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红包时,手特别稳。
记账的堂哥李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红包,愣了一下。红包是旧的,去年过年剩的,红纸都有些褪色了,角上还窝着折痕。我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往里塞钱——六张十块的,旧票子,有一张角上还贴了透明胶带。一张五块的,软塌塌的,像在兜里揣了半个月。三张一块的,硬币,叮叮当当掉进去,又扒拉出来,换成纸币塞进去。
六十八块。
李建国喉咙动了动,手里的圆珠笔没落下去。他压低声音,身子往我这边探了探:“嫂子,这数……不太吉利吧?”
我笑了笑,把红包封口捏紧:“吉利,怎么不吉利?当年你哥随我两块,我今儿还了三十四倍,够意思了。”
话音刚落,大伯已经快步走过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藏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绢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像刚从婚庆公司广告牌上抠下来的。但他脸色不对,白得跟墙皮似的,嘴角扯着,笑不像笑,恼不像恼。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不大,但旁边两桌亲戚已经安静下来了。李建国把笔搁下,往后退了一步。我丈夫李国强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
我还没开口,大伯已经伸手抽走了李建国面前的红包,三下两下拆开,把里面的钱倒在桌上。六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卷着边,新旧不一,摊在白桌布上,跟收破烂的账本似的。
他的手开始抖。
“你——”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成心的是吧?”
我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
那天是我儿子满月酒。
我嫁进李家五年,头胎生了个儿子,婆婆难得露了个笑脸,说好歹摆两桌,请请亲戚。我娘家条件不好,爸妈走得早,我哥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满月酒全靠我和李国强自己张罗。我们在镇上饭店订了个包间,不算大,摆了三桌,来的都是李家这边的亲戚。
小叔子李建国——不是记账那个堂哥,是我丈夫的亲弟弟,也叫建国,只不过我们平时都喊他小叔子——他来得最晚。菜都上齐了,他才晃进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牙签,一看就是刚从牌桌上下来。
他大咧咧往主桌一坐,从我婆婆手里接过茶杯,灌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面前一推。
“嫂子,意思意思,礼轻情意重。”
那个红包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红色的,是那种银行送的老绿色信封,磨得边都毛了,上面还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我接过来,捏着薄得跟纸片似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拆开一看,一张纸币掉出来。
两块钱。
绿色的,皱巴巴的,折了三道,像被人揉过又展开。一九九零年版的第四套人民币,正面是维吾尔族和彝族人物头像,背面是南海南天一柱,绿得发黄,边角都磨白了。
我拿着那张两块钱,抬头看了看小叔子。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吧唧响,眼都没抬一下。
一桌子人都看见了。
我婆婆坐在对面,眼神瞟了一眼那张钱,又瞟了一眼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什么都没说。我公公干脆低头扒饭,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李国强坐在我旁边,他看见了,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酒杯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我笑了一下。
真的,我笑了。我把那张两块钱重新塞回绿色信封里,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还给旁边的婶子夹了块鱼。
“婶子,您尝尝这个,清蒸的,新鲜。”
婶子接过去,筷子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低头吃鱼。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小叔子走的时候,打着饱嗝,拍着李国强的肩膀说:“哥,回头咱们再喝,今天这酒不错。”然后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缝里塞着的菜叶。
“嫂子,改天带孩子上我家玩。”
我点点头,笑着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婆婆起身帮着收拾碗筷,路过我身边时,忽然说了句:“建国不容易,他手头紧,你们别跟他计较。”
我端着一摞盘子,手顿了一下,还是笑着说:“妈,我知道,不计较。”
李国强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糊成一团。我听见他小声说了句:“算了,他就那样。”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红包拆开,一个一个记账。我妈那边的亲戚,隔着几百公里,有的寄了五百,有的寄了三百。李家这边的亲戚,少的也给了一百,多的给了五百。只有那个绿色信封,孤零零地躺在旁边,里面装着两块钱。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户口本底下。
“算了”,这话我听了好多年了。
我跟李国强结婚的时候,他家就没给什么彩礼。我婆婆说家里困难,供两个儿子念书不容易,老大是哥,就该让着弟弟。我当时年轻,觉得李国强人老实,对我好,钱不钱的无所谓,就嫁了。
结婚那天,我娘家没来人,我哥在工地上受伤,躺在医院里,我嫂子打电话说实在走不开。我一个人坐在婚房里,听着外面李家的亲戚喝酒划拳,声音震天响。小叔子带着一帮人闹洞房,把门踹得砰砰响,说要“闹嫂子”。李国强拦不住,只会站在旁边赔笑。
后来分家的时候,我公公把镇上的房子和门面房都给了小叔子,说他会做生意,需要本钱。我们分到的是村里那套老房子,泥砖墙,屋顶漏雨,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挺着大肚子跟李国强说,咱们去镇上租个房子吧,这房子没法住。李国强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算了,先凑合着,等我攒点钱。”
他那个“攒点钱”,攒了三年。三年里,我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他跑运输,一个月四千多,刨去油钱和修车,剩不下多少。我们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总算攒够了首付,在镇上买了套小两居。
搬进去那天,我婆婆来了一趟,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说了句:“还行,就是小了点儿。”然后她话锋一转,“你弟弟那边最近周转不开,你们能不能先借他两万?”
