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我模模糊糊摸到手机,屏幕显示王丽的名字。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炸了。
“嫂子,你妈凭什么转走我的股权?”
王丽的声音尖得刺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脑子还懵着,刚睡醒的人反应慢,她这句话在耳朵边转了两圈才落进脑子里。
“你说什么?”
“装什么傻!”她声音更大了,我听见张强在旁边小声劝她别激动,被她一把甩开。“赵秀兰,你妈,拿着我的股权转让协议去工商局办了变更!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全转她名下了!”
我坐起来,开了台灯。王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丽丽,你慢慢说,”我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下来,“我妈怎么会转你股权?她住院一个多月了,一直昏迷不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昏迷不醒?”王丽冷笑了一声,“嫂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协议上的签字日期就是这个月三号,你妈要是昏迷着,谁签的字?”
三号。
我记忆往回翻,三号那天我去医院看过妈。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脑出血后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不可能。”我说,“三号的时候我妈根本没醒过。”
“那我手里的协议是鬼签的?”王丽的声音开始发颤,“嫂子,我喊你一声嫂子,咱们一家人,你别跟我玩这套。股权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当面谈,你把你妈推出来当挡箭牌算怎么回事?”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事。她不听,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响。
股权。我妈。昏迷。
这三件事根本拼不到一起。
我推了推王浩。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问怎么了。我说王丽刚才打电话来,说我妈把她的股权转走了。王浩皱了下眉,翻了个身,说大半夜的别跟着她发神经,明天再说。
“不是,”我声音有点急,“她说协议签字的日期是这个月三号,那时候我妈还没醒呢。”
王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说了句:“那肯定是有误会,明天我去问问。”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睡不着,干脆起床换了衣服。王浩问我去哪,我说去医院。他说现在?我没回答,拎着包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很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开了二十分钟车到医院,住院部静悄悄的,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我一眼,认出我来,说了句这么晚还来啊。
我说想来看看我妈。
推开病房门,里面的灯关了,只有床头仪器的屏幕亮着暗绿色的光。妈躺在那,脸色蜡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皮包骨头,青筋都凸出来了。
妈以前手很软,很暖和,包饺子的时候面团捏得又快又好。现在这只手冰凉凉的,没什么反应。
我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丽那句话。股权转让协议。三号。签字。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妈的水杯、抽纸、一本我上回带来的杂志。杂志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转让方写着王丽的名字,受让方写着我妈赵秀兰的名字。转让比例百分之十五。日期确实是三号。
最下面,是签名处。
我妈的名字签在那里,签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她的名字。
我把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收到微微发颤。
三号那天,医生说妈的情况没有好转迹象。
三号那天,我妈根本不可能坐起来签字。
01
这一切,得从三十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震动。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没接到,她连着打了三个,我心里就有点慌。
开完会回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不是妈的声音,是个陌生人,说自己是邻居,听见我妈家里电话响了半天没动静,拿备用钥匙开门才看见她倒在地上。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已经进了抢救室。
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递了两次笔我才握住。医生说脑出血,情况很严重,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靠在走廊墙上,腿发软。
那天下雨,雨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我打了一圈电话,先打给王浩。他说在陪客户吃饭,要晚点才能过来。我说妈在抢救。他顿了一下,说知道了,尽快。
然后打给公婆。
婆婆刘桂芳接的电话,听我说完,哎呀了一声,说这么严重啊。我说是啊,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沉默了两秒,说家里的老母鸡这两天正下蛋呢,走不开,让她爸一个人去看看吧。
我说不用麻烦,我这边能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抽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那根烟还是管同事要的,呛得眼泪直流。
王浩晚上十一点才到医院。看了一眼妈,握住我的手说了句别担心,就去走廊打电话了。我听见他在跟人谈项目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楚。
第二天妈转到ICU,一天只能探视半个小时。
王浩露了个面就走了。公婆那边再无音讯。
我一个人在医院和公司之间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病房里的电视放着婆婆爱看的电视剧,没人看,就那么响着。护士来换了两回药,问我家属怎么就来你一个,我说家里人都有事。
护士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意思我看得明白。
到了第五天,妈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算她命大,但恢复情况还得观察。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妈醒了。她在电话那头说醒了好醒了好,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问她能不能来帮着照看两天,我这边的年假快用完了。她叹了口气,说丽丽那边两个孩子没人带,她走不开。
我说那爸呢?
