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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第三十七次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屏幕。
张涛。还是他。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震动声闷在桌面,嗡嗡嗡的,像只苍蝇。
新工位还没收拾利索,抽屉里空荡荡的。我自己的水杯、计算器、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都还留在原来那层楼。这个格子间只属于我三个小时,桌面干净得像没被人用过。
“姐,不接吗?”
旁边的王姐探过头,五十岁的人了,眼神还挺好使。她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扯了扯嘴角:“不接。”
手机又震。三十八。
我从包里摸出耳机插上,把声音塞进耳朵里。随便放了首歌,音量调到最大,震得耳膜发疼。
王姐没再问,转回去盯着自己的电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余光还挂在我身上。
也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下午两点多才来报到,坐下没三个小时手机就跟疯了似的响个不停。搁谁谁不好奇。
三十九。四十。
我盯着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的数字,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不是难受,是硬邦邦的那种堵,像咽了口干的馒头,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今天上午我拍桌子的时候,办公室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李雪坐在角落,低着头像是被吓着了,可飘过来的那个眼神,分明带着笑。
月薪两万八。
我带了五年的徒弟,月薪比我高两万。
张涛批的工资条,他签的字。
四十一。
我摘下耳机,拿起手机,按了关机键。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王姐递过来一杯水,纸杯,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她没说话,只是在把水放到我桌上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桌面。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01
四十五岁换工作,不是件容易事。
我翻着桌上新发的员工手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今天上午的事,一会儿又跳到别的地方。
三个月前,人事调整。
张涛升了财务总监,原来的主管位置空出来。我在这个岗位干了快十年,业务熟,资历够,连总经理都找我谈过话,说让我准备准备。
结果公示出来那天,我站在公示栏前愣了半晌。
主管是李雪。
二十七岁的李雪,去年才考下中级职称,进公司不过五年。
我给张涛打电话,他说这是公司决定,他也插不上嘴。我说你放屁,你是财务总监,主管人选要你签字。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才到家,我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比我早,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公司有安排,你别闹。
别闹。
我撕了那张纸条,扔进垃圾桶。
之后的日子,李雪开始接手我手里的活。她倒是客气,一口一个“张姐”叫着,说有什么不懂还得跟我学。话听着软,可她把我的客户名单、账目底稿全拿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我去找张涛,他在办公室开会,门关着。我等了四十分钟,散会后李雪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侧身走了。
张涛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说:“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那天下午,工资条发下来了。
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数字,以为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
月薪两万八。
我的工资条上,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八千五。
我拿着李雪的工资条复印件,人事部小周偷偷塞给我的,站在财务部门口,手都在抖。
两万八。一个入行五年的主管,月薪两万八。我这个干了十五年的老财务,拿八千五。
我给张涛发了条消息:李雪的工资怎么回事?
他回得很快:公司规定,主管岗薪资调整。
我问他:那我呢?
他没回。
今天上午的会,是李雪主持的。她坐在主位上,PPT一页一页翻,讲得头头是道。我在底下坐着,看着她在投影仪的光里神采飞扬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十来年像场笑话。
她讲到一半,我站起来。
“李主管,”我说,“你这套账目方案里的现金流量表,第三栏的数据和第七栏对不上。”
会议室安静了。
李雪愣了一下,低头看电脑,脸上有点挂不住。几个同事交头接耳,张涛坐在长桌另一头,眉头皱起来。
“还有,”我继续说,“你这套方案跟去年我用过的模板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没改。”
李雪的脸白了。
张涛开口了:“张静,有什么事会后说。”
我没看他,只盯着李雪。
“这个位置我干了十年,”我说,“你一个月拿我三个月的工资,我没意见。可你连最基本的账目都做不平,你凭什么?”
李雪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颤:“张姐,我……”
“别叫我姐。”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会议桌上,转脸看向张涛。
“我辞职。”
办公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拉我胳膊,有人喊“张姐别冲动”,我甩开那些手,抓起包就往外走。
张涛追出来,在走廊里拽住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了。”我甩开他的手,“你不是说公司有安排吗?你的安排就是让你徒弟坐我头上,拿我三倍的工资?”
