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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拉链拉得哗啦响。
客厅里张小宝在哭。王莉抱着他,眼睛红红的,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张强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地板上,他也不弹。
“妈,你真要走?”王莉声音发颤。
我没吭声,把编织袋提到门口。
这一年,我每天六点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张强嫌我带孩子方法老土,嫌我炒菜油大,嫌我拖地不干净。他说话不冲我来,就在饭桌上跟王莉嘀咕,声音不小,我听得见。
“你妈能不能别用嘴嚼了喂孩子?”
“这奶瓶烫一下就行,不用煮。”
“尿不湿两个小时换一回,她倒好,四小时才换。”
王莉每次都低着脑袋,嗯一声,不说话。
我忍了。心想上门女婿不容易,农村出来的,自尊心强。可时间长了,他连正眼都不看我。我跟他说话,他哼一声算回答。我抱着小宝逗,他一把接过去,嘴里嘟囔:“别把孩子教出你那套。”
我52岁的人了,退休金三千多,自己有房子不住,跑到女儿家当免费保姆,图什么?
图他们能好好过日子。
可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把编织袋扛到肩膀上,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王莉追过来,小宝在她怀里哭得脸通红。
“妈,你...”
“别说了。”我说,“我回自己那儿。”
门开了。张强突然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推开王莉,冲到我跟前。
“你凭啥搬走?”他声音不大,但眼睛瞪着我,“这一年吃住都在我家,说走就走?”
我愣了一下。
他家?
我放下编织袋,转过身,看他的脸。
他三十岁,穿个褪色T恤,下巴上胡子拉碴的,嘴角往下撇着。以前觉得这孩子老实憨厚,现在怎么看怎么陌生。
“你说这是你家?”我问。
“不是我家难道是你家?”他冷笑,“你女儿嫁给我,这就是我家。你一个当丈母娘的,住了一年还不走,还指望着在这养老?”
王莉在后面哭出声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大门后面。门背后贴着一张纸,这一年风吹日晒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当初王莉结婚前,我把这套两居室过户到她名下。我自己拿着原件,复印件贴这儿,想着提醒自己这是女儿的家,别住太久。
我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举到张强面前。
“看清楚。”
我说。
“这房子写的是我名。”
01
一年前,王莉把张强领回家那天,我还挺高兴。
她二十八了,处过几个对象都不成,我愁得睡不着。这回带回来一个,虽然农村户口,但人看着老实。
张强第一次上门,提了两瓶酒一箱牛奶,进门就喊阿姨,还帮我择菜。
那天晚上,他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
“阿姨,我是真喜欢王莉。我条件不好,但我会对她好。”
我点头。
“我在县城有一套房子,不大,但够住。要是结完婚,咱们一家住一起。”
我愣了。
“咱们?你家?”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放下酒杯,“现在农村小伙子结婚,谁不是跟丈母娘住?我爸妈早就没了,你们就是我亲人。”
王莉在旁边红了脸,偷偷看我。
我没说话。
后来王莉跟我说,张强主动提出上门,不要彩礼,不要嫁妆,还愿意跟我姓。
“妈,他对我真好,你就答应吧。”
我看着女儿眼睛里的光,软了心。
婚礼办得简单,在县城一个小饭店请了两桌。我出的钱,张强没吭声。他说自己存款都用来买房子了,手头紧,等结了婚再好好孝敬我。
我信了。
婚后没多久,王莉怀孕了。张强说住县城不方便,离医院远,不如搬到我这边。我那套房子在市中心,三分钟走到医院。
“阿姨,咱们住一起,你也能帮衬帮衬。等孩子生下来,你带也方便。”
王莉也说:“妈,你一个人住多冷清,咱们在一起热闹。”
我看了看自己的两居室,想了半天,点了头。
一开始还好。
张强在一家公司跑销售,早出晚归。王莉在超市收银,怀了孕就不干了,在家养胎。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收拾屋子,什么都不要他们操心。
张小宝出生那天,张强在医院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抱着孩子,眼泪汪汪的。
“阿姨,我有后了。”
我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可后来就不对了。
孩子满月那天,张强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饭。我忙了一下午,做了十个菜。他们边喝边聊,有一个同事开玩笑说:“张强,你真有福气,老婆孩子热炕头,丈母娘还伺候你。”
张强笑了,没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他躺沙发上看手机,我把小宝的奶瓶拿过去洗,他突然说:
“以后同事来家里,你别往前凑。现在年轻人聊天,不爱跟老人掺和。”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滑掉。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翻了个身,“你别多想。”
我洗完了奶瓶,坐在床边,看着小宝睡着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王莉进来,看我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没告诉她。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张强嫌我给孩子穿的厚,嫌我冲奶粉比例不对,嫌我抱着孩子摇来摇去的。每次说也不算吵,就是那种语气,带着不耐烦,还带着嫌弃。
有一回小宝拉肚子,张强下班回来,听王莉说了,黑着脸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给他吃什么了?”