“你爸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要不请个护工吧,花不了多少钱。”
请护工的钱是我出的。妈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三千块,看病已经花了大半。我的工资一个月七千多,房贷还五千,剩下的钱请了护工就不剩什么了。
王浩没有主动提钱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扛不住了,跟他说要不让你妈过来帮两天,我好喘口气。他放下手机看着我,说我妈身体也不好,你别为难她。
“我为难她?”我声音高了起来,“我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你妈来不来看一眼都无所谓?”
“你小点声,”他皱眉,“丽丽那边两个孩子确实走不开,你体谅一下。”
“那我妈呢?谁来体谅我?”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结婚八年,我们一直住在他父母隔壁的小区,周末回去吃饭,逢年过节送礼,我以为这就叫一家人。可妈病倒这半个月,我才发现这个“一家人”的边界有多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之前有一次婆婆跟我闲聊,说起王浩他三叔家的儿媳妇。“老三家的那个,嫁进来就惦记着家里的厂子,你说一个外姓人,算计这个干什么。”
我当时没接话。她笑眯眯看着我,又补了一句:“咱们家的产业,以后都是留给浩子和丽丽的。悦悦啊,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
现在想想,那句话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妈住院的第二十天,她的一个老同事来探望。那位阿姨姓陈,跟我妈做了三十几年邻居,说话直来直去。她问我妈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恢复期。
陈阿姨叹了口气,说秀兰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老了老了遭这个罪。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公司股份的事?上个月秀兰还跟我提了一嘴,说什么丽丽那丫头想把股权转到她名下,让她帮忙代持。我说你可得想清楚,代持这事以后麻烦。她说就是帮个忙,都是自家人。”
我当时愣住了。
“我妈说的?”
“可不是嘛,”陈阿姨点头,“就在她住院前一个礼拜,还特意打电话问我的意见。我说你要是信得过,就帮着签个字。”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送走陈阿姨后,我坐在病房里想了很久。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股权的事。她不是那种什么事都瞒着我的人,尤其是钱的事,她从来不跟我见外。
那她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看着病床上还在昏迷的妈,她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工商局。
查档案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我找了个人问了一圈,最后拿到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备案副本。
复印件上的字清清楚楚。
转让方:王丽,身份证号一致。受让方:赵秀兰,身份证号一致。股权比例:百分之十五。转让方式:无偿赠与。
日期:上月三号。
我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心里全是汗。
转让方签名处是王丽的字,我认得,她写名字的时候捺特别长,跟个小尾巴一样。受让方签名处是我妈的名字,赵秀兰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写的不太一样。
妈写字很工整,她当了一辈子会计,字写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可这个签名,像是握不稳笔的人勉强写出来的。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上月三号。
那天我妈在干什么?我翻开手机日历往回翻。上月三号是星期二,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妈那段时间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说头晕,我让她去社区医院看看,她说不要紧。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手机里的照片,想看那天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照片不多,大多是拍给妈的饭菜,拍医院的单据。有三号那天的照片吗?我翻到一张当天中午拍的,是妈在厨房下面条的背影,腰弯着,人瘦了一圈。
日期:上月三号,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那天她还能做饭。那她下午做了什么?
我打电话给妈楼下的邻居张阿姨,问她三号那天有没有看见我妈出门。张阿姨想了想,说记得那天下午确实有人敲门找过你妈,说是来送东西的。
“什么人?”
“没看清,隔着猫眼瞅了一眼,像是个女的,胖胖的。”张阿姨说,“你妈开门让人进来了,待了大概半个钟头的样子。”
送东西。女的。胖胖的。
我问张阿姨那人长什么样,她说不清楚,就觉得眼熟。
放下电话,我心里开始发慌。
协议上有个细节我一直没注意,最后一页的见证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刘桂芳。
婆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个月三号,婆婆来过我妈家?
我反复看着那个签名,刘桂芳三个字写得圆圆的,跟婆婆平时签字一模一样。她在家里签快递单的时候我见过,就是这个笔迹。
她来送什么?为什么她会在协议上做见证人?妈签协议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我想起上个月这个时候,婆婆不是说她身体不好,在家休息吗?可她却出现在我妈家,还当了股权转让协议的见证人。
而妈签完这份协议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脑出血进了医院。
我拿着协议复印件的手抖了一下。
晚上回病房,妈还是那个样子,呼吸平稳,但没什么意识。我坐在她旁边,把协议复印件放在床头柜上,希望她能睁开眼看一看,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醒。
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我顺口问了一句:“上个月三号那天,有没有人来探视过我妈?”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想了想说:“那天下午好像有人来过,一个年纪大点的阿姨,说是你家亲戚。”
“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有点胖,穿件红毛衣。”护士说,“在病房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就走了。”
红毛衣。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有件红毛衣,是她五年前在商场打折买的,逢年过节都穿那件。
“她走的时候手上拿了什么东西吗?”