“你听我解释,”
“不听。”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他站在走廊里,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了公司大门,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小雨发来的消息:妈,我今天放学自己回家,你不用来接。
我回了句“知道了”,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眶有点发酸。
但我没哭。
四十五岁的女人,哭有什么用。
新工作是王姐介绍的。她上个月跳槽来了这家公司,知道我辞职的消息,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过来,说她这边缺个财务主管,问我来不来。
工资没原来高,但也不算差。关键是不用再见到那帮人。
我答应了。
今天下午过来报到,办完手续,刚在新工位上坐下,手机就开始震。
一个接一个,全是张涛。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我数着那些未接来电,心里那股气又顶上来。
现在知道打电话了?早干什么去了。
王姐递来的水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扫过手机,发现有条未读消息。
是小雨发的:妈,我有点头晕,晚上想吃点清淡的。
我回她:怎么了?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她回了个表情包,没正面回答。
我盯着那两个字,“头晕”,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小雨最近总说头晕。上次家长会,班主任也提过,说孩子上课老走神,脸色也不太好。我当时忙着赶季度的报表,没当回事,说可能是学习压力大,过阵子就好了。
现在想想,好像有一个多月了。
我翻出通讯录,想给小雨打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算了,晚上回去再说。
手机被我塞进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02
新公司的系统不熟,流程不一样,连凭证编号的规则都得从头学。
我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一排排数据,脑袋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王姐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手里拿着份报销单:“小张,你看看这张单子,我刚接手,不知道合不合规。”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日期、金额、明细,都没问题。批了。
王姐接过单子,没急着走,压低声音问我:“刚才那人,是你老公?”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回去忙自己的了。
十月的天,说黑就黑。五点半,窗外已经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亮起来,照得人脸发白。
我看了下表,还有半小时下班。
手机在抽屉里,关机状态。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
上午辞职的时候,人事部让我签离职交接单,我签了。张涛后来发的消息,我一条没看。现在想想,他打那么多电话,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让我回去,要么是骂我冲动。
不管哪种,我都不想听。
“张姐,”对面工位的小年轻探过头,“有份汇总表麻烦您看一下,明天要交。”
我接过来,手指翻着表格,目光落在几行数字上,微微皱眉。
“这栏的数据跟明细账对不上,”我说,“差了两万三。”
小年轻愣了一下,凑过来看:“是吗?我查查……”
“不急,”我说,“你回去核一下原始凭证,明天早上给我就行。”
她点点头,抱着文件夹走了。
王姐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果然老财务,眼睛毒。”
我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种活我干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摸出门道。可有什么用?再能干,工资也比不上一个会来事的年轻人。
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李雪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裙子,宝蓝色的,衬得皮肤很白。开会的时候坐在主位上,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跟在我后面学了五年的小姑娘,现在站到了我头上。
张涛给她批的工资条,两万八。
张涛。
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打了个转,像根刺,扎得不深,但一直疼。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重新盯着电脑屏幕。
下班前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音。
我愣了一下,关机了还能收到短信?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犹豫了两秒,按了开机键。手机刚亮起来,未接来电的提示就涌进来,密密麻麻的,全是一个名字。
五十九个未接。
我还没来得及看短信内容,又一个电话进来了。
张涛。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顿,我按了挂断。
短信只有一行字:小雨班主任让你回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退出短信界面,翻到班主任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
“小雨妈妈,您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李老师,什么事?”
“是这样的,小雨今天下午说头晕得厉害,在课堂上差点晕倒。我让她去医务室休息了一下,她说好多了。但我觉得还是建议您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这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攥紧手机:“今天吗?”
“对对,最好是这两天。孩子脸色确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好的好的,我明天就带她去,谢谢李老师。”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心砰砰跳。
小雨从小就皮实,很少生病。偶尔感冒发烧,吃点药就扛过去了。最近怎么老说头晕?