“就奶粉啊,平时那些。”
“平时那些?”他提高声音,“他拉肚子,你就不知道上医院?”
我看他的样子,气得发抖。
“谁家孩子不拉肚子?你至于这么说话吗?”
“我至于。”他说,“孩子是我张家的,我心疼。”
后面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王莉从卧室出来,抱着小宝,眼睛看看我看看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了一句:
“妈,你以后别给孩子喂剩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什么时候喂剩的了?”
王莉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不说话。
张强在旁边哼了一声,转身回卧室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喝了半斤白酒。
退休这些年,我没别的爱好,就爱喝两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一天站八个小时,晚上回家腿肿得老高,喝两口酒能睡得着。后来养成了习惯。
老伴走了十五年,我没再找,一个人把王莉拉扯大。她考上大学,毕业工作,我以为日子终于好了。
没想到嫁了这么个人。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当初就该拦着她。
可我也知道,拦不住。
她那时候多喜欢张强啊。每次电话里说起他,声音都飘着。说他人好,会疼人,什么都不嫌弃。
可她哪里知道,一个人好不好,不是看他结婚前说什么,是看他结婚后怎么做。
王莉怕他。
我看出来了。
她怕张强生气,怕他不高兴,怕他甩脸色。所以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
可我没法忍。
我是她妈。
02
那天下午张强休假,在家待着。
小宝在摇篮里睡着了,我坐在客厅择豆角。王莉去超市买东西,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张强从他卧室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个东西。我瞥了一眼,是手机充电宝。
他在沙发上坐下,翻抽屉,翻了一会儿,把充电宝塞进裤子口袋里。
我以为他出去办事,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看电视,声音不大。
突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
张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地上。他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手里攥着一沓钱,正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的,五十的,也有一些二十的。
他数得很仔细,手指头一张一张翻过去,嘴唇轻轻动着,像在算数。
数完一遍,又从第一张开始数第二遍。
我赶紧扭回头,继续择豆角。
可手有点抖,豆角断了一截。
他哪来那么多现金?
张强工资不高,每个月到手四千多。他说要还房贷,只给王莉两千块作生活费。剩下的他自己拿着。
王莉懂事,从来不问他要。她自己的工资,以前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生了孩子就没了。后来她跟我说想去找个兼职,张强不同意,说在家带好孩子就行。
“你妈在这儿,还用你带?”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实际上,带孩子的都是我。
王莉每天就是洗洗涮涮,给孩子喂个奶。其他时候她就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看短视频,跟同学聊微信。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出来。
张强数完钱,把一个旧钱包拉链拉上。他站起来,把钱包塞到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我听见抽屉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看他。
“你瞅啥?”他说。
“没瞅啥。”我低下头,“晚饭想吃啥?”
