身发抖。
我气我自己。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人。
五年了。
我没有刻意打听过他,但律师圈就那么大,总有人提起。
说他在德国混得很好,跟薛家二小姐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参加活动。
说薛婉清追他追得紧,两个人已经同居了。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但我没想到,他会回来。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那天在咖啡馆,我接过请帖,薛婉清笑着问:“学姐,你会来的吧?”
“来。”我说,“肯定来。”
曹高达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我懒得猜。
回到办公室,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沈嘉雯的号码。
“嘉雯,帮我查个人。”
“谁?”
“薛婉清,还有她家的公司。”
沈嘉雯沉默了两秒,问:“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因为我收到一张请帖。”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沈嘉雯听完,啧了一声:“这女人是不是有病?请你去看她结婚?”
“我也好奇。”
“行,我帮你查查。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别陷进去。”
“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办公桌上的请帖,金灿灿的,像一团火。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沈嘉雯的电话。她说:“周敏,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薛家的信托公司,法人是曹高达。”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薛婉清她爹的信托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曹高达。”
“那不是她家的公司吗?”
“是啊。但是法人写的是曹高达的名字。你说奇不奇怪?”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一个外人,当了一个家族公司的法人,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信任,要么是圈套。
可不管哪一种,都说明曹高达这五年,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
我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烫金字上慢慢划过。
薛婉清,你到底想干什么?
02
我开始留意薛家的消息。
薛宏图,薛婉清的父亲,本市有名的地产商。
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大,涉足地产、金融、影视好几个领域。
明面上是个成功企业家,但江湖上的风声一直不太好。
沈嘉雯是做调查记者的,手里有不少料。她给我发了一堆资料,我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薛家的信托公司,注册资本一亿,法人是曹高达。
但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薛宏图。
这种操作我在律所见过,目的是把风险转嫁到法人身上。
出了事,法人背锅。
也就是说,曹高达给薛家当了一个活靶子。
我放下资料,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他知不知道?
按理说,当了五年律师的人,不可能不懂这个。但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还要签?
我不想去猜。也不想知道答案。
可那些资料就摆在眼前,像一堵墙,堵得我喘不过气。
晚上回家,我妈打来电话。
“周敏,听说你今天见到他了?”
“谁说的?”我问。
“你表姐说的。她说在咖啡馆看见你们了。”
“哦。”
“他还好吗?”
“挺好。”
“那就好。”我妈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总是这样,安慰人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扎在心上。
我想起五年前那场分手,我妈知道以后,只说了三个字:“也好。”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楼下咖啡厅又碰见了曹高达。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叫住我:“周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下巴上留了点胡茬。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带松松垮垮的。
“你……喝杯咖啡?”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一杯美式。他给自己续了一杯拿铁。
沉默了几秒钟,他先开口:“昨天的事,你别在意。”
“什么事?”
“薛婉清的请帖。她这个人,做事有时候……”
“挺有意思的。”我接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看着他,问:“你们什么时候分的手?”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俩其实没有正式在一起过。”他说。
“没有?”我有点意外。
“她追过我一段时间,我心里有人,就没答应。”他抬眼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后来她爸找我谈,说有个项目需要我帮忙,条件很优厚。我……贪了那个条件。”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也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她结婚的事,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
“新郎是谁?”
“一个做金融的,姓郑。薛家给介绍的。”
“门当户对。”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的美式端上来了,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周敏,对不起。”他突然说。
“对不起什么?”
“五年前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可能是时间太久了,也可能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别说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过去了。”
“那你……会去吗?”
“去。”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起来:“先走了,还有个案子要处理。”
“周敏。”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如果你去的话,能不能……假装不认识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走出咖啡厅,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下午的庭还有两个小时。
可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曹高达那句话。
假装不认识他。
为什么?
是不想薛婉清误会,还是不想让她知道,他曾经跟我有过一段?
或者,是他自己不想面对?
我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
下午的庭开完了,我回到律所,助理小于递给我一个信封。
“周姐,有人送来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薛婉清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眉飞色舞。那男人不是曹高达,也不是新郎。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学姐,有些事,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薛婉清那张笑脸。
忽然觉得,这个婚礼,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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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照片拍下来发给沈嘉雯。
她很快回了电话:“这人谁啊?”
“不认识。”
“薛婉清旁边那个男的?”
“对。照片背面写着‘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沈嘉雯沉默了两秒:“你得罪她了?”