我想起上个月她说过一次,说写作业的时候眼前发黑。我当时忙着加班,让她早点睡,也没当回事。
还有上周,她说体育课跑完步恶心想吐,我还以为是她吃坏了肚子。
王姐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过来:“小张,走了,一起?”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摆摆手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灯一盏一盏地灭。我坐在工位上,手机握在手里,又翻出张涛的未接来电记录。
五十九个。
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半,三个半小时,平均三分钟一个。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手机又震了。
我的手指比脑子快,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然后是张涛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张静,你总算肯接了。”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妈那边,你这两天有没有联系过?”
我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他说完,挂了。
我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莫名其妙。
张涛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他打五十九个电话,就问一句有没有联系过我妈?
不对。
肯定有什么事。
我翻出通讯录,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又给小雨打了个电话。
“妈?”小雨的声音听着有点虚弱,“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了,”我说,“你怎么样?还晕吗?”
“好多了……妈,我爸刚才来电话了,问我在哪。”
“他说什么了?”
“没说,就问我在不在家,然后就挂了。妈,我爸今天怪怪的。”
我没接话,只说了句:“别多想,妈马上回来。”
03
王姐出去接电话后,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一个都没看进去。刚才张涛那通电话还卡在脑子里,他问我有没有联系妈,那语气不对劲。他很少主动问家里的事,尤其是关于我妈。
我翻开手机,看到小雨班主任下午三点多发来的消息:“张小雨妈妈,孩子最近脸色不太好,上课也老犯困,建议您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当时我正在交接工作,随手回了句“好的谢谢老师”。现在想想,心里有点发毛。
小雨这丫头从小就报喜不报忧。上周她说头晕,我问严不严重,她说可能是没睡好。周末我要加班,就让她自己在家写作业。走的时候她在沙发上窝着,脸色确实不太好。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想起这会她应该在晚自习。
手指停在屏幕上,翻了翻和她的聊天记录。前几天她发来一张自拍,说在学校食堂吃的排骨饭,配了个大笑的表情。我放大看,照片里她下巴尖了很多,眼窝有点陷进去。
当时怎么就没多想呢?
王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她把一杯放我桌上,“给你点的,少糖。”
“谢谢王姐。”
“第一天上班,别太紧张。”王姐在我旁边的工位坐下,嗦了口奶茶,“你那前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她压低声音,“刚才我在走廊碰见老周,他说你老公这几天总往医院跑,你知道咋回事?”
我愣了一下,“医院?”
“嗯,老周说他昨天下班路过人民医院,看见你老公从急诊那边出来。我还以为家里谁病了。”
心里咯噔一下。张涛去医院了?他刚才打电话咋一个字没提。
“我不清楚,他没跟我说。”
王姐看出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可能是我搞错了,老周那人眼神不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来覆去。
张涛这人做事向来有条有理,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医院。他打那五十九个电话的时候,是在哪儿打的?在车上?在公司?还是在...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同学妈妈群里有人在@我。打开一看,是刘慧发的消息:“@张小雨妈妈 你家小雨今天没事吧?晚自习她趴桌上睡着了,老师叫了半天才叫醒。”
下面接着一条:“她说没事,但我看她脸色白得吓人。”
手指有点发麻。
我给刘慧回了条私信:“小雨咋了?你方便让她接下电话吗?”
过了两分钟,刘慧回:“现在在自习,老师不让带手机。不过刚才下课我去看了她,她说就是有点头晕,没啥大事。”
头晕。又是头晕。
“你跟她说了让她回家没?”
“说了,她说没事,非要坚持上课。”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想给张涛打电话,手指刚划到通讯录,又缩回来。我们之间的事还没理清楚,现在问他,他肯定以为我在找茬。
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王姐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小声问:“咋了?家里有事?”
“没事,就是闺女说有点不舒服。”
“小孩子嘛,正常的。我家儿子以前也老喊头晕,后来查了说是低血糖。”
低血糖。但愿真是这样。
我忍住没给张涛打电话,却还是给小雨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老师,小雨说头晕,严重吗?要不要我现在去接她?”
