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婆婆和小姑子要来,我直接把羊腿倒垃圾桶,端出一盘大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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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腿在锅里咕嘟了快两个小时。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汤汁收得刚好,酱色裹着肉,骨头露出来的地方泛着油光。两条,挑了最好的前腿,一大早去菜市场跟肉贩子磨了半天价。

结婚十年,头一回这么舍得。

我拿筷子戳了戳,肉烂了,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又洒了把葱花,红绿相间,看着就喜庆。今天是十周年,我想着等他回来,两个人,一条腿就够。另一条冻起来,下回再吃。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

我擦了把手,掏出来一看,是王建国。他中午一般不打电话,有事就发条微信。

“喂。”

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应该在阳台上。“秀兰,菜做了没?”

“焖了两条羊腿,正打算,”

“那正好,”他截了我的话,“多做点,让她做顿好的,我妈和小妹马上到。”

我妈和小妹马上到。

我握着手机,盯着锅里那条羊腿。肉还冒着热气,葱花碧绿碧绿的。我被这个“她”字扎了一下,又很快习惯了。十年来,他在他妈面前喊我“秀兰”,在他妹面前喊我“嫂子”,在电话里跟她们说起我,就是一个“她”。

“什么时候说的?”我问。

“刚打的电话,已经上车了,半小时能到。”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再加两个菜,小妹爱吃辣的。”

“冰箱里没别的菜了。”

“那你下楼买啊,楼下不就有菜店吗?”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响。我低头看了看那两条羊腿,又看了看灶台上切好的葱姜蒜。早上六点起来腌的肉,料酒、酱油、花椒,一样样抹匀了,腌了整整四个钟头。

我端起锅,走到垃圾桶前。

羊腿滑进垃圾桶,砸出一声闷响。汤汁溅出来,沾到我拖鞋上。我又看了看,转身从冰箱翻出半棵大白菜,掰了两片,搁案板上切。

刀落得很快。

白菜丝齐齐整整码了一盘。我开了火,倒油,丢几个干辣椒,刺啦一声。

王建国这辈子都想不到我会这么做。

我也想不到。

但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羊腿已经在垃圾桶里了。我愣了几秒,又接着炒菜。大白菜在锅里翻炒,水汽升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清汤寡水的。

炒好装盘,我端到桌上,摆好两副碗筷。

想了想,又加了两副。

门铃响了。

01

我擦擦手去开门。

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后面跟着他妈王秀珍,再后面是小妹王小梅,抱着孩子。

“嫂子好。”王小梅笑了笑,脸上红扑扑的,像刚逛完街回来。

“快进来坐。”我也笑了笑。

王秀珍从我身边过去,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秀兰啊,今天做了什么菜?”

“白菜。”

“白菜?”她站住了,回头看我,“就白菜?”

“嗯,炒了个大白菜。”

王建国把牛奶放在鞋柜边上,换上拖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意思是: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做顿好的吗?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背后传来王秀珍的声音:“建国,你不是说焖了羊腿吗?”

“我,”王建国顿了一下,“她是说焖了。”

“那羊腿呢?”

王小梅跟着说:“是啊嫂子,我听哥说你焖了羊腿,特意没吃午饭来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锅铲还拿在手里。“倒掉了。”

“倒掉了?!”王秀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好好的羊腿你倒掉干嘛?”

“不想吃了。”

王秀珍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十年,这个眼神出现过无数次。我做的菜咸了淡了,她这样看。我洗的衣服没晾平,她这样看。我生了女儿,她也是这样看。

不满,嫌弃,就是这三个字。

王建国打圆场:“倒就倒了,白菜也挺好,去火的。妈,坐下吃饭吧。”

王秀珍哼了一声,抱着外孙坐到桌边。王小梅也跟着坐下,撇撇嘴:“嫂子你真是的,难得来一趟。”

我没吭声,把白菜端上来,又盛了四碗饭。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白菜我炒得不咸不淡,平日水平。王秀珍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什么。王小梅扒了两口饭,把碗推给孩子:“来,宝宝吃。”

我低头吃饭,一粒一粒往嘴里拨。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十年前第一次上王家门的场景。

那年我二十五,在王建国厂里当临时工。他追我追了大半年,领我回家见他妈。王秀珍上下打量我,问我在哪上班,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