“可能吧。她觉得我抢了她什么东西。”
“曹高达?”
“嗯。”
“啧。”沈嘉雯说,“这姑娘脑子不太清楚。她要结婚了,新郎又不是曹高达,她跟你较什么劲?”
“我也不懂。”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个人查出来。”
“行。照片发我,我找朋友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翻了又翻。送照片的人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信封上也没写地址。
是薛婉清本人送的?还是她找人送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想起曹高达那句“假装不认识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不希望我出现在薛婉清面前,但薛婉清似乎很希望我出现。
这场戏,他们两个人,唱的是完全不同的调子。
晚上回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嘉雯发来的消息:“查到了。那男的是薛家公司的一个高管,叫郑明远。他是薛婉清的远房表哥,也是她爸的得力助手。”
“跟薛婉清什么关系?”
“外面传,他俩关系不一般。”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大概拼出了几分脉络。
薛婉清追曹高达,曹高达没答应。于是薛婉清用工作把他绑在身边。现在她突然要嫁给一个做金融的郑先生,但又跟表哥不清不楚。
曹高达,在她这里,到底算什么?
工具?棋子?还是遮羞布?
我想着想着,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学姐,明天下午三点,新华路那家茶馆见。有件事,我当面跟你说。——薛婉清”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不去,显得我怕她。去了,不知道她会搞什么名堂。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行。”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茶馆。
薛婉清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大学生。
看见我走进来,她笑着站起来:“学姐,你来了。”
我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
“有什么事,说吧。”
薛婉清给我倒了杯茶,动作轻轻柔柔的,跟她递请帖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学姐,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道歉。”
“道歉?”
“上周在咖啡厅,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是太高兴了,没考虑你的感受。”
“没关系。”我说。
“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学姐你不怪我?”
“不怪。”
她松了口气,笑着喝了一口茶。
我们聊了几句闲话,她谈起婚礼的细节,说婚纱定的是法国设计师的手工款,场地选在了五星级酒店,菜单定了八道菜,每道都有讲究。
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她说的每一样,都像是在告诉我:你看,我过得比你好。
可我过得也不差。
她说完这些,话锋一转:“学姐,其实我找你来,还想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翻了翻,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五年前,曹高达跟薛家签的那份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薛家提供三年学费和三十万年薪,曹高达担任薛家信托公司的法人代表,为期十年。
合同的最后一页,是曹高达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签的时候手在抖。
我抬起头,看着薛婉清:“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学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他离开你,是自愿的。”薛婉清笑着,“没有谁逼他。”
04
我看着那份合同,手有点凉。
薛婉清的笑容温温柔柔的,可话里的意思,比冬天院子里的风还刺人。
她就是想告诉我:你看,你当年输得一点都不冤枉。他不是被人逼走的,是他自己选的。
我放下合同,抬头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个,有意义吗?”
“没什么意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学姐你那么聪明的人,有些事还是想亲口跟你说清楚。毕竟咱们都在一个圈子里,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你觉得,你说清楚了,我心里会舒服?”
“我不知道。”她笑了,“学姐心里舒不舒服,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五年,他没受委屈。”
我盯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是来示威的。不是让我去参加婚礼那么简单,是让我亲眼看看,她有多成功,我有多失败。
我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挺香的。”
“这茶。铁观音,是个好品种。”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聊茶。
“学姐喜欢喝茶?”
“还行。有空多喝喝,能静心。”
她又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们又聊了几句婚礼的事,她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说是可以给我介绍。我说不用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那挺好的。”她说,“学姐,那到时候,婚礼上见?”
“好。”
我站起来,走出茶馆。
阳光洒在脸上,有点烫。
我掏出手机,给沈嘉雯打了个电话。
“嘉雯,你知道薛家公司那个法人代表的事吗?”
“知道啊,怎么了?”
“我刚才见薛婉清了,她给我看了曹高达签的合同。”
“她给你看这个?”
“对。意思就是说,曹高达当年走,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她逼的。”
“这女人有病吧?”沈嘉雯嗓门都高了,“她到底想干嘛?”
“我也不知道。就想让我难受吧。”
“那你难受吗?”