班主任很快回:“她刚跟我说好多了,说放学自己能回家。您要是不放心,我让她到办公室来喝点热水。”
“麻烦您了。”
放下手机,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下班。
三十分钟,回家就能见到小雨了。到时候好好问问她,看看脸色到底怎么样。
王姐在我旁边整理报表,嘴里念叨着明天要交的资料。我看她桌上堆了一沓文件,随口问了句:“你们平时加班多吗?”
“还行吧,”她头也没抬,“旺季会忙点,不过咱们这行就这样,干完活就行。”
“那你先忙,我熟悉熟悉制度。”
打开公司的财务制度文档,我逼着自己往下看。可脑子里全是张涛在医院的事。
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如果是小雨有事,他肯定会告诉我。可他一个字没提,只问我有没有联系妈。那语气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条消息是小雨发来的:“妈,我放学了,现在坐公交回去。”
我赶紧回:“路上小心,妈也下班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嗯。”
两个字,跟她平时一样简短。
可我心里就是踏实不下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跟王姐打了声招呼,拎包往外走。楼道里冷飕飕的,我裹紧外套,加快脚步。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
是张涛。
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咋了?”
“你下班了没?”他的声音有点哑。
“刚上车,咋了?”
“那个...”他顿了顿,“小雨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她咋了?”
“说头晕,问我在哪。我跟她说在单位加班,让她先回家。”
“你没说她咋样?”我声音有点发紧,“她这几天老说头晕你知道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知道,”他说,“上周带她去查过,医生说可能是贫血。”
“查过了?”我愣住了,“你咋不跟我说?”
“你不是忙吗?再说了,也不是啥大事。”
什么叫不是啥大事?
我攥紧手机,胸口堵得慌。
“她在哪?到家了没?”
“应该快了,我让她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张涛带小雨去医院检查,一个字都没跟我提。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可转念一想,自己呢?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加班,连女儿不舒服都没时间带她去医院。他这个当爸的,比我这个当妈的,倒是更上心。
莫名有点酸涩。
车到站了,我快步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小雨?”
没人应。
我打开客厅灯,沙发上空荡荡的。餐桌上放着她的书包,人不在。
“小雨?”
卧室门半开着,我推门一看,小雨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有点烫。
“小雨,妈回来了,你咋样?”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迷糊,“妈...我头晕...”
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我心里一紧,把手搭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不烫,但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吃饭了没?”
“没胃口...”
“那妈给你煮点粥。”
“嗯...”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的半只鸡。我拿出来洗了洗,切了几片姜,扔进锅里煮。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窗户。
客厅的手机响了。
是张涛。
“小雨到家了没?”
“到了,在床上躺着呢。”
“咋样?”
“说头晕,没胃口。”我压低声音,“你上次带她去医院,医生到底咋说的?”
“就说可能是贫血,开了点补血的药。”
“病历呢?”
“还在我车上,”他说,“明天我给你拿回来。”
“行。”
挂了电话,我端着粥走到卧室。小雨还侧躺着,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起来吃点东西,不吃不行。”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还差。
“妈,我真的不想吃...”
“不吃更不行。”我把粥递给她,“就喝几口。”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就是胃里难受。”
我心里有点发慌。
“那咱们去医院看看?”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小雨,你跟妈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老这样?”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咋不早点跟妈说?”
“怕你担心...”
我鼻子一酸。这丫头,跟她爸一个德性,什么事都自己扛。
“妈,你别担心,”她睁开眼睛看我,嘴角扯出一个笑,“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贫血。”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明天妈请假,带你去医院好好查查。”
“你不是刚换工作吗...请假不好吧?”
“没事,妈心里有数。”
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感觉她的呼吸有点重。瘦小的身体抱在怀里,轻得不像话。
这一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不对劲。小雨一直是个能忍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怎么让人操过心。可她这次的样子,跟以前都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量了体温,不烧。她精神看着比昨晚好点了,喝了半碗粥,还跟我说了句“妈做的粥最好喝”。
我骑着电动车送她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往里走,心里还是发慌。
“小雨!”