护士回忆了一下:“好像拿了个文件袋,黄色的牛皮纸袋。”
王丽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嫂子,你妈凭什么转走我的股权?
我盯着那个签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妈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被人握着笔写出来的。可要真是这样,那天来病房的婆婆,又是来干什么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丽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又放下了。
我不能打。我还没搞清楚状况。
可我脑子里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
婆婆签了见证人,婆婆在妈住院那天来过,婆婆拿走了文件袋。
而妈,到现在还没醒。
03
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十分钟,烟灰缸里的烟头攒了三根。
指尖还留着协议复印件那种油墨味。那个日期像根刺,扎在我喉咙里,母亲昏迷当天,她怎么签字?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婆婆拎着保温桶走过来,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
“小悦啊,这么早来了?我给你妈熬了点粥。”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盯着她手里那个保温桶,想起那天她从病房出来时,胳膊底下夹着的牛皮纸袋。
“妈,我有点事想问你。”
婆婆笑容淡了淡,把保温桶放到长椅上。“啥事?”
“上月三号下午,你来看我妈那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带了个文件袋过来,是啥东西?”
婆婆的眼睛闪了一下。她伸手捋了捋头发,那个动作做得太刻意了。
“哦,就一些个人证件。”她说,“你妈托我帮她保管的。”
“她昏迷前托你保管的?”
“对,前两天就说了。”婆婆语气淡淡的,“怎么,这有啥问题?”
我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母亲昏迷前两天还跟我通过电话,压根没提任何文件的事。
“妈,股权转让协议上那个日期,”
“你还在翻那个?”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妈的东西你随便翻?那是你妈跟王丽之间的事,你掺和啥?”
走廊里几个护士看过来。我攥紧口袋里的协议复印件,指尖隔着布料抵着纸。
“那协议上的签名,”
“你怀疑我?”婆婆眼圈一下子红了,“我嫁到王家四十年,你嫁进来才几年?你妈病了我天天熬汤来看她,你就这么待我?”
她声音抖着,眼眶红得恰到好处。我站在那,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够了。”王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扭头,看见他站在走廊拐角,眉头皱着。
“林悦,别闹了。”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妈来看咱妈是情分,你在这闹什么?”
我看着王浩。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但从我妈住院第一天起,他就没请过一天假。医院的事全是我跑,他只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让我闭嘴的时候站出来。
“我没闹。”我说,“我就想问清楚,”
“问清楚啥?”王浩打断我,“你妈跟我妹之间的股权转让,跟你一个外人啥关系?”
外人。
两个字像针扎进胸口。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别开眼不去看我。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声音跟唱戏似的:“我不就是好心来看亲家嘛,还被当贼审。我这是造了啥孽……”
王浩搂着她肩膀:“妈,别哭了,咱回家。”
他们转身往电梯走。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渐渐消失在电梯门后。
护士小周拿着病历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林姐。”她低声说,“你问的包装袋,我刚才想起来。”
我猛地抬头。
“那天你婆婆确实带了个牛皮纸袋来。”小周压低声音,“我正好去查房,看见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放你妈床头柜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忙完一圈回来,那纸袋就不见了。”小周想了想,“你婆婆走的时候,胳膊底下好像夹着个东西。”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烟盒。
“你确定吗?”
小周点点头,又犹豫着补了一句:“不过也说不准,隔了这么久,也可能是我记岔了。”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我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姑子王丽。
“林悦,协议你弄清楚没?我妈说让我别逼你,但钱的事不能含糊。”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按在键盘上,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
“还在查。”
发完我走到病床前。母亲还是那个姿势,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
“妈。”我轻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签的字?”
她没回答我,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着。
窗外风起来了,刮得那棵树哗哗响。我盯着母亲的侧脸,想起她清醒时跟我提过一嘴股权的事。她说王丽那丫头不懂事,钱放手里容易出事,她先帮着拿着。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句话是偏巧说给我听的,还是那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手机又响了。王丽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很冲,带着哭腔:
“嫂子,你妈凭什么转走我的股权?”