我说我在城里租房子住,老家在乡下,父母都不在了。

她当时脸就拉下来了。

后来王建国跟我说,他妈嫌我农村出身,又没爹没娘,怕以后没人帮衬。但王建国坚持要娶,她就松了口,条件是不办婚礼,不买戒指,不摆酒席。

我同意了。

我以为进了门,慢慢处,总能处出感情。

可头一年过年,三十晚上我忙了一下午,整了八个菜。红烧鱼、炖鸡、排骨、虾,一样样端上桌。王秀珍招呼王建国和王小梅坐下,又在桌上加了一副碗筷,给她死去的老伴。

我也坐下了。

王秀珍看我一眼:“你坐这干嘛?”

“吃饭啊。”

“你去厨房吃吧,这是我们王家人的团圆饭。”

我当时愣在那,看着王建国。他低着头夹菜,像没听见。王小梅在旁边笑:“嫂子,妈说的也有道理,你是嫁进来的嘛。”

嫁进来的。

这四个字,后来我听了无数遍。

我端着碗去了厨房,灶台边上有个小板凳,我坐在那吃完了年夜饭。客厅里电视声很大,春晚开始了,他们在笑。

那晚我蹲在水池边洗碗,水很凉,洗洁精烧手。王建国进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说了句:“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我说嗯。

他拍拍我肩膀出去了。

后来有了孩子,日子更忙。我白天上班,下班回来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像个陀螺转不停。王秀珍隔三差五来家里,来了就指手画脚,说我这没弄好那没做好。

有一回她嫌我拖地不干净,让我跪在地上拿抹布擦。

我跪了。

那天晚上王建国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句,他说:“你让着她点,她年纪大了。”

让着她点。

让了十年。

坐在对面的王小梅突然开口:“嫂子,你怎么不吃菜啊?”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碗里的饭已经见了底。“吃了,吃了。”

“我看你就吃了两口白菜。”她把那盘白菜往我这边推了推,“多吃点,别饿着。”

语气听着像关心,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你也就配吃白菜。

我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

王建国去盛第二碗饭,路过厨房门口,脚步顿了顿。他应该是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羊腿了,但没有回头问。

我低头笑了笑。

当初有人劝过我离婚。那是五年前,我闺女朋友阿芳。她看不下去了,说你这样是图什么呢?

我说孩子还小。

她说孩子不是理由,你这样孩子长大也会学会忍气吞声。

我没听她的。

可那天晚上回来,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王建国早就睡了,鼾声很响。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盏灯用了十年,灯罩上积了一层灰,黄黄的。

该擦了。

但一直没擦。

“秀兰。”王建国喊我。

我抬头。

“家里还有没有酱油?白菜有点淡。”

“有,我去拿。”

我起身进厨房,拧开酱油瓶盖,手有点发抖。

02

那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

日子还跟以前一样,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王建国照常每天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王秀珍隔三差五来检查工作。

但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存折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存折一直放在卧室衣柜顶上那个鞋盒里,我藏了十年,王建国从来不管钱,每月工资交给我,我攒一部分,花一部分。

打开存折,余额八万六。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不对。

按照我的记账本,这张卡上至少应该有十四万。每个月我固定往里存三千,存了三年了,利息加本金应该不止八万六。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取款记录。但余额就是不对,像是有人从别的地方把钱转走了。

我去银行查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把单子打出来,我看了三遍,才看懂是什么意思。每隔两个月,有一笔两万的转账出去,收款账户是王小梅。

一共转了三次。

“帮我查查这转账的日期和渠道。”我把单子递回去。

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是手机银行转的,操作设备是华为手机,尾号6688。”

王建国的手机尾号就是6688。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很久。天很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但我没觉得热。

王建国背着我给他妹转了六万块。

六万块,我早上六点起来去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八,不舍得打车不舍得买衣服攒下来的六万块。

他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

我回家翻了翻他的手机。

以前我不翻他的手机,觉得夫妻俩要互相信任。但那天趁他洗澡,我把他手机拿过来,密码是他生日,我试了一次就打开了。

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跟王小梅的对话也只留了最近几天的。往上翻,翻不到更早的。

但我翻到了他朋友圈的黑名单设置,我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他一直把我屏蔽了。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上周末发的,配图是跟几个同事吃饭的照片,文字写着“兄弟们聚一聚,开心”。下面好几条评论,王小梅也点了赞。