李国强当时就愣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我婆婆,笑着问:“妈,我们买房的时候,您怎么没问弟弟借我们点?”
我婆婆脸一沉,说:“他哪有闲钱?”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李国强还是借了,一万五。他说那毕竟是他妈,是他弟弟,开了口,他抹不开面子。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模样,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喘不上气。
那笔钱到现在都没还。我提过两次,李国强都说“算了,就当帮他了”。
算了,算了,什么都是算了。
我儿子满月酒那晚,等李国强打鼾了,我爬起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绿色信封。
两块钱。
我把它展平,夹在一本旧书里,重新放回去。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默默地想:行,我记着。来日方长。
一年后,大伯的结婚请帖送到了我家。
大伯比我丈夫大八岁,今年三十八了,头婚。他这些年混得不错,倒腾建材,赚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奥迪,穿起了西装,说话嗓门也大了。他找的媳妇是镇上幼儿园的老师,比他小十岁,长得白白净净的。
我接到请帖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李国强把请帖放在灶台上,说:“大哥下个月初八结婚,在镇上大酒店办。”
我头也没抬:“哦。”
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搓了搓手,说:“那个……随礼的事……”
“随礼怎么了?”我放下菜刀,转过身看他。
李国强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的意思是,咱们该随多少?”
我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烫金请帖,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说:“我心里有数。”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多炒了两个菜。李国强闷头扒饭,我夹了块红烧排骨放在他碗里,他抬眼看我,我笑了一下。
“国强,你记不记得儿子满月酒那天,你弟弟随了多少?”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吭声。
“两块钱。”我替他说了,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菜价,“一张绿色的旧票子,皱巴巴的,塞在一个银行信封里。”
李国强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都过去一年了……”
“我没忘。”我打断他,看着他眼睛,“你弟弟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还他,你别拦着。”
他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远处传来隔壁家电视的声响,楼下有人按喇叭,狗叫了两声。我低头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随你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后颈窝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肩膀塌着,手搭在桌沿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他今年才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但很快那点酸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初八那天,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和存钱罐,专门挑了旧票子。六张十块的,要那种边角卷起来的,最好还有点脏。一张五块的,要软塌塌的,像在口袋里揣了半个月那种。三张一块的,我本来想用硬币,掂了掂,觉得不够分量,又换成纸币,专门挑那种皱得跟抹布似的。
李国强看着我一张一张数钱,站在旁边,嘴张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我把钱数好,塞进那个旧红包里,封口,放在桌上,然后去换衣服。
到了酒店,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太阳很大,酒店门口挂着红气球,摆了一排花篮,大红的喜字贴在玻璃门上,喜庆得很。小叔子站在门口迎客,穿着那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溜光,看见我们就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哥,嫂子,来了来了,快里面请。”
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手上戴着金戒指,明晃晃的,硌
那戒指硌得我手心有点痒。
我抽回手,笑了笑,没说话。
李国强跟在我后面,脚步放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大厅,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天花板上挂着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
桌子摆了三十多桌,比我儿子满月酒的排场大十倍都不止。
我扫了一眼,公婆坐在主桌,我婆婆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得卷卷的,正跟旁边的婶子说笑。
我没过去打招呼,直接走到记账台那边。
堂哥李建国正低头写账本,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我站在他对面,把那个旧红包往桌上一放。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小叔子(哦不对,今天是大伯,结婚的是他,该喊大伯了)站在我对面,手攥着那堆零钱,指节都白了。
他胸口的红绢花歪了,头发也乱了一撮,刚才梳得油光水滑的,现在看着像个刚被人薅过的鸡毛掸子。
“你是不是疯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咬着牙,“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知道啊。”我笑得更客气了,“我这不特意来随礼了吗?68块,六六大顺加发财,多吉利。”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亲戚,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窃窃私语,我听见三婶的声音:“这是咋回事啊?老大家媳妇咋随这么点?”
