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七岁生日那天,我推掉所有饭局,开车去学校接小朵。
她背着粉色的书包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看见我就喊“妈妈”。我蹲下来抱了抱她,她往我脸上亲了一口,奶糖味儿的。
“妈妈生日快乐。”
我眼眶有点热。这丫头,记性随我。
回到家,保姆已经做好饭。蛋糕是提前订的,小朵非要自己插蜡烛。我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把数字4和7摆正,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许愿许愿!”她拍着手。
我闭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公司、项目、开会、应酬。最后停在她的小脸上。
我睁开眼,吹了蜡烛。
吃完饭我让小朵先去写作业,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里未读的消息。合作方发的祝福,供应商发的红包,几个闺蜜约饭。我一一回复,然后看到父亲发来的微信。
“生日快乐。钱够花吗?别太累。”
简单两句话,跟他人一样,话少,干巴巴的,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我回了个“够花,放心吧”,就没再说什么。
我跟父亲的关系,大概就是从这样的对话里长出来的。不远不近,客客气气,像隔了一层玻璃,能看见,却摸不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站在阳台上拍的夕阳,构图歪歪扭扭的,也不好看。
我正要回个“好看”,屏幕上忽然弹出转账提醒,父亲转了八千块,备注写着:生日红包。
我愣了一下。
老林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八千块,是他攒了两个月。
我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父亲的声音有点哑:“收到了?我也没别的东西给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爸,你留着自己花。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这是心意。”他顿了顿,“你妈呢?”
“在厨房呢,要不要叫她?”
“不用了。那个……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盯着对话框里那张夕阳照片出神。爸什么时候喜欢上拍照了?
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新的微信消息提醒,但这次不是发给我的,是发到父亲手机上,在他书房电脑上登录的微信同步收到的。
我愣住了。
爸的手机落在我旁边的沙发缝里了。
我拿起那部老旧的华为,屏幕亮着,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头像,一朵粉色玫瑰。
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哥,明天几点到医院?我带小雪过去。”
小雪。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从没听父亲提起过。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手指有些发抖。
上个月,父亲给这个号转了两次钱,一次三千,一次五千。再之前,还有好几笔转账,金额都不大,三五百、一两千,像零花钱。
最底下,是父亲发的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女孩的眉眼……有点像我爸。
也说不上哪里像,就是那种感觉,轮廓、气质,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因为对方又发了新消息:“哥,小雪说谢谢你的红包,她下周复查,等结果出来告诉你。”
复查。
生病?
我放下手机,深呼吸了几次。
脑子转得很快。我叫林悦,四十七岁,开了家小公司,早年买的几套房子赶上拆迁,换了两栋写字楼,吃租都够过一辈子。我爸是退休教师,我妈是厂里退休的会计,一辈子本本分分。
这个女孩是谁?
亲妹妹?不可能,我妈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后来一直没怀上。
私生女?
这三个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我端起茶几上的凉水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杯子是空的。我把空杯子放回去,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小朵从房间探出脑袋:“妈妈,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动画片吗?”
“去吧。”
她蹦蹦跳跳跑进客厅开了电视,动画片的音乐响起来。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要是父亲真有私生女,那这个家,算什么?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律师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对方才接,声音带着睡意:“林姐?这么晚……”
“老张,我名下那两栋写字楼,过户到我女儿名下,最快几天能办完?”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楼市值不小,而且你名下还有其他资产……”
“就这两栋。”我打断他,“明天早上我去你律所,你把材料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堵墙。
小朵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腿上:“妈妈,你怎么不开心?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妈就是有点累了。”
“那我给你捶捶。”她伸出小手,在我腿上胡乱拍了几下。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酸。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先把事情做了再说。不跟谁商量,也不等谁同意。生意场上就这样,看准了就下手,犹豫的那几秒钟,机会就没了。
这次也一样。
不管那个女孩是谁,跟我有没有血缘关系。我的东西,只能是我女儿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朵送去学校,直接去了律所。
01
老张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了一堆文件。
他是我大学同学,做了二十年律师,头发少了,肚子圆了,说话还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
“我再跟你确认一次,那两栋写字楼,产权清晰,没有贷款,目前在你个人名下,每年租金收入大概八百万左右。你要赠予给你女儿,她才九岁,需要你作为法定代理人接收,实际上就是转到她名下,在你和她成年之前,你代为管理。”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万一以后你急需用钱,或者遇到什么事,这楼在你女儿名下,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初秋的天,蓝得发亮。
“想清楚了。”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开始填表格。他填到一半,忽然说:“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爸呢?”