三十天了,她还在问这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响,像一群蜜蜂围着耳朵转。
那个牛皮纸袋。
那天下午。
昏迷中的母亲。
桌子上的协议。
一切串起来,线头在我手心里攥着,我不敢往下扯,又知道必须扯下去。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监控室。
值班的大叔认识我,没多问就让我翻了记录。上月三号的画面调出来时,我的手一直抖。
画面里婆婆穿着那件暗红色毛衣走进病房,手里确实空着。十五分钟后她出来时,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画面模糊,看不清上面有没有字。但那个袋子的颜色和大小,跟护士小周描述的一样。
我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每一遍都更确定一件事:她进去时没拿东西,出来时多了一个袋子。
我掏出手机拍了屏。大叔在旁边问:“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就是查查我婆婆啥时候来看我妈。”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走出监控室时,胃里翻腾得厉害。
走到楼梯间点了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王丽打来电话。
“嫂子,你再拖下去我可没法跟张强交代了。”王丽的声音又急又冲,“那15%的股权是张强公司贷款压在那的,你妈拿走,银行那边利息咋整?”
我吐了口烟:“王丽,你嫂子现在昏迷不醒。”
“我知道!可那协议是她签的字,”
“你亲眼看见她签的?”
王丽那边顿了一下。“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转让方是你小姑子,受让方是你妈,见证人是我妈。这还有假?”
“王丽,我问你几个问题。”我把烟掐灭在墙上,“你妈平时关系跟你嫂子咋样?”
“你说我妈?还行吧……不冷不热的。”
“那你觉得她会不会,”
“你想说啥?”王丽声音突然警惕起来,“你想说我妈造假?”
我闭了闭眼。不能直接说出来,还没证据。
“没啥。”我说,“你等两天,我再查查。”
“查啥?有啥可查的?嫂子,你是不是不想把钱拿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张强的声音,隔着话筒喊:“问清楚没有?明天贷款到期,再不还银行就要收房了!”
王丽的口气一下子软了:“嫂子,你听见了吧?我们家真的急。你妈要是签了协议,那股权就是她的。现在她昏迷不醒,你把协议拿出来就行,我去找人办变更……”
“协议在婆婆那。”我说。
“我妈?”王丽愣了一下,“协议咋在我妈那?”
“你妈是见证人。”
“也是。”王丽嘀咕了一句,“那你问她要呗。”
我没说话。王丽那边又催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着墙角那只被踩扁的烟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婆婆真的伪造了签名,她图什么?为了帮王丽?不对,王丽对她来说也是女儿。
为了钱?
但那是王丽的股权,转到我妈名下,最后落到谁手里?
除非……婆婆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一切。等母亲醒来,协议已经生效,到时候她一口咬定是母亲自愿转让,我根本没话说。
如果母亲醒不来呢?
那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机响了。是王浩。
“林悦,我妈说你把医院监控都调了,你到底想干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来那股火气,“你查咱妈,有意思吗?”
“她拿了个文件袋进去,出来就不见了。”我说,“那天我妈昏迷着,她咋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能你妈之前就签好了,放在那,妈去拿的。”
“王浩,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别再查了。”他的语气变得疲惫,“咱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再说了,你查出来又能咋样?协议已经生效了,你真想闹到法院去?”
我看着楼梯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
“那王丽那边的贷款呢?她说的没错,股权在她名下,她拿来贷款的。”
王浩冷笑了一声:“那是王丽的事。她签协议的时候也没跟家里商量,自己作的自己担着。”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就是王浩。什么事都躲,能少一事绝不多一事。连他亲妹妹的债务,他都能说出“自己作”这种话。
“林悦。”他的声音又软下来,“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行不行?咱好好过日子,过几天妈出院了,咱请个保姆照顾她,不让你累着。”
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护士推着病人去做检查。我走出楼梯间,往重症监护区那边看了一眼。
母亲还躺在那。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她的嘴微张着,面色蜡黄。
“赵秀兰家属?”主治医生走出来,“今天情况有点波动,建议做个脑部CT看看有没有新出血。”
“好。”
我在单子上签了字,医生又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
“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你家里的其他人呢?丈夫呢?婆家的人呢?
他们都在家待着呢。
坐在走廊上等CT结果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相册。那张监控截图就躺在屏幕里,模糊的画面中,婆婆的侧脸轮廓大致能看清。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着急。就是很平常的那种表情,像刚从超市买菜回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住院前一周,我们娘俩吃饭的时候她提过一句:“王丽那丫头的股权,我先帮她代持着。那孩子不会理财,钱到她手里迟早败光。”
我问她,张强知道吗?