“说实话,有一点。”我说,“但不是因为放不下他,是因为觉得恶心。她做这些事,像个小孩似的。”
“先不理她。等婚礼那天再说。”
“周敏,你听我一句,别去那破婚礼了。”
“不行。”我说,“我答应了的。”
“你……”
“没事,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薛婉清以为她赢了。以为给我看了那份合同,我就会难过、会嫉妒、会恨曹高达。
可她没有想过,我五年前就已经放下了。
放不下的,是她自己。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把那份请帖放在了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
曹高达没再联系我。薛婉清也没再给我发消息。
倒是沈嘉雯,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我:“去不去?真去?”
“行,那我陪你。”
“不用。”
“不行,万一她当场给你脸色看呢?我还能帮你骂回去。”
我笑了:“你骂得过她?”
“我骂街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
沈嘉雯就是这种性格。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毒舌,心里比谁都护短。
那段时间,我白天忙案子,晚上回家看资料。薛家的那个案子,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要把一个外人推上法人代表的位置?
按法律来说,法人的责任很大。公司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法人。如果是自己家人,谁会愿意当这个靶子?
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让曹高达背锅的准备。
我把这个想法跟沈嘉雯说了。她沉默了半天,说:“周敏,我突然有点同情曹高达了。”
“同情他?”
“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结果是个坑。”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我说。
“话是这么说。”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日子平静得好几天。
除了手里那堆资料,跟薛家有关的一切,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直到婚礼前两天。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见一个人影。
是曹高达。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靠在路灯下,看见我,尴尬地笑了笑。
“周敏。”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了看他,打开单元门:“上去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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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高达坐在我家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杯子握得紧紧的。
“说吧,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周敏,婚礼那天,你能不去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咬了咬嘴唇,“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怕薛婉清在婚礼上给你难堪?”
他低下头,没说话。
“她给你说什么了?”
“没有。但我知道她爸最近在查公司的账。我这个法人,可能……要背锅了。”
“什么意思?”
“薛家快不行了。”他说,“她爸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公司账上已经空了。如果出事,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我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恐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想着怎么保护自己,跑来叫我别去参加婚礼?”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曹高达,这五年,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薛家。”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签的那些合同?”
“我看了。”
“看了你还签?”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因为我信他们。”
我差点笑出来。
信他们?
你一个做律师的,拿着合同看都不看清楚就签,然后说信他们?
这不是天真,是蠢。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问。
“我不知道。”
“那你就好好想想。婚礼那天,我会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曹高达在我家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背影有点佝偻。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嘉雯发来的消息:“你俩见过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车停在你家楼下。”
“他来求我不要去参加婚礼。”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就是去定了?”
“行,到时候我陪你,你别一个人去。”
我没回她。心里忽然觉得,这场婚礼,越来越像一场风暴的中心。
婚礼前夜,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你让曹高达当法人,给他挖坑,又在他面前装得乖巧懂事。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他,却把请帖递到我手里。
你是想让我知道,你赢了?
可你到底赢了什么?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特别疲惫。
我不想跟她斗。我也不想跟曹高达有任何瓜葛。
我只想好好活着。
可所有人都推着我去参加那场婚礼。
好像那场婚礼,是所有人的审判日。
06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酒店外面的草坪上,花儿开得正好。到处都是白色的蝴蝶结和粉色的气球,看起来像一幅画。
我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裙,化了淡妆。站在酒店门口,沈嘉雯帮我整理了一下裙摆,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来参加婚礼的。”
“像什么?”
“像来砸场子的。”
我笑了:“那你今天可能要看场好戏了。”
“你可别乱来啊。”沈嘉雯拉着我,“我可不想明天新闻上写‘资深律师因前男友喜当爹大闹婚礼现场’。”
“放心,我有分寸。”
酒店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些穿着西装的商人、戴珍珠项链的贵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礼服的年轻姑娘。
我看见曹高达站在角落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来了。”他说。
“她爸昨天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了?”
“他说公司账上还剩三千万,但欠的债,是五个亿。”
我愣住了。
五个亿。
“我不知道。”他苦笑,“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我是法人,签合同的事,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没有证据?”
“有,都在她家保险柜里。我拿不到。”
我说不出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老了五岁。
“周敏,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被抓进去了,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曹高达,你已经三十二岁了。你应该学会自己面对问题了。”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新郎新娘已经开始敬酒了。薛婉清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笑得灿烂极了。她的新郎也高,也帅,看起来像个完美的丈夫。
但我知道,那都是表面。
她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他。
敬酒轮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薛婉清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过来。
“学姐,你来啦。”
“给你介绍一下,我老公,郑先生。”
新郎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笑着说:“听婉清提起过你,说你是她最尊敬的学姐。”
“不敢当。”我说。
薛婉清端着酒杯,凑近我,压低声音:“学姐,你看,今天的婚礼,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
“那学姐,你现在还喜欢高达哥吗?”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
我看着她,笑了:“不。”
“真的?”