“随便。”他拿起手机看,“你少做点,我晚上不去超市。”
他说完又回卧室了。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豆角一根一根择完。
晚上王莉回来,买菜的时候顺便带了两串葡萄。我把葡萄洗了,放在茶几上。
小宝醒着,我抱着他逗他玩。
张强从卧室出来,看见葡萄,拿了一颗放嘴里。
“这葡萄多少钱一斤?”他问王莉。
王莉正在收拾衣服,随口说:“十二。”
“十二?”张强皱眉,“你买那么贵的干嘛?普通葡萄不是六块吗?”
“我看着新鲜,就...”
“你每次都这样,买东西不看价钱。一个月两千块生活费,你让咱妈省着点花,你倒大方。”
王莉不说话了。
她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小宝,在小宝脸上亲了一下。
“宝宝,妈妈给你买了好吃的。”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可我没有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想起下午的事。
他那些钱是哪来的?
张强说过他老家有套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收几百块房租。他还说他在网上搞点小生意,偶尔能赚点。
可我觉得那沓钱不像是小生意的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混在一起,摞得挺厚。
怕不是有三四千。
他那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心里乱乱的。
晚上十点多,小宝又哭了一场。王莉起来喂了奶,张强翻了个身,不耐烦地说:“能不能让他小点声?”
“孩子哭,怎么小点声?”我忍不住说。
“你少说两句。”张强冲我吼了一句,又翻过身去。
王莉看着我,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我懂。
别跟他争,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能忍,有些事呢?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那个抽屉里除了他的钱包,还放着什么?
会不会还有王莉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张强出门上班。王莉还在睡,小宝也在睡。
我轻手轻脚走进他们的卧室。
床上一片乱,被子掉在地上。王莉抱着小宝蜷在床的一侧,另一侧的枕头歪歪扭扭放着,没人睡。
我走到衣柜前面。
最底下那个抽屉,关得严严实实。
我蹲下去,伸手握住把手。
心跳得很快。
拉开一点点,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一个旧钱包,一根充电线,几本旧杂志,还有一张卡。
银行卡。
我拿起来看,工商银行的,卡面旧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那不是王莉的工资卡吗?
我记得王莉说过,她每个月工资打到一张工商银行的卡上。她还给我看过,卡号我记不住,但我记得那张卡背面贴着一张粉色的小贴纸。
这张卡背面也有粉色贴纸。
她的卡,怎么会在这个抽屉里?
我翻了翻那个旧钱包。
里面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
是张强的。
钱包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条,皱巴巴的。我展开看,上面写着几串数字,像是卡号。
我不认识那些数字,但我知道那是银行账号。
张强为什么要拿王莉的工资卡?
我正要继续翻,卧室门突然响了。
我一惊,飞快把抽屉关上,站起来。
王莉醒了,揉着眼睛看门口。
“妈,你干嘛呢?”
“没,没干嘛。”我说,“我找一下抹布,想擦擦柜子。”
她哦了一声,又躺回去。
我出了卧室,心还在跳。
03
那天下午,我给小宝买了件秋衣,纯棉的,浅蓝色,领口绣了只小熊。花了四十五块,不算贵,但摸着软乎。
张强下班回来,看了一眼扔沙发上。
“这什么颜色?男孩子穿蓝的,娘不娘?”