我关掉手机放回原处。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你看我手机了?”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晚我睡不着。

又是半夜,又是他打着鼾,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个灯罩还是没擦,灰尘积得更厚了。

我想起阿芳说的话。又想起小时候我妈也说过,女人腰杆子要硬,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但我妈走得太早了,我来不及学她说的那些话。

我翻了个身,看王建国睡得正香。他的眉毛动了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十年了,我从二十五岁跟到他三十五岁,从青瓜蛋子跟到脸上有了细纹。

他睡觉的姿势一点没变,侧着身子,膝盖蜷起来,像只虾。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哼了一声,没醒。

我缩回手。

第二天中午,我收拾他的外套准备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一张借条,二十万,借款人是他朋友刘伟,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还款日期写的是明年。

我看了半天。

刘伟我认识,跟他干了七八年的兄弟,说是开公司借钱周转。但奇怪的是,我没听王建国提过这事。他平时什么话都跟我讲,借二十万给朋友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字没说。

我把借条拍了张照,存手机里。

后来又翻了两遍那张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借款人和出借人的字迹看起来很像,笔锋都一个样。

我把借条原样放回口袋,把外套扔进洗衣机。

洗衣机嗡嗡响,我站在旁边看衣服在里面翻滚。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王建国跟王秀珍的通话频率明显高了,基本每天一到两个电话,短的五六分钟,长的十几分钟。

以前他没打电话这么勤。

我又翻了翻他跟王小梅的通话记录,也是最近开始频繁起来。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小区里跑来跑去。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居民楼的玻璃上,晃眼睛。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我跟王建国在民政局门口拿了红本本。他笑着说,秀兰,我会对你好。

我信了。

洗衣机停了,滴滴滴叫。我去晾衣服,王建国外套的领口已经磨得发白了,袖口也有点破。这么一件穿了三年了,我一直说给他买件新的,他总是说不急不急。

不急。

这一年我也没什么可急的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撑好,挂到晾衣架上。风吹过来,衣服摇摇晃晃的。有几件是女儿的,粉色的裙子,小小的,随风飘。

我看见楼下邮递员骑着电动车过去,车后面放着一摞信。

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客厅,翻出王建国那个放杂物的抽屉。抽屉里堆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发票、说明书、旧眼镜、几支笔。

在最底层,我翻出一张银行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王建国收,右下角印着银行的logo。我捏了一下,里面空的,但封口处被撕得有点粗糙,像是着急打开的。

我看了看发信日期,两个月前。

我把信封拍了照,放回原处。

晚上王建国回来,吃过饭躺沙发上玩手机。我坐他旁边,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刘伟最近怎么样?上次你说他公司搞得挺好的。”

“啊?哦,还行吧。”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他找你借钱了没?”

王建国的动作僵了一瞬,就一瞬。“没有,他资金挺充足的。”

“那就好。”

我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挤了洗洁精在钢丝球上,一个碗一个碗地洗。

厨房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一个女人也在洗碗。她比我还高,能看见她的侧脸,很年轻的姑娘。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隔着夜色对视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洗。

窗外万家灯火。

0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王建国打着鼾,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借条。

二十万。刘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我从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进账。王建国的工资卡我每周都查,上个月他奖金发了五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二十万如果真是借出去的,那他这钱从哪来的?

除非,这钱根本就没出去过。

我翻了个身,王建国的鼾声停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事。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机械地扫着条码,差点多找了顾客二十块钱。

“秀兰,你今天魂不守舍的。”隔壁收银台的刘姐小声说。

“没事,昨晚没睡好。”

刘姐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我们俩关系还行,一起搭班三年了,她知道我家里的事,偶尔劝过我两句,但我也没当回事。

下午三点,轮到我休息。我坐在超市后面的储物间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王建国的朋友圈。

他屏蔽我了。

我点进去,只有一条灰色横线。以前还能看到他的动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看不到了。

我试了试用超市的座机打他电话。

“喂?”

“建国,是我。”

“哦,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没事,就想问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回。”他顿了顿,“对了,我妈说这周末过来看看。”

“来呗。”

挂了电话,我坐在储物间里,手里攥着手机。刚才通话时他那边很安静,不是办公室那种安静,是关了门的那种。

周末。婆婆要来。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在客厅,我隐约听到的那几句话。

“办好手续了”……“让她签字”……

什么手续?签什么字?