还有个远房的叔公,咳嗽了一声,说:“当年……去年他哥家孩子满月,建国随了两块,我当时就在场。”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一下小了。
我婆婆终于坐不住了。
她从主桌站起来,快步走过来,脸拉得老长,眼神像刀子似的剜我。
“你干什么呢?”她拉了小叔子一把,又转向我,“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闹什么?”
“妈,我没闹啊。”我还是笑着,“我随礼呢。他当年给我两块,说‘意思意思,礼轻情意重’,我今天回68,翻了三十多倍,还不够意思?”
我公公也跟着过来了,背着手,脸沉得像阴天。
他没看我,对着小叔子说了句:“行了,别在这儿丢人,赶紧招呼客人去。”
“丢什么人?”小叔子一下炸了,把手里的钱往桌上一拍,“她这是故意打我脸!68块?你打发要饭的呢?”
“哎,话不能这么说。”我拿起那张两块的旧票子——哦不对,今天是68,我从桌上捡起来那六张十块的,一张张捏着给他看,“这张是前年你哥跑运输,我找给他的加油钱,上面还写了个‘李’字呢。这张五块的,是上次你借我们一百块,找回来的零头,你忘了?”
我这话是故意说的,周围的亲戚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婆婆脸一下就红了,抬手想拉我胳膊:“你少说两句!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往后躲了一下,没让她碰着。
李国强这时终于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背对着我,对着我婆婆说了句:“妈,别碰她。”
他声音不大,但我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我能看见他的后背,还是有点驼,但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但没退。
我婆婆愣住了,好像没想到他会站出来。
“国强!你疯了?你帮着她?”
“妈,”李国强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当年建国随两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他回家说?”
这话一出口,周围彻底安静了。
连水晶灯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小叔子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堂哥李建国坐在记账台后面,手里的笔捏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往账本上写那个数,只把那堆零钱往旁边推了推,用账本盖住了。
堂妹这时也挤过来了,就是那个拎着名牌包的,是小叔子的亲妹妹。
她一过来就尖着嗓子喊:“嫂子你也太过分了!今天是我哥大喜的日子,你这么闹有意思吗?”
我盯着她手里那个LV包,皮面亮得能照见人,是去年她过生日,小叔子给她买的,花了八千多,当时她还发了朋友圈,配文“还是哥疼我”。
我记得很清楚,去年我儿子满月,她随了二十块,也是皱巴巴的两张十块,塞在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给我的。
“我怎么过分了?”我看着她,“你哥当年给我两块,是意思意思。我今天给68,也是意思意思。怎么他意思就行,我意思就不行?”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伸手想推我。
李国强胳膊一抬,把她的手挡开了。
“别碰我媳妇。”
他这句话说得很沉,眼睛盯着堂妹,一点都没退让。
堂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眼圈一下红了,扭头对着我婆婆哭:“妈你看!我哥帮着外人欺负我!”
“谁是外人?”我忽然笑了,“我跟你哥过了五年,生了孩子,一起还房贷,一起攒钱,我是外人?那你呢?你去年随二十块,喝了三瓶饮料,打包了半只烧鸡走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外人?”
这话是有点损,但我憋了一年了,不说出来不痛快。
旁边的亲戚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叔子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脑门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他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动手。
李国强也往前站了站,把我护得更严实了。
就在这时,新娘从后台出来了。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捧着花,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怎么了?”她走到小叔子身边,小声问。
小叔子看着她,脸一下就垮了,刚才的凶劲全没了,剩下的只有尴尬和难堪。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新娘往后台走了。
我婆婆狠狠剜了我一眼,一跺脚,也跟着走了。
我公公叹了口气,背着手,慢慢踱回主桌,坐下了,头埋得很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堂妹跺了跺脚,也跟着跑了。
周围的亲戚慢慢散了,各自回到座位上,没人再往这边看,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有数。
记账的堂哥李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国强,最后笑了笑,没说话,拿起笔继续写账本,那页纸他翻过去了,没写我们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刚才那股子劲一泄,手反而有点抖。
李国强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走吧,找位置坐。”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湿乎乎的,但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跟着他往席桌走,路过主桌的时候,我听见二婶跟旁边的人小声说:“其实也不能怪她,这些年老大家受的委屈多了去了。”
另一个婶子接话:“是啊,当年分家,好房子好门面都给小的,老大就分了个漏雨的土坯房,换谁心里能平衡?”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李国强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我们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桌上已经坐了几个远房亲戚,看见我们,都笑着点头,没人提刚才的事。
菜很快就上了,比我儿子满月酒的菜好太多了,有鱼有虾,还有大闸蟹。
李国强给我夹了个蟹腿,放在我碗里。
“吃吧。”他说,“刚才累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没吃出什么味道。
心里堵得慌,但又有点爽,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抬头往台上看,小叔子已经重新整理了西装,红绢花也摆正了,正拿着话筒讲话。
他声音有点抖,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往我们这边看。