我说浅蓝色怎么就不能穿了,小孩穿啥不是穿。他没吭声,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又拿起那件衣服翻来覆去地看。
“标签都没剪,退了吧。”
“洗一水就能穿,退啥退。”我按住脾气。
他把衣服往茶几上一拍:“我说退就退。”
小宝在爬行垫上玩,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嘴一瘪要哭。我赶紧抱起来哄,心里那股火压了又压。
王莉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看看我又看看张强。
“妈,要不……退就退吧,反正小宝衣服也多。”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张强满意了,转身去阳台抽烟。我抱着小宝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屋子闷得慌。
晚上吃饭,张强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皱眉。
“这排骨炖太烂了,没嚼劲。”
王莉赶紧说:“妈怕小宝咬不动,特意多炖了会儿。”
“小孩吃那么烂的肉长什么牙?牙床都得退化。”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以后肉别炖那么烂,我吃着恶心。”
王莉看我一眼,低下头嚼米饭。
我筷子停在半空,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夜里小宝睡下,我躺在客厅沙发上辗转反侧。这沙发是我当年陪嫁的,老式弹簧床垫,王莉出嫁时非要搬来,说新房子缺个沙发。
现在想想,这屋子里哪样东西不是我的?电视是我的,冰箱是我以前用的,就连那张餐桌,都是我从老房子搬来的。
可我怎么就活得像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张强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头也不回地说:“妈,小宝今天别出门,风大,感冒了麻烦。”
我说天好着呢,想推他出去晒晒太阳。
“我说别出就别出。”他拉开门走了。
王莉抱着小宝站在卧室门口,咬着下唇看我。我想发火,看到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中午王莉哄小宝睡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端了杯水过去,她接过去,半天没喝。
“莉啊,你瘦了。”
她没说话,眼眶红了。
“他在家就这样,你们平时……都这么过?”
“妈,你别管了。”她声音哽得厉害。
我说我不管谁管,你是我闺女,我看着你这样心里能好受?
“他就这脾气,过会儿就好了。”王莉擦了把眼睛,“你别跟他吵,吵了我夹在中间难受。”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
下午张强回来得很早,拎了袋水果。进门就喊:“小宝呢?爸爸回来了。”
小宝在爬行垫上玩,抬眼看了一下爸爸,又低头继续摆弄积木。
“叫爸爸呀,怎么不叫?”张强蹲下来,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小宝往里缩了缩。
“你看看,一天到晚在家待着,连爸爸都不认识了。”他站起来,脸拉下来,“妈,你是不是又没带他出门?”
我说你不是说出不得吗。
“我说不出就不出,你倒是听话。”他冷笑一声,拎着水果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划开又关上。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晚上王莉洗碗,我在旁边擦灶台。她低着头,锅刷得哗哗响。
“莉,你们结婚的时候,房子的事他知道不?”
王莉手停了停,没抬头:“知道又不知道。”
“啥意思?”
“我跟他说过,房子是我妈的,他当时说没关系。”她声音压得很低,“后来……后来他就老提这事,说当初不该住丈母娘的房子,让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他是什么意思?想搬出去?”
“他说等你走了……这房子早晚是我们的。”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池里,湿漉漉地沉下去。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莉和张强早就睡了,小宝在婴儿床里也睡得安稳。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下午她说的话,“他说等你走了,这房子早晚是我们的。”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干脆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走到门口,听见阳台那边有说话声,压得很低。我停下脚步,没开灯。
是张强的声音。
他应该在阳台打电话。隔着客厅的推拉门,听不太真切,我往那边挪了几步。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客厅里影影绰绰。
“我知道,我知道,再忍忍。”
他声音里带着笑,但不是平时那种笑。
“老太太在这儿,我总得做做样子。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带个孩子一堆讲究。”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跟谁说话?
“快了快了,等她走了就好了。那房子写的是她名,但她还能活几年?王莉那人我拿得住,到时候房子就是咱们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
我扶着墙,腿有点软。他是说“咱们”,不是“我们”,是“咱们”。电话那头的人跟他是一伙的。
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抽烟,吸了一口,吐出来,接着又说:“反正我在这儿也干不成啥大事,等老太太走了,我先把房子过户了,到时候想干嘛干嘛。这个破销售,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在算计这个。打从住进来那天,就在算计这个。
“行了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挂了。”
我赶紧转身,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我站在水池边,手撑着台面,看着水从手指间流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阳台门响了,张强从那边进来,脚步声朝卧室去了。
我关掉水龙头,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回到房间,小宝翻了个身,嘴里哼哼唧唧。我轻轻拍他,他一动不动又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头发软软的,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
这么小的孩子,以后要叫他爸爸?