晚上回到家,王建国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摆着外卖盒。

“吃了吗?”他头也不抬。

“吃了。”我换了拖鞋,“你妈周末来,要不要买点菜?”

“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十年的夫妻了,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说谎,我该知道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离开手机,喉结动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建国。”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事啊,能有啥事。”

“那刘伟那二十万……”

“不是说了嘛,他借的。”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查户口呢?我朋友的事你也要管?”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语气软下来:“秀兰,我就是想帮帮朋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只是一遍遍想着那张借条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字迹。

第二天休息,我请了半天假。没回家,去了王建国公司楼下。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看着他西装革履地从大楼里走出来,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我拦了辆跟上去。

车停在商业街的一栋写字楼前。王建国下了车,我远远跟着他,看着他走进一家挂着“天正律师事务所”牌子的门面。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站在街对面的药房门口,看着他上了另一辆出租车。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他,没开灯。他进门时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省电。”

他笑了笑,换了拖鞋去洗漱。我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边。

他出来时我已经躺下了。他爬上床,拍了拍我的肩膀:“睡了?”

我没吱声。

他翻了个身,很快又打起了鼾。

我慢慢坐起来,拿起他的外套翻了翻。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连那张借条也不在了。

但手机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划开屏幕。

他换了密码。

试了几次,都不对。我把手机放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脑子里反复放着白天那个画面,他走进律师事务所,手里拿着信封出来。

结婚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身边这个人。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旧货市场。

花了五十块钱买了一部旧手机,功能简单,能录音就行。

回到家,我把手机藏在厨房储物柜最里面,用一块抹布盖着。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到卧室衣柜的角落里。

得找个合适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末,婆婆王秀珍和小姑子王小梅来了。

“嫂子,你这气色不太好啊。”王小梅一进门就笑盈盈地说,“是不是太累了?建哥也是,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

我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还行。”

王秀珍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客厅:“卫生做得还行,就是窗帘该洗了。”

“回头我洗。”

“回头回头,每次都回头。”王秀珍哼了一声,“你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王建国从书房探出头来:“妈,刚来就说这些。”

“我说错了?”王秀珍瞪了他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午饭是我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鸡蛋汤。王秀珍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咸了。”

“嫂子做的菜一直这味道。”王小梅笑着说,“不过也挺好的,我们家常饭嘛,不能要求太高。”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王秀珍和王小梅坐在客厅里聊天,王建国在书房接电话。

我把旧手机藏在围裙口袋里,进厨房时,厨房的门虚掩着,客厅里的对话隐隐传进来。

“妈,你说建哥那事办得咋样了?”

“别急,快了。你建哥说了,下个月就能办好。”

“那房子……”

“肯定是你跟你建哥的,她一个外人还想分走?”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洗菜池。我稳住手,屏住呼吸,把旧手机的录音键按了下去。

“你建哥说了,”王秀珍的声音低下来,“借条已经做好了,到时候就说她欠了钱,让她签字……”

“她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房子是你爸留下的,凭什么便宜她一个外人?”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这些话,手在发抖。

十年了。

我给他们王家当了十年保姆,生了孩子,操持家务,上班挣钱。到头来,我是个外人。

那个下午,我像个没事人一样洗了碗,擦了灶台,还切了个果盘端上去。

王秀珍还在挑剔:“你这切法不对,得切成小块,你妈没教你……”

“我妈死得早。”我说。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送走她们俩,王建国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

“建国。”

“嗯?”

“你妈说那房子……”

“房子怎么了?”他转过头,表情很自然。

“她说那是你爸留下的,怕我分了去。”

他笑了:“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房子是我们俩的,谁也不能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那就好。”

晚上等王建国睡着了,我拿出旧手机,戴上耳机,反复听那段录音。

“肯定是你跟你建哥的,她一个外人还想分走?”