“真的。我早就不喜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学姐,你可真大方。五年前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大方。”我说,“是学会放了。”
她没有说话。
新郎牵着她的手,走向下一桌。
沈嘉雯凑过来:“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还喜不喜欢曹高达。”
“你咋说的?”
“说不喜欢了。”
“那她呢?”
“她不信。”
沈嘉雯啧了一声:“这姑娘,脑子真有问题。”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刚放下杯子,我看见曹高达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厅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说几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薛婉清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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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厅安静了。
音乐停了,说话的声音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曹高达。他站在那,手微微发抖,但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豁出去的表情。
薛婉清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去,笑着说:“高达哥,你这是干什么?别闹。”
曹高达没看她。他看着大厅里所有的人,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今天来,不是来参加婚礼的。我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有人问。
“欠她的债。”他看着我。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五年前,我为了钱,签了一份合同。那合同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是个陷阱。我签了它,就变成了一颗棋子。等到棋子没用了,就会被人扔掉。”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今天,我就是那颗被扔掉的棋子。”
薛婉清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曹高达,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薛家公司的账目。我保存了三年。今天我把它带到这里,是因为不想再躲下去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薛婉清的父亲,薛宏图,从主桌站了起来。他冷冷看着曹高达,声音低沉:“曹高达,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曹高达转过头看着他,“我是在帮自己。也是在帮那些被你骗了的人。”
薛宏图没说话。他盯着曹高达,眼睛里的光,很冷。
我站在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曹高达当众摊牌。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薛家的秘密抖了出来。
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薛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抓住新郎的手,声音在抖:“老公,让他走!他不配待在这里!”
新郎看了曹高达一眼,又看了薛宏图一眼,最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薛宏图走到曹高达面前,说:“你出来,我们单独谈。”
“没什么好谈的。”曹高达说,“话已经说出来了,我不会收回的。”
“那你就是找死。”
“死就死吧。”曹高达笑了一下,“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五年前强了太多。
五年前的他,只会逃跑。现在,他终于学会面对了。
薛宏图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曹高达还要佝偻。
大厅里,只剩下新娘的哭声。
我走过去,站在曹高达身边。
“你疯了吗?”我小声问。
“也许吧。”他说,“但我终于不用再做那颗棋子了。”
沈嘉雯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走,带你离开这。”
我回头看了一眼曹高达。他站在那,跟薛婉清面对面。
薛婉清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对我不差。”曹高达说,“但你对她的算计,太多了。”
他说的“她”,是我。
薛婉清也愣住了。
“从那天你把请帖送到她手上开始,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曹高达说,“你追我,骗我,让我当法人,都是为了你爸的公司。婚礼,不过是你给我的最后一把刀。”
薛婉清没说话,捂着脸,跑出了大厅。
曹高达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周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嘉雯拉着我往外走,我回头看曹高达,他站在那,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五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他看着我,说“周敏,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时候的笑。
可我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走出了酒店,阳光打在脸上。
沈嘉雯问:“你还好吗?”
“那曹高达呢?”
“他需要学会自己面对。”
“你真的不帮他?”
“帮不了。”我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沈嘉雯没说话。她把我送回家,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周敏,你今天挺帅的。”
“是吗?”
“是。你终于学会放下了。”
我笑了笑。
可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学姐,我今天输得很彻底。但我不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你能原谅我吗?”
没有名字。但我猜到了是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最后,我删掉了它。
08
婚礼之后的日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去公司的新闻,没去打听曹高达的后续。沈嘉雯偶尔会在微信上发几条消息,说薛家的案子可能会被调查,说曹高达可能要出庭作证。
我一概没回。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我怕一回头,就会心软。
那天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周敏,听说婚礼上出了事?”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我听你表姐说,曹高达被人保出来了。”
“保出来?”
“对。一个律师替他保的,姓林。”
我心里一动。
林长生。我们律所的老主任。他出手了。
“妈,你听谁说的?”
“你表姐啊,她在法院上班,听说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你表姐说他签了认罪协议,可能要进去几年。”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曹高达,终于为自己做了一件事。
可这件事,用了五年,搭上了一条命。
第二天上班,我在律所门口碰见了林长生。
他看见我,笑了笑:“周敏,听说你去参加婚礼了?”