我坐在床边,盯着窗户发呆。窗帘上印着花纹,暗红色的,是王莉去年买的。她那时候挺着肚子,说要把家里弄得像样一点。张强在旁边坐着玩手机,头都不抬一下。
我还觉得年轻人就这样,男人心粗,不指望他多体贴。
现在想起来,他不是心粗,是从根子上就没把这儿当自己家。
不对,他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家产。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王莉已经在厨房煮粥了,张强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翻手机。
我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妈,昨晚睡得好?”
“还行。”我说,声音自己听着都干巴巴的。
“你脸色不太好。”王莉从厨房探出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没睡实。”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张强没再说话,继续翻手机。我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个老大爷牵着条小黄狗,慢慢走着。再远处,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飘过来一阵油条的味道。
一年了。我在这儿住了一年了。
当初王莉说要结婚,我心里其实不太乐意。张强那孩子,接触过几次,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但女儿喜欢,我也没有强拆的道理。她从小没了爸,我忙着挣钱养她,亏欠她的多,她高兴就行。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说房子我出了,你们不用还贷款,攒点钱过日子。张强当时还挺高兴,说妈你真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这才多久,话就变了味儿。
“妈,吃饭了。”王莉喊我。
我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摆好了碗筷。张强坐到了餐桌前,小宝坐在他的婴儿餐椅上,手里拿着一块馒头,捏得稀碎。
我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粥很烫,我吹了两下,没喝。
“妈,你今天怎么了?”王莉问,“从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嗓子难受。”
“那你去药店买点药,我下午没事,小宝我看着他。”张强突然说。
我抬起眼看他。他正在给小宝擦手,动作很轻,看起来很上心。如果不是昨晚那通电话,我可能还会觉得他今天心情好,知道心疼人了。
“不用,多喝点水就好了。”我说。
他没再说话,埋头喝粥。
那天上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手机握在手里,我翻着通讯录,看到一个名字,李姐,退休前的老同事。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拨过去了。
“哎哟,王姐,你可算想起我了!”李姐嗓门大,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李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我那个房子,如果我要收回,有啥手续要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姐以前在房产交易中心干过,这种事她最清楚。
“你想收房子?你女婿不是住在那里吗?”
“我就是问问。”
“那得看你房产证上是谁的名。要是你一个人的,那就好办。你把房子收回来,他们就得搬走。”
“那要是……”我顿了顿,“他们不肯搬呢?”
“那你就起诉,法院判。你一个人的名字,他告到天边也没用。”
我嗯了一声。
“王姐,你跟女婿闹翻了?”
“没有,就是问问。”我说,“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边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我眼睛有点涩。
我抬头看小区里那些楼,一栋一栋,密密麻麻的窗户。我在那扇窗户里住了一年,每天带孙子、做饭、打扫卫生,像个免费的保姆,还要看女婿的脸色。
不,不是免费的。他是觉得我该的,甚至觉得我碍事。
我想起那通电话,他说“拿得住”王莉。
拿得住。像拿一个物件一样,拿得住。
晚上王莉哄小宝睡了,我在客厅看电视。张强还没回来,他说今晚有应酬,要晚点。
王莉从卧室出来,坐到沙发上,靠在我肩膀上。
“妈,你今天出门了?”
“嗯,去超市转了转。”
“买啥了?”
我说没买什么,就随便逛逛。她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在这儿住着不开心吧?”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咋了?”
“没咋,就是觉得……”她吸了吸鼻子,“让你受委屈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小时候一样。
“傻孩子,说啥呢。”
“妈,如果他真的对我不好,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句话压在心底很久了,我知道。
“你是他媳妇,这个得你自己拿主意。”我说,“但妈随时能接你回家。”
05
那天晚上王莉问了那句话以后,我好长时间没睡着。
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细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跟小时候做了噩梦,钻我被窝里一样。
我没法替她拿主意。
可我知道,再这么住下去,她更难。
第二天一早,张强出门前在客厅踢到了小宝的玩具车,骂了句“乱七八糟的,整天也不知道收拾”。我没吭声,坐在沙发上叠小宝的衣服。他经过我身边时,斜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王莉抱着小宝从卧室出来,眼圈黑黑的。
“妈,你昨晚没睡好?”