她回头看我。
“不舒服就给妈打电话,知道吗?”
“知道了。”
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校门。
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一会,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骑上电动车往公司去。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慧发来的:“张小雨妈妈,你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小雨的事。”
04
中午下班,我跟王姐说了声,去学校旁边的快餐店见刘慧。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桌上摆了两杯可乐。她冲我招招手,“这边。”
我坐下来,看她脸色有点不对劲。
“啥事?你说吧。”
刘慧吸了口可乐,犹豫了一下,“张小雨妈妈,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紧张啊。”
我心里一沉,“你说。”
“昨天晚自习,小雨在教室晕了。”
“啊?”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咋晕了?”
“就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把周围的同学都吓坏了。”刘慧压低声音,“老师赶紧把她扶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热水,过了十几分钟她才缓过来。”
“老师咋没跟我说?”
“老师本来想说的,但小雨死活拦着,说没事,怕你担心。”刘慧看着我,“我看她脸色真的很差,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不是第一次?”
“前段时间她就经常说头晕,有次体育课她蹲在地上好久才站起来。”刘慧顿了顿,“我问她有没有去医院查过,她说去过,医生说没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慧又说:“张小雨妈妈,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怪我说得多。我看你家小雨这情况,真不能拖了。我哥哥家孩子以前也是老说头晕,最后查出来是贫血引起的,还挺严重的。”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今天就带她去医院。”
“那就好。”
吃完饭,我给张涛打了个电话。
“喂,你今天有空没?”
“咋了?”
“小雨在学校晕了,我准备下午带她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在哪家医院?”
“三甲吧,我约个号。”
“我来约吧,”他说,“你下班了直接过去。”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快餐店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风有点凉,吹得眼睛发酸。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颗心都挂在手机上,生怕漏了小雨的消息。
三点多,她发来一条微信:“妈,我放学了,我去医院找你?”
“不用,妈下班了去接你。”
“好。”
忙完手头的活,我跟王姐说家里有事,先走。王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有事给她打电话。
骑着电动车往学校的路上,手机响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张涛,我没接。
第二次还是他,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是小雨:“妈,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加快了速度。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小雨已经等着了,背着书包,校服外套裹得紧紧的。看到我,她笑了笑,“妈,你来啦。”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凉凉的。
“走吧,去医院。”
挂了号,在儿科门诊外等着。走廊里人不少,有小孩在哭,有母亲在哄。小雨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玩手机。
我坐在她旁边,打量她的脸。
才一个多月,她就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嘴唇颜色也不太对。
“妈,你别这么看我。”她头也不抬地说。
“你瘦了好多。”
“青春期嘛,正常。”
医生叫号的时候,小雨站起来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翻看了她的病历和之前检查的报告,问了几句情况。
“什么时候开始头晕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小雨说。
“多久一次?”
“最近比较多,有时候站起来就晕,眼前发黑。”
医生点点头,又问:“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比如肚子疼,或者关节疼?”
小雨想了想,“没有,就是头晕,累,没力气。”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又问:“最近有没有发烧?”
“没有。”
“身上有没有出血点?”
“啊?”小雨愣了一下,“什么出血点?”
医生抬头看着我,“给她查个血常规吧,看看血液指标。”
我点头,“好。”
抽血的时候,小雨很乖,伸出手臂,眼睛看着别处。护士扎针的时候她眉头皱了皱,没吭声。
等结果的四十分钟,我跟小雨坐在走廊长椅上。
她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
“那你靠着我睡会。”
她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她也是这样靠着我睡,小小的一个,软软的,像只小猫。
那会我工作没那么忙,经常带着她去公园玩。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机亮了,是张涛:“结果出来没?”
“还在等。”
“出来了告诉我。”
我没回。
四十分钟后,我去取报告。
护士递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有个指标旁边画了横线,写着“异常”。
心一下子提起来。
我拿着报告去找医生,他接过去看了一会,眉头皱了起来。
“血小板很低,血红蛋白也偏低。”医生抬头看我,“她这个情况,我建议直接住院做个骨穿。”
“骨穿?”我手抖了一下,“什么病?”