“借条已经做好了,到时候就说她欠了钱,让她签字……”

我把录音保存好,又备份了一份到网盘。

第二天请了假,我去了妇联,问了一下离婚财产分割的事。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些资料,说如果掌握对方转移财产的证据,可以去法院起诉。

我没说太多,拿着资料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街角那个律师事务所。前台问我要咨询什么,我说离婚财产分割。

律师很年轻,问了基本情况后说:“你这种情况,如果能证明对方意图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可以主张多分或者全分。”

“需要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录音、人证都可以。如果要走诉讼,证据越充分越好。”

我点点头,交了咨询费,拿了张名片。

回到家,我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每听一次,心就冷一分。

那天晚上,我开始写离婚协议。

05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王秀珍先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王小梅跟在后面,穿着件粉色的连衣裙,高跟鞋踩得当当响。

“嫂子,好久不见。”她冲我笑,眼睛却已经瞟向了餐桌。

桌上只有一盘炒大白菜,一碟咸菜疙瘩,还有三碗白米饭。

王秀珍的脸色当下就变了。

“就吃这个?”

“嗯。”我点点头,“最近家里紧,随便吃点。”

“紧?”王秀珍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你一个月工资也不少,紧什么紧?建国呢?”

“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王建国开门进来。看到桌上的菜,他愣了愣:“怎么炒白菜?”

“别的菜没了。”

“那羊腿呢?早上不是说要焖羊腿?”

“倒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倒了?”王建国的声音高了,“好好的羊腿你倒了?你疯了啊?”

“你不是说让你妈和小妹来吃饭吗?我就想着,倒了好。”

王秀珍瞪着我:“李秀兰,你什么意思?我们来了你就炒白菜,你这是给我们脸色看呢?”

“没有啊,我说了,家里紧。”

“你一个收银员能紧到哪去?”王小梅也在旁边帮腔,“嫂子,你要是嫌我们来了,直说就是,何必这样?”

“我直说了啊。”我把围裙解下来,“我就是不想给你们吃。”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李秀兰,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没有。”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我清醒得很。”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还有一张纸,是我自己打印的银行流水和借条的复印件。

“你看看这个。”我把借条的复印件递过去。

王建国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这是什么?”王秀珍凑过来看,“二十万的借条?建国,你借这么多钱干啥?”

“妈,你别……”

“别急。”我打断他,把离婚协议摊在桌上,“签了字,我就把这事放一边。房子归我,存款平分,孩子归我养。你每个月给抚养费。”

“你疯了!”王建国一拍桌子。

王秀珍也跳起来了:“你这个女人,原来打的这主意!想分我们王家的财产,你做梦!”

“王家的财产?”我笑了,“王秀珍,你儿子一个月工资七千,这房子是你公公留下的拆迁款买的,但名字写的是王建国和我两个人的。这是夫妻共同财产,跟你王家有什么关系?”

“你,”

“还有。”我掏出旧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来王秀珍的声音:“肯定是你跟你建哥的,她一个外人还想分走?”

“借条已经做好了,到时候就说她欠了钱,让她签字……”

客厅里安静了。

王建国的脸由红变白,王秀珍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王小梅尖叫起来:“李秀兰,你竟然偷着录音!”

“不是你教我的吗?”我看着她,“你说过,做人要有心眼。”

王建国站在那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

“秀兰,你什么时候……”

“从你给刘伟写借条那天起。”我盯着他的眼睛,“从你每个月往王小梅的卡上转两万块钱起。从你们三个商量怎么让我净身出户那天起。”

我说得很平静。声音一点都没抖。

“你……”王秀珍指着我,“你这个贱人!”

“你骂吧。”我把离婚协议往前推了推,“签字,或者不签,你自己选。不签的话,咱们法院见。录音我有三份备份,银行流水我也打印好了。到时候法官会判,我看是谁的错。”

王建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建哥,你别听她的!”王小梅拽着他的袖子,“她这是吓你的,她一个女人家能翻到什么天……”

“妹妹,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刘伟打个电话?”我笑着看她,“他应该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欠了二十万。”

王小梅的脸色也白了。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我。

“秀兰,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把离婚协议又往前推了一寸,“签了它,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签,咱们法庭见。”

王秀珍突然大哭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们王家对你哪点不好了?你嫁进来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

“亏没亏待,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你让我一个人做一大家子的饭,你让我过年过节不能回娘家,你让我生了女儿后坐月子都不安生。你有没有亏待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转头看着王建国:“你也一样。十年了,你妈怎么对我的,你没说过一句公道话。你妹妹怎么对我的,你从来只让我忍着。王建国,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保姆。”

他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签。”我把笔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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