新娘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有点僵硬。
台下的亲戚们拍着手,笑得很热闹,但我总觉得,那笑声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整。
去年我儿子满月,也是这个点,小叔子掏出那个绿色的信封,往我面前一推。
两张绿色的旧票子,皱巴巴的,折了三道。
我记得当时我也是这样,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大快朵颐,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今天这块石头,终于挪开了。
李国强又给我倒了杯饮料,放在我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用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像是在安慰我。
我看着他,他头发里有几根白头发,眼角也有皱纹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但刚才他挡在我前面的样子,是我嫁给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么硬气。
我拿起饮料,跟他碰了碰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我也笑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很急促,哒哒哒地朝我们这边过来。
我回头一看,是小叔子的丈母娘,那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正黑着脸,带着两个娘家亲戚,朝我们走过来。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李国强也放下了筷子,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还是汗湿的,但比刚才稳多了。
婚后第三年,我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人的脸,不是长在头上,是贴在人前。
你给他脸,他蹬鼻子上脸。你不给他脸,他反而知道疼了。
李国强拉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但攥得死死的,像怕我跑了。我能感觉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他没躲。
老太太已经走到我们桌前了。
她穿着暗红色的套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烫得硬邦邦的,像顶着一窝钢丝球,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身后跟着两个娘家亲戚,一男一女,都板着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她伸手指着我,食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上,“你什么东西?我女婿大喜的日子,你跑这儿闹事?”
我没动,也没站起来,端着杯子喝了口饮料,慢慢咽下去,才抬头看她。
“婶子,我没闹事。我随礼呢。”
“随礼?68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她声音尖得跟掐了脖子的鸡似的,整个大厅都听见了,旁边几桌客人全扭过头看。
我放下杯子,笑了笑:“婶子,话不能这么说。去年我儿子满月,您女婿随了我两块,今天我还他68,翻了三十多倍,够意思了。”
“两块?”她愣了一下,扭头看小叔子。
小叔子已经跟过来了,站在丈母娘身后,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脑门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建国,你给她随了两块?”老太太瞪着小叔子,声音都变了,“是不是真的?”
小叔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旁边那个娘家男亲戚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推了我肩膀一下:“你他妈有完没完?大喜的日子找不痛快是吧?”
他这一推,力气不小,我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撞到椅子背上。
李国强腾地站起来了。
他比我高半个头,平时看着窝窝囊囊的,但真站直了,肩膀还是挺宽的。他挡在我前面,伸手把那男的胳膊拨开,眼睛盯着他。
“别碰我媳妇。”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
那男的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李国强会站出来,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硬:“你算老几?你媳妇闹事,你还护着?”
“我媳妇没闹事。”李国强胸口起伏着,声音有点抖,但没退,“她说的都是实话,一个字不假。去年我儿子满月,他随了两块,两块钱,皱巴巴的,塞在一个银行信封里。今天她回68,有什么问题?”
“你——”那男的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她扭头盯着小叔子,压低声音问:“建国,你跟妈说实话,去年你真随了两块?”
小叔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妈……我……我当时手头紧……”
“手头紧?”我忍不住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婶子,您女婿去年打麻将,一晚上输八百,他有手头紧的时候?他给我儿子随两块,是因为他压根没把我当人看。”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转头狠狠剜了小叔子一眼,又回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了一眼周围,几十双眼睛全盯着我们这桌,菜都凉了,没人动筷子,连服务员都站在角落里不敢过来。我婆婆站在主桌边上,手攥着桌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想过来拉我,又不敢。
我公公坐在那儿,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叹气还是什么。
堂妹站在人群后面,咬着嘴唇,手里攥着那个名牌包,指节都白了,但没敢再往前凑。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人,平时一个个都挺横的,今天怎么全怂了?是因为我撕破了那张窗户纸,还是因为他们终于发现,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
老太太憋了半天,最后挤出句话来:“你……你也不能挑今天啊,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挑今天怎么了?”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忍了一年了。去年我儿子满月,他当着三桌亲戚的面,掏出两块钱给我,让我‘意思意思’。我忍了,我笑着收下了。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话?谁替我骂过他一句?”