“我现在不好下定论,”医生放下报告,“但指标异常得比较明显,需要进一步检查。你们最好尽快办理住院手续。”
我感觉腿有点软。
“医生,你跟我说实话,可能是啥病?”
医生看了我一眼,“有可能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具体要等检查结果出来。”他顿了顿,“你别太紧张,先办住院。”
我点点头,拿着报告走出诊室。
小雨已经醒了,坐在长椅上,看到我出来,问:“医生咋说?”
“说要住几天院,查查清楚。”
“哦。”她倒是很平静,“那要请几天假了。”
“没事,妈给你请假。”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填了表,交了押金,护士带我们去了病房。是个三人间,里面已经住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女人。
小雨选了靠窗的床,她把书包放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妈,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笑了笑,“妈不担心。”
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晚我留在医院陪她,张涛打电话来,我说小雨住院了。他沉默了一会,说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医生怎么说?”
“要做骨穿。”
他点点头,把报告揣进口袋里。
后来他又出去了,在走廊上打电话。我透过门缝看到他在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半夜小雨醒了,跟我说饿了。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碗粥,她喝了几口,又说恶心。
我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感觉自己也喘不上气。
凌晨两点,小雨睡熟了,我跟张涛在走廊上坐着。
“你明天要不要上班?”他问。
“不上了,请几天假。”
“新公司那边...”
“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我们之间忽然多了一道墙,说不清隔阂在哪,但就是觉得陌生。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在打架。小雨的病,新工作,张涛的异常,李雪的事...全都搅在一起,理不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李雪坐在张涛的大腿上,两只手勾着他的脖子,笑得灿烂。张涛没看镜头,但在笑。
背景是一家西餐厅的包间。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旁边的张涛还在低头看手机,浑然不觉。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流。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的瞬间,手撑在洗手台上,身体微微发颤。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一个突然被掏空的人。
原来。
原来是这样。
那些电话,那些反常,那些隐瞒...不是因为公司的事,不是因为小雨的病。
是因为李雪。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
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为了那两万块钱拍桌子走人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想着自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
可现在想想,真正傻的那个人,是我。
我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张涛还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养育了一个女儿的人,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个家了。
“张涛。”
“嗯?”
“小雨的病,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带她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了什么?”
“说了可能是贫血。”
“你信吗?”
他沉默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瞒着我?”
“没有,”他说,“你多想了。”
我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雨的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骨骼分明。
夜深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的老太太打着呼噜。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什么病,我一定把她治好。
不管什么真相,我都要查清楚。
但此刻,我需要先撑住。
05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给小雨抽血做骨穿。
骨穿是小手术,需要签同意书。我在那张单子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样子。护士递过来一支笔,让我重新签。
深呼吸,稳住手,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小雨被推进治疗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妈,别担心,我皮厚,不怕疼。”
我扯出一个笑,“妈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王姐发的消息:“张静,今天怎么没来上班?请假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忘了跟新公司说。
“家里有点事,今天请一天假。”
“好的,给你备注一下。有事随时联系。”
我放下手机,又想起昨夜那张照片。
李雪坐在张涛腿上的那张照片。
我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治疗室的门开了。
小雨被推出来,还在麻醉状态,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
护士跟推车一起把她送回病房,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脸,心里揪得生疼。
安顿好之后,医生说结果大概要三天出来。
三天,七十二小时。
我坐在床边,看着小雨输液,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滴进她手背的血管里。
张涛中午来了,带了一份盒饭,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
我看着那份盒饭,没动。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说,“你倒了谁照顾小雨?”
我拿起盒饭,打开,是青椒炒肉,还有红烧茄子。扒了两口,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张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
我看着他,想起那张照片,心里一阵翻涌。
“张涛。”
“嗯?”
“你跟我说实话,”我放下筷子,“你昨天去哪了?”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在单位加班。”
“加班加到几点?”
“十点多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躲,跟之前一样坦然。
可我知道那多半是假话。
我没再问,把盒饭放到一边,靠在椅子上。
手机又响了。
是王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王姐。”
“张静,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公今天是不是没来上班?”