我顿了顿:“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林悦,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突然要过户?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跟老张的关系,可以说点真心话,但有些事,我自己都没理清楚。
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好。闭眼就是那个女孩的照片,和那一笔笔转账记录。我反复告诉自己,也许不是我想的那样,也许是我爸资助的贫困学生,也许是远房亲戚的孩子。但心里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我爸可能有个私生女。”我说。
老张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你确定?”
“不确定。但在查清楚之前,我想先把小朵的东西保住。”我看着他,“不管是真是假,我不赌。”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填表:“行。材料我尽快办,产权变更至少要两周,我加急。”
“谢了。”
他又抬起头:“林悦,这事你别自己扛。你妈那边……”
“我知道怎么处理。”
他没再说什么。
办完手续出来,我站在律所楼下抽烟。我不常抽烟,今天破例。烟雾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小时候的事。
我爸林建国,教了一辈子书。小时候我总记得他很忙,早出晚归,很少管我。我妈反倒管得多,吃饭、写作业、穿什么衣服,她都要管。我妈性子要强,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我爸在家说话声音都很小,像怕吵到谁似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不爱我。别的同学爸爸会陪他们打球、逛公园,我爸只会问我作业写完没有,问完就走了。
长大后我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爱,是不会表达。
他给我的爱,都藏在那些笨拙的举动里。我上大学那年,他塞给我一个存折,里面存了三万块,是他省了好几年攒的。我买房首付不够,他二话没说,把公积金全取出来给我。
但那份疏远,已经长在骨头里了。改不了。
我跟我爸之间,话永远那么少。偶尔打电话,问问天气,问问身体,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跟他之间的空白,好像用什么话都填不满。
我妈倒是经常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什么都问,什么都管。她总说我爸不会疼人,说这个家要不是她撑着,早就散了。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现在想想,我爸不是不会疼人。他是把疼藏得太深了,深到我都差点忘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
“悦悦,生日快乐啊。昨天你爸给你发红包了吧?你看他那个人,一辈子就会这招,给钱,好像钱能解决所有事似的。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
“那你就收着,别退回去,退了他心里不好受。”我妈顿了顿,“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
“今天不回了,小朵明天要考试,我得陪她复习。”
“行行行,你忙你的。对了,你爸最近老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些什么,问他也不说。你回头帮我问问。”
“他爱跑就让他跑吧,都退休了,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
“你向着他说话。”
“我不是向着他,是觉得没必要什么都管着。”
我妈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他是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
我没接话。
挂电话的时候,我妈又说了一句:“我等会儿把排骨放门口,你回来记得拿。”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呆。
我妈对我好,我知道。小时候发烧,她整夜整夜不睡,拿湿毛巾给我擦身子。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哭得比我还厉害。这些年我开公司创业,她嘴上说我折腾,背地里却到处跟人炫耀。
但她也控制我,控制了一辈子。
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什么时候结婚、嫁给什么人,她都要管。我跟前夫离婚那年,她闹了三个月,说我不顾家庭,说我不懂事。
后来她知道劝不动我,就不劝了。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记着。
我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开车回公司。
路上经过小朵的学校,正好是课间。我停下车,远远看见她在操场上跟同学跑,笑得很大声,红领巾歪到脖子后面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回到公司,秘书递给我一沓文件,说开发商那边的租金下个月要重新签合同,问我要不要涨。我翻了翻,说涨百分之五,让他们去谈。
快下班的时候,老张打来电话:“材料报上去了,最快半个月能办完。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暂时没有。”
“那行。对了,什么时候方便,出来吃个饭,我带嫂子跟你认识认识。”
“改天吧,最近忙。”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灯火,远远近近,像一片发光的海。
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这两栋楼就是小朵的了。
到时候,不管谁来,都拿不走。
02
半个月过得很快。
这期间我尽量不去想那件事,每天该上班上班,该接送孩子接送孩子。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起来看看小朵的作业,把她写错的数学题改过来,在旁边写个“加油”。