没人说话。
我往前走了半步,看向小叔子。他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
“大哥,我今天还你68,不是羞辱你,是告诉你——你当年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尊重我,我也尊重你。你不把我当人,那对不起,我也不能把你当人。”
小叔子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不是恼的。他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嘴唇翕动着,半天挤出句话来:“嫂子……我……我当时……我确实不对……”
他声音很小,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拉着小叔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行了行了,别说了,丢人现眼。”
她转身想走,李国强忽然开口了。
“婶子,等一下。”
老太太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国强喉咙动了动,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媳妇嫁到我家五年了,给你们家洗衣做饭,我弟结婚,她里里外外帮忙张罗。我儿子满月那天,我弟扔两块钱,她没吭声,我吭声了吗?我也没吭声。为什么?因为我窝囊,我怕得罪人,怕搅了家里和气。”
他声音有点哽,但硬撑着没哭。
“但今天,我不能再窝囊了。我媳妇受了委屈,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今天这事,要说错,我弟先错,我也有错,我错在太怂,太怕事,让她一个人憋了一年。”
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以后谁再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一说完,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气,好像有人替你担着了。不是一个人扛着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拉着小叔子和那两个亲戚走了,头也不回。
小叔子被她拽着,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再看他,拉着李国强坐下了。
桌子上的菜已经凉透了,盘子里的油都凝成了白花花的油脂。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觉得味道挺好的。
李国强坐在旁边,给我倒了杯热茶,推到我面前。他的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低着头,肩膀还微微抖着。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主桌上,我婆婆慢慢坐下了,端起茶杯,茶杯盖子碰得叮当响,她没喝,又放下了。
我公公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顿饭,我们吃到最后。
走的时候,没人送我们。我们出了酒店,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红气球一摇一晃的。
李国强拉着我的手,走在街上,走了很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媳妇。”
“嗯?”
“以后……”他咽了口唾沫,“以后不用再憋着了。”
我看着他,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皱纹,有胡茬,有被生活磨出来的老态,但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那样。
我忽然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憋着气的笑。
“行,以后不憋了。”
他点点头,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酒店的方向,红气球还在飘,大红喜字还是那么刺眼。门口站着几个亲戚,远远地朝我们这边看,指指点点的。
我没在意,回过头,握紧了李国强的手。
这双手,握了我五年,第一次握得这么紧。
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把那个绿色信封拿出来了,里面那张两块钱还夹在旧书里。我把它拿出来,展平,看了看,然后撕了。
碎片掉进垃圾桶里,轻飘飘的,像一段终于翻过去的旧账。
李国强站在门口,看着我,笑了。
“撕了?”
“撕了。”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句让我差点又掉眼泪的话。
“媳妇,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头,把垃圾桶踢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委屈。今天这口气,值了。”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胡茬扎得我脸有点疼,但我没推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旧书上,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那本旧书里,空了。
但我觉得,心里好像满了。
晚上,我刷手机,看见堂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今天婚礼的照片,小叔子和新娘站在台上,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我哥今天真帅!祝哥哥嫂子百年好合!”
底下有人评论:“听说今天婚礼上闹了点不愉快?”
堂妹回复:“别提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她没指名道姓,但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我笑了笑,划过去了。
又刷到一条,是三婶发的,没配图,就一句话:“老实人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底下有人问:“咋了?”
三婶回:“没啥,今天想明白一些事。”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不是那种报复后的痛快,是那种……终于把账清了的轻松。
我想到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但脸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踩我一脚,我也不会把另半边脸凑过去。
这不是记仇,是做人最起码的底线。
后来听说,小叔子那晚喝醉了,抱着新娘哭了一场,说他对不起他哥,对不起我,这些年做了太多混账事。
新娘吓坏了,以为他怎么了,又是倒水又是拿毛巾的。
第二天酒醒了,小叔子给李国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哥,对不起”,声音闷闷的,像哭过。
李国强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算了,过去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又心软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心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我转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68块钱,小叔子没还我。
不过算了,就当是给他上了一课。
这课,不贵。
但该记的都记住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国强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媳妇,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能硬气一点了?”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笑了。
“不是能不能,是必须。”
他点点头,端起碗,大口扒饭。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人虽然窝囊了半辈子,但今天,总算直起腰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但他能站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这家,还能过下去。
至于那些亲戚,以后该怎么处,我心里有数。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踩我一脚,我也不会再把头埋进沙子里了。
这世上,老好人太多了,所以有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地欺负人。
我不想当好人了。
我就想当个有底线的人。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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