“认床。”我说。
她没再问。
那天下午,趁王莉带小宝去社区医院打疫苗,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四季的衣服,几双鞋,一个行李箱就够了。床头柜里还有些零碎,老花镜、降压药、针线盒。都装进袋子里。
我拉开衣柜,最底层压着一张纸。房产证的复印件。
当时办过户的时候,中介多复印了几份,说以后用得着。我随手塞在衣服底下,都快忘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我看到小宝的小袜子,晾在阳台上还没收。粉蓝色的,拇指大,我给他买了六双,他最喜欢这双。我摸了摸,已经干了,想了想,还是没给他收。
不是他的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屋子。沙发上有小宝的奶瓶,茶几上搁着没吃完的钙片,电视柜上摆着王莉和张强的结婚照。照片里王莉笑得很开心,眼光亮亮的,跟我记忆里她读大学时候一样。
我见过那种开心。
后来就没了。
我开门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那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等电梯的时候,我心里挺平静的。
电梯门开了,我拉着箱子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
门开了,张强站在外面。
他一手夹着公文包,一手端着杯豆浆,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的电梯里看了看。
“你干嘛去?”
“回老家。”我说。
“现在?”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的行李箱一眼,嘴一撇,“你不是说帮我们带娃吗?这才带了一年就受不了了?”
我没说话。
他往旁边让了让,仰头喝了口豆浆,慢悠悠地说:“走吧走吧,省得在这儿碍事。你走了正好,清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我。
我拉着箱子从他身边过去。箱子轮子擦过他的鞋边,他往后退了半步。
“等等。”
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这走了,小宝谁带?”
“王莉。”
“王莉要上班。”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我帮你们带了一年,不欠你们什么。”
他把纸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站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站在那儿俯视着我,嘴角挂着笑。
“王姨,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来带娃,我们也没让你出钱,你不是也住这儿了吗?一年省多少房租?”
我看着他。
“再说了,”他笑了一声,“你这回老家,住哪儿?你那破房子不是早卖了吗?”
他说得很得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我没地方去了。他以为我走了就没脸回来了。他以为这房子迟早是他的。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件。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刚才我们说话的动静让灯一直亮着。我把复印件举到他面前,贴在他眼睛底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
“看清楚,”我说,“这房子写的是我名。”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孙女的户口还在里面,你的不在。”我说,“我随时可以收回这房子。你这一年吃的、用的、住的,都是我给你的。你还好意思给我白眼?”
他脸上的颜色刷一下就变了。
从得意到错愕,到慌乱,到苍白。
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炭上,腾起一股热汽,然后只剩下灰。
“你、你怎么……”
“我怎么?”我说,“你忘了这房子是哪儿来的了?是我拿一辈子的积蓄买的,跟你们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你住进来的时候不说,现在我不住了,你倒是想说两句了?”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手里的豆浆杯被他捏得变了形,奶白色的汁水从杯口溢出来,滴在他皮鞋上。
他没擦。
“王莉知道吗?”
“她知道。”
他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说,“只有你不知道。”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候电梯门又开了。
王莉抱着小宝出来,看到我们俩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小宝在她怀里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妈,你这是……”
“我回老家。”我说。
她眼睛一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转头看了看张强,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复印件。
她懂了。
“妈,你别走……”
“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我说,“妈随时能接你回家。”
我拉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张强在走廊里吼:“你凭什么搬走?这房子是我们家的!”
我把电梯门按住,探出半个身子。
走廊的灯又亮了。
我指着大门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张强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看清楚,这房子写的是我名!我随时可以收回。你这一年吃的用的都是我的,还敢给我白眼?”
他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豆浆杯子从他手里掉下来,滚到了电梯口。
王莉抱着小宝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小宝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地上的爸爸,小嘴一瘪,也哭了起来。
我没再看他们。
我松开电梯门,箱子轮子转了一下,稳稳地停在电梯里。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