我跟我爸通过两次电话,聊的都是家长里短。我没提那个女孩,他也没提。我不知道他是觉得没必要说,还是根本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那些消息。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老张把房产证复印件发给我,说原件过几天送到。
“林悦,我多句嘴。”他在电话里说,“你真不打算跟你父母说一声?这么大的事,万一他们从别处知道了,你更被动。”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反正我这边弄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盯着那份复印件看了很久。
产权人:林小朵。
共有人:无。
我闭了闭眼,松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我公司来的。前台小姑娘打电话说有个阿姨找我,说是我妈,我愣了一下,让她上来。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出门前随便梳了梳。我很少见她这样。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讲究体面,出门一定要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一定要梳得一丝不乱。
今天不是她的风格。
“妈,你怎么来了?”
她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扶她坐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摇着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哆嗦得厉害:“悦悦,你爸他……他不是个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到底怎么了?”
“他在外面有人,还生了孩子。”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他手机里,有那个女人的照片,还有转账记录……”我妈越说越激动,“我给他洗衣服的时候,手机掉出来,我捡起来看了一眼,看到那些……那些……”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喝口水。”
她没动,只是哭。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实话,我心里很乱。一方面,我自己也看到了那些记录,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另一方面,我觉得哪里不太对,我妈的反应,是不是太……用力了?
她不是那种轻易哭的人。我一辈子见过她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她哭,还是我离婚那年。
“那个女孩多大?”我问。
“二十出头,叫小雪。我查了,你爸给她转过好几次钱,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悦悦,你说他是不是把这些年的退休金都花在那个野种身上了?我们家一毛钱都不能给她!”
我听着她说“野种”两个字,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妈,你先别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证据都在那儿摆着呢!”
“光是转账和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他资助的学生,也许是……”
“你还在替他说话?”我妈打断我,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把你爸当了一辈子,你就这么向着外人?林悦,你到底是不是我生的?”
我没说话。
她缓了口气,擦了擦眼泪,忽然语气变了:“悦悦,妈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打听过了,你名下那两栋写字楼,前几天过户到小朵名下了。”
我心里一紧。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没否认。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是另一种情绪。她抓住我的手:“悦悦,那楼值不少钱吧?你妹妹……”
“我没有妹妹。”我打断她。
“怎么没有?你爸在外面的那个私生女,就是李小雪。她也是你爸的孩子,跟你流着一半一样的血。你现在把那两栋楼都过户到小朵名下,那你妹妹呢?她也该有一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妈,你说的那个‘妹妹’,我连见都没见过。你连她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让我分财产?”
“她是你爸的孩子,那就是你妹妹!”我妈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知道你生意做得好,那两栋楼只是你资产的一小部分,你给妹妹分一半怎么了?你当姐的,得给你妹分一半!”
这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我妈。
“妈,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那个李小雪,真的是我爸的女儿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当然是你爸的!他亲口承认的!”
“他亲口承认的?”
“对!”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很大的坑里,四周都是黑暗,我什么都看不清。
“这件事,我要找爸当面问清楚。”我说。
“你问他?他当然不会承认!”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他会承认自己出轨?他会承认自己在外面养了二十多年的野种?林悦,你到底信他还是信我?”
“我谁都不信。”我说,“我要看到证据。”
“证据我就是!我跟你爸过了这么多年,我了解他!”
我看着妈妈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妈,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是不是想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小朵,不管那个妹妹死活?”
“我只管我女儿的死活。”
我妈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不管小雪?她也是你妹妹!”