“主任也听说了?”
“整个圈子里都传遍了。薛家这次,栽得不轻。”
“他?”林长生叹了口气,“我保他出来,不是因为他是我学生,是因为他愿意说实话。这几年薛家的事,他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
“他要进去几年?”
“三年。差不多。”
“他的律师证呢?”
“吊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以后怎么办?”
林长生看了我一眼:“你想知道?”
“他现在在郊区租了个房子,给人代账,一个月几千块。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我没说话。
林长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周敏,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我知道。”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日子照常过。案子照常办。下了班,回家,吃饭,看会儿电视,睡觉。
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沈嘉雯偶尔约我出去吃饭。她问我有没有想过再去见曹高达一面。
我说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行了,我信你。”她举杯,“来,敬你的洒脱。”
我举杯,碰了一下。
但我知道,洒脱这东西,都是装的。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一封信。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坐在菜市场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把剪刀,还有一块磨刀石。他的袖子卷起来,露出瘦了一圈的手臂。
他脸上带着笑,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周敏,我现在过得挺好。没丢人。你也要好好的。”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庆幸,他还活着。
也许是难过,他终于过成了这个样子。
又也许,只是想把五年前没流完的眼泪,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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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继续往前走。
我把那张照片夹在书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沈嘉雯偶尔提起曹高达,我岔开话题,她就不再问了。
她懂我。
有一天,我跟她去喝下午茶。她忽然问我:“周敏,你以前那么爱他,现在真的放下啦?”
“废话。”
“那你为什么还单着?”
“没遇到合适的呗。”
“你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沈嘉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行,那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回来就回来呗。”
“你不想他?”
“不想。”
“你撒谎。”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嘉雯,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看着我,表情严肃,“曹高达,来我们报社应聘了。”
我一愣。
“他应聘什么?”
“编辑。小杂志部,专门写法律科普。”
“他……能行吗?”
“行不行不知道,面试过了,下周上班。”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沈嘉雯耸耸肩,“但他那天面试的时候,被问到为什么想做这个。他说,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告诉过他,人应该有担当。他想用这个工作,证明自己确实学会了。”
我没有说话。
心里的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想见他吗?”沈嘉雯问。
“真的。”
“那好。我不说了。”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曹高达。
他穿着灰色工装,蹲在菜市场门口,帮一个老太太磨刀。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很灿烂。
我没有走过去。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打招呼。
是觉得,这样就挺好。
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又过了两周。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律所大门,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敏。”他笑了笑,“我……想请你吃顿饭。”
“就一顿。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他说,“就是想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在薛家当那个不敢开口的人。”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去哪儿吃?”
“兰州拉面。你还记得吗?大学后面那家。”
我笑了:“好。”
10
拉面馆还是老样子。
店面比记忆里小了一点,墙上的菜单有些泛黄,老板换了人,但味道没变。
我们要了两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小巷子,路灯昏黄,偶尔有电动车经过。
“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说,“上班,写稿子,磨刀,帮人打官司。钱比以前少,但心里舒坦。”
他低下头吃了几口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周敏,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五年前,我走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你见不得我好。那句话,是错的。”
“不,你不知道。”他放下筷子,“那句话说出去以后,我后悔了五年。我经常想,如果当时我留着,我们会不会还在一个律所上班,下了班一起去吃麻辣烫,周末窝在你家沙发上看电影。”
“别说了。”我说。
“让我说完。”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时候放了你的手。所以我现在,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真诚,也看见了疲惫。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
我们吃完面,走出拉面馆。夜风轻轻吹,巷子里没有什么人。
“周敏,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啊。”我说,“有空就出来吃面。”
“不是那个意思。”他看着我,“我是说,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行,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说:他都变了,你也变了。试试看,又怎样?
我不知道该听哪一个。
“我不知道。”我说,“让我再想想。”
他点了点头:“行,我等。”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高达站在路灯下,看着我,笑着挥了挥手。
我也笑了。
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里,有拉面的香味,有路灯光,还有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我把那张夹在书里的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上的曹高达,坐在菜市场门口,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嘉雯打了个电话。
“嘉雯,我今晚跟他吃饭了。”
“谁?曹高达?”
“你俩又在一起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不恨他了。”
沈嘉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能放下仇恨,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放回书里。
窗外,月亮很圆。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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