“不清楚,应该是请假了吧。”
“可我刚才听人说,你们老公司那边,李雪今天升职了,当财务主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话。
“你知道吗?”王姐又问。
“不知道。”
“哦,”王姐顿了顿,“那我先挂了,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李雪升职了。
才两天,她就在张涛手下当财务主管了。工作都没交接,直接升。
我看向张涛,他还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涛。”
“嗯?”
“李雪升职了?”
他愣了一下,“嗯。”
“咋升的?”
“黄总批的,”他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心里没鬼,怎么会不知道?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小雨醒了,精神好了点,跟我扯了半天有的没的,说她同学小美喜欢班长,说她考试排第十九名,说想喝奶茶。
我笑着说:“等你病好了,妈给你买十杯。”
“真的?”她眼睛亮了一下,“拉钩!”
“拉钩。”
她的小手指勾住我的手指,用力拉了拉。
那瞬间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晚上张涛走了,说回家拿点东西。我一个人陪着小雨,看她又睡过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把手机翻出来,把那张照片看了十几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在心口上划。
我想起李雪刚来公司那会,是个应届生,什么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的。她叫我“张姐”,喊得特别甜。带她吃午饭,教她做账,给她讲财务流程。她加班,我陪着她。
后来她变了。开始打扮,买名牌包,用昂贵的化妆品,性格也渐渐强势起来。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年轻人上进。
可现在想想,她走的路,通向我老公的手机,通向张涛的办公室,通向那个包间。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李雪得意的笑容。
第三天的下午,医生叫我到办公室。
“报告出来了。”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初步诊断,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
“白血病,”医生说,“L1型,属于比较紧急的类型,需要尽快治疗。”
我坐在那里,嘴唇发干,手指发麻。
“好的。”
“治疗方案我们建议化疗,争取缓解后做造血干细胞移植。亲属配型的成功率会高一些。”
“好的。”
“您和她爸爸可以先做一个配型,看看是否合适。”
“好的。”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像这样就能把消息消化掉。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手撑着墙。
腿在发抖。
白血病。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想起小雨说头晕,说累,说没胃口。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怕你担心”。
我蹲在走廊上,哭得喘不上气。
过了好一会,我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进病房。
小雨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我进来,问:“妈,医生咋说?”
“白血病。”我说。
她愣了一下,放下书。
“啊。”
“没事,”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有妈在,肯定能治好。”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妈,我不想化疗。”
“为啥?”
“会很疼,还会掉头发。”
我握住她的手,“头发会再长,疼也会过去。小雨,妈不能没有你。”
她看了我很久,笑了。
“行吧,那我做。”
那天晚上,我跟张涛在走廊上说了这件事。
“白血病,”我说,“需要配型做移植。”
他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楚。
“我明天来配型。”
“好。”
他看着我,“你呢?”
“我也做。”
“行。”
我们站在走廊上,中间隔了两个身位。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王姐打来的。
“张静,你明天来上班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有新公司的事。
“我还得请假,”我说,“小雨住院了,白血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安心照顾孩子,工作的事不急。”
“谢谢王姐。”
挂了电话,我发现手机上有六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抬头看向张涛。
“你打的?”
“嗯。”
“你要跟我说小雨的事?”
“嗯。”
“那为什么不肯直接在电话里说?”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算了。”
“张静,”他叫住我,“我很想跟你说,但那个时候你在新公司,我怕你在忙,又怕你接了就挂。”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他说,“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看出什么破绽。
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很深了。
回到病房,小雨已经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层薄纱。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又想起那张照片。
心里像被人撕扯一样,又痛又恶心。
但此刻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坐在这里,等天亮,等配型结果,等一个能救女儿的机会。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短信:“张静,女儿小雨突发急性白血病,正在抢救,快回来!”
我浑身冰冷,手指颤抖。
新同事还在等我回复,我该放下刚赌来的尊严,还是立刻奔向医院?
倒计时已经开始,女儿的命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