“她不姓林,不跟着我爸姓,甚至不跟着我们家姓。”我看着我妈,“她姓李。李雪。这个姓,妈你应该很熟悉吧?”
我妈的脸白了一瞬。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说爸出轨,那你知道爸是什么时候跟那个女人认识的吗?你知道爸是什么时候开始给那个女孩转钱的吗?你知道那个女孩的母亲是谁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不知道吧?”我说,“那就一起查清楚。你找证据,我也找证据。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我妈站起来,脸色铁青:“林悦,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被蒙在鼓里。”我说,“现在我只想看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会后悔的。”她说。
门关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窗外华灯初上,街上车水马龙。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过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有空。”
03
母亲走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小朵在房间里写作业,能听见她偶尔哼歌的声音。茶几上还摆着母亲用过的杯子,杯沿沾着口红印。
我拿起手机,翻到刚才拍的照片。
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写着李小雪,出生日期是22年前的秋天。母亲说这是父亲出轨的证据,说父亲那段时间总晚归,说私生女是父亲的种。
我没当场反驳。
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我做了十几年生意,习惯先收集信息,再下判断。
我把照片放大看。
出生证明上的医院名称很清楚,妇幼保健院。母亲填的是“单亲”,父亲一栏划了道横线。这不奇怪,很多私生子的出生证明都这么填。
我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李小雪,22岁。母亲今年70岁。母亲结婚那年24岁,父亲26岁。算下来,母亲生下我的时候26岁。
时间对得上,又好像对不上。
我拨通了老周的电话。老周是我大学同学,在出入境管理局工作,平时不怎么联系,但人情还在。
“周哥,帮我查个人行吗?我爸,林建国。我想查他十几年前的出国记录。”
“你爸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想确认点东西。”
老周沉默了几秒:“行,我调一下数据,明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遍那张出生证明。母亲那么肯定地说这是父亲出轨的产物,语气倔强,眼眶发红,看起来不像假的。
可她说“你爸她不是个人”的时候,眼底那种狠劲儿,让我觉得不对劲。
我妈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她骂父亲的时候,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更像是在表演。
就像她早就准备好了这台词,等着哪天说给我听。
我走到窗前,看见小区的路灯亮了。秋天了,天黑得早。
小朵从房间探出头:“妈,作业写完了,能看电视吗?”
“看吧,别太久。”
她蹦蹦跳跳跑到沙发边,打开电视,音量调得不大。遥控器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最后定格在动画片上。
我看着她,想起母亲说“分一半”时那张脸。
怎么就这么着急呢?我才把房子过户半个月,她就知道了。物业那边我都打过招呼,租户也没通知过。
她怎么知道的?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这几年公司账目都在上面,两栋写字楼的租金收入也算稳定,每个月百来万。我把这些资产给律师看了,对方建议走信托程序,这样产权更安全。
我没听。怕麻烦,也觉得没必要。
现在想起来,或许我应该早点做这个准备。
手机震了,是老朋友陈律师发来的微信:“明天有空吗?你那过户的事,我想再跟你聊聊。”
“明天下午在公司。”
他发了个OK的手势。
我关掉电脑,听见小朵在客厅笑。电视里播着什么滑稽的剧情,她笑得很开心,小脚丫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父亲。
他今天没接我电话,只回了条短信:“有空爸给你打电话。”
72岁的人了,打字还那么慢,每次都要带个“爸”。他这辈子就是这样,话不多,心思重,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小时候我总觉得他离我很远。他在学校教书,回家就看报纸,很少主动跟我聊天。母亲说他不会疼人,说他心里没家。
可我记得有一次发烧,他半夜起来给我擦身子,手心特别凉。
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柔时刻。
后来我考上大学,工作了,创业了,跟他说话的时间更少了。逢年过节回去,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坐在另一边玩手机,母亲在厨房忙活,时不时喊一嗓子。
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现在想想,或许我一直没真正了解过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老周电话就来了。
“林悦,查到了。你爸2000年7月到12月,确实出过国,去的是澳洲,一个学术交流项目。”
“你确定?”
“出入境记录很清晰,他在那边待了差不多五个月。”
我挂了电话,脑子嗡嗡响。
2000年。
李小雪出生的前一年。
如果父亲2000年7月到12月都在国外,那李小雪是谁的种?
除非他在国外期间回了一次国,但这不太可能。学术交流项目通常管控很严,中途回来得自费,父亲那会儿工资不高,哪有那个闲钱。
要么出生证明造假,要么时间对不上。
我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一遍。
妇幼保健院的印章日期,是2001年3月。
而父亲,大半年都在国外。
事情没那么简单。
04
我约父亲在老城区那家茶馆见面。
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老板换了三茬,但茶还是那个味道。父亲喜欢坐靠窗的位置,说能看到街上的梧桐树。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面前放着一杯铁观音,杯子小,茶水冒热气。
“爸。”
他在看窗外,听到我喊,转过来笑了笑:“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要了杯白开水。
他瘦了。以前脸色红润,现在脸颊有点凹下去,眼睛也有些浑浊。退休后他一个人住,母亲搬去跟妹妹挤了半年,后来又搬回来,两人分房睡。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每次打电话,只会问“吃了吗”“工作累不累”“小朵好不好”。
“爸,昨天妈来我家了。”
他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没说话。
“她说你在外面有女儿,私生女,叫李小雪。”
他放下茶杯,目光低垂,看着杯里的茶叶。
“她还拿了张出生证明给我看,说那是证据。”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隔壁桌换了一拨客人。
“你妈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不容易。”
我心里堵了一下。
“爸,你直接告诉我,那个女孩是不是你的?”
他抬起眼皮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爸,你说话啊。”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茶杯的边缘。
“你妈这人,性子急,脾气大,但她心眼不坏。”他顿了顿,“有些事你想知道,就去问她。爸老了,有些话,说不清楚。”
“爸,你是不想说,还是替谁瞒着?”
他抬眼看看我,又低下头去。
窗外梧桐叶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我盯着父亲的脸,想找出一丝心虚或者愧疚。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我从小就熟悉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心虚,更像是在承受什么。
“妈说她不容易,你也说她不容易。那你们谁跟我说句实话?”
父亲把杯里的茶喝完,又倒了杯新的。
“林悦,爸这辈子没对不起过谁,也不想让谁对不起你。”他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话,“你好好带小朵就行。”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不会害我。
我喝了口水,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父亲不愿意说,我再问也是白搭。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想说的话,打死也不会开口。
“那你今晚回家吃饭吧,小朵想你了。”
他点点头,眼角有点红。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秋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那句话:“你好好带小朵就行。”
他这话像是在告诉我,有些东西,守住了就好,别去深究。
可我不甘心。
我走到停车场,坐在车里,翻了翻通讯录。想起一个人,我爸以前学校的同事,张老师,跟父亲是老乡,关系还不错。
我拨了过去。
“张叔,我是林悦。有点事想问问您。”
“林悦啊,听出来了。什么事?”
“我父亲退休前那几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比如,是不是有女的找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家里出了点事,我想弄清楚。”
张叔叹了口气:“你爸那人你也知道,老实了一辈子。倒是有件事,大概七八年前,有个年轻女的到学校找他,在校门口闹了一场。”
我心里一紧。
“什么样的人?”
“看着二十出头,哭哭啼啼的,说你爸是她爸,说你爸不认她。后来学校领导出面,才把人劝走。”
“后来呢?”
“后来你爸自己扛了,没让学校处理。再后来那个女的就没来过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二十出头的女孩,七八年前。
那个时候,李小雪十四五岁。
“张叔,那女孩姓什么?”
“没说过,但跟你妈一个姓。就见她来过那一回。”
我挂断电话,车窗外的世界像是被隔了一层雾。
姓李。
又是姓李。
母亲说她是你妹妹,她姓李,跟我一个姓。父亲那边有私生女,也该姓林,偏偏姓李。
这不合逻辑。
除非她根本不是父亲的女儿。
我启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震。我需要找到更多信息,找到那个叫李小雪的女人,找到母亲年轻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5
两天后,母亲又来了。
这回她没哭,进门就坐到沙发上,翘着腿,像是来谈正事的。
“林悦,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正在厨房倒水,听见她这话,停了一下。
“妈,你说的是分一半的事?”
“房子都过户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那边那个私生女,你得给我照顾着点。”她语气硬了,“你妹现在没工作,没地方住,你怎么也得给她一套房子住吧?”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坐下。
“妈,你一直说她是我妹,她的出生证明你拿给我看过,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上面父亲一栏是空的。”
母亲脸色一变。
“而且她出生那年,我爸在国外待了大半年。你让我一个女人怎么生的出你爸的孩子?”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母亲指着我的手指抖了一下:“你,你查了?”
“顺着你说的线索查了查。”我声音平静,“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
“你爸他没良心!他跟别的女人生的野种,你现在来怪我?”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出生证明的日期跟他去澳洲的行程对不上?”
母亲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还查到一件事。十四五年前,有个姓李的女孩去学校闹,想认亲。爸没认她。如果她真是爸的女儿,他为什么不敢认?”
母亲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林悦,你翅膀硬了,敢查你妈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咬着牙,“真相就是你爸不是个东西!他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现在反倒来怪我?”
“妈,如果那个女孩真是我爸的,她应该姓林。你让她姓李,为什么?”
母亲嘴唇颤抖着,眼泪开始往下掉。
“你就非要逼死你妈吗?”
“我没逼你。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窗外天阴了,客厅的光线暗下来。灯没开,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茶几,像是在打一场没有裁判的仗。
母亲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你不是想知道吗?那个女孩,不是你爸的。”
我心里一震,但没说话。
“她是我跟别人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你爸没出轨,是我,是我……”
她后面的声音被哭声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里的水杯冰凉,手指关节发白。
“那个男人是谁?”
母亲低头不说话。
“妈,我问你,那个男人是谁?”
“他……”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把妆都冲花了,“他比你爸早认识我,我们有感情,但你姥姥不同意……”
“所以二十多年前你还在婚内,就跟别人生了孩子?”
母亲没说话,默认了。
“爸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
我想起茶馆里父亲那句“你妈不容易”,想起他眼里的自责和隐忍。他替她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还要被我怀疑。
“那你让我分财产给那个女孩?凭什么?”
母亲咬着牙:“她是你妹妹!血溶于水!”
“她是你的女儿,不是爸的!”
“可财产是夫妻共有的!你爸这些年赚的,有我的份!你别想独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在我记忆里强势却爱我的母亲,现在坐在这里,用算计的眼神看着我,要求我给她私生女分财产。
“妈,你回去吧。”
“我不!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
“我给你个准话,不可能。”
母亲腾地站起来,抓起手边的杯子就要摔。我按住她的手腕,力气用得很大,她挣了几下没挣开。
“你放开我!”
“妈,我不怪你跟别人生孩子,但我不能让你拿爸的脸面和我的心血去养别人的孩子。”
她瞪着我,眼角还挂着泪。
“你会后悔的。”
她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见外面下起雨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林悦,你爸当年的出入境记录我多看了一眼,确实没问题。另外,你妈那边有没有什么反常?她年轻时候的档案,要不要帮你查查?”
我正要回复,手机屏幕亮起另一条消息。是微信添加好友通知,头像是个年轻女孩,备注写着:姐,我是小雪,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面玻璃。
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姐,我妈说你不肯分财产给我。她说你狠心,不认我这个妹妹。可我想告诉你,有些事,你妈不会跟你说实话。”
我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对面安静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
是旧照,画面泛黄。一个年轻女人靠在一个男人肩上,笑得温柔。那女人是我妈,二十多岁的样子。
男人不是我爸。
他穿着军装,五官端正,眉眼跟我妈很般配。
照片背面,拍到了几个模糊的字:“芳与刚,83年秋。”
我心里一惊。
赵刚。
我妈的初恋。
那个男人叫赵刚。
而李小雪,姓李。
不姓赵。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