母亲笑了笑:“知道又能咋样?反正协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当时她说完就转了话题。我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回头想,母亲说的“协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句话,透着一种笃定。
可她从没跟我详细说过这份协议。
如果她真的签了字,她不可能不告诉我。
CT结果出来,没有新出血,但脑水肿还没完全消退。
医生说要再观察一周。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
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王丽的语音。
“嫂子,我刚问了张强,他说贷款的事可以先缓一缓。但是嫂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妈要真是昏迷了没法签字,那协议上的签名到底是谁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丽不是真傻。她只是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现在她想起来了。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手里的烟夹在指间,一直没舍得点。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亮了一下,是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律师发来的消息:
“林女士,笔迹鉴定中心下周一有档期,需要的话我帮你预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05
周一早上七点我就到了笔迹鉴定中心。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蒋。我把协议复印件和母亲以前的字迹样本递给她,有她多年前写的一封家书,还有一张银行存单上的签名。
蒋老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我:“原件在哪?”
“协议原件在我婆婆那。”我说,“她不肯给我。”
蒋老师皱了皱眉:“复印件也可以做初步鉴定,但准确率会低一些。”
“能做多少做多少。”
她点点头,把材料收进去。说三天后出结果。
我站在鉴定中心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三月底的天,早上还是凉,风往领口里灌。
手机响了。是王浩。
“林悦,你在哪?妈说你又不在医院。”
“我在外面办点事。”
“啥事?”他的语气有点急,“你赶紧回来,王丽来了,在我妈那闹呢。”
我挂了电话打车往婆婆家赶。
出租车上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的监控画面。婆婆走进病房,空着手。走出病房,夹着牛皮纸袋。
她到底带了什么进去,又带走了什么?
到了婆婆家楼下,还没上楼就听见王丽的哭声。
“妈!你让我怎么办?银行那边天天打电话!张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离婚!”
“你这孩子,跟我闹啥?”婆婆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股权的事是赵秀兰跟你之间的事,你找她去要啊。”
“她昏迷不醒我能要个屁!”
“那就等她醒了再要。”婆婆的声音冷下来,“你不是说协议有效吗?有效的话怕啥?”
王丽没话了。
我推门进屋,客厅里的人齐刷刷看我。
王丽坐在沙发上,眼泡哭得通红。张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婆婆端坐在茶几前端着杯子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浩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来了?”他说,“过来坐。”
我没坐。我站在门口,看着婆婆。
“妈,那天你去看我妈,带了什么去?”
婆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跟你说过了,就一些证件。”
“啥证件?”
“关你啥事?”婆婆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小悦,你是不是听谁说了啥?咋老揪着这事不放呢?”
“协议上的签名日期是我妈昏迷当天。”我说,“她昏迷了咋签字?”
王丽猛地抬起头:“啥意思?”
“协议的日期。”我看着王丽,“是上月三号。我妈四号就脑出血住院了。”
王丽的脸刷白了。她扭头看向婆婆:“妈,你那天跟我说协议是早就签好的……”
“就是签好的。”婆婆放下杯子,声音依然平静,“小悦,你妈之前就签好了,三号那天我去拿协议,日期也是之前写好的。你妈自己没告诉你是她的事,跟别人有啥关系?”
“那你那天带了啥给她?”
“就是去拿协议,顺便帮王丽办了变更。”
“变更需要我母亲本人在场,她昏迷着,你咋办的变更?”
婆婆的嘴角动了一下,脸色终于变了。“你说我造假?”
“我没说。但我想知道真相。”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王丽看着我,又看看婆婆,眼眶里还挂着泪。张强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王浩站起来:“林悦,别说了。”
“为啥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让我妈昏迷了签字,你就装不知道?”
“谁说签字了?”婆婆站起来,声音突然大起来,“你妈签没签字你不知道!你就咬定了我造假?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被人这么污蔑过!”
她眼圈红了,手都在抖。王浩赶紧过去扶她:“妈,别激动,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跟她一般见识?”婆婆甩开他的手,“是她跟我一般见识!我好心帮她妈办手续,帮自己闺女找条活路,她倒好,把我当贼!”
王丽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看看婆婆,又看看我,嘴唇抖了半天,没说话。
我说:“公道自在人心。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啥结果?”王浩瞪着我,“你又干啥了?”
我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茶具砸碎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是婆婆的哭喊:“这个家没法待了!我把她当亲闺女疼,她这样对我!”
“林悦!”王浩追出来,拽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想干啥?”
我看着这个跟了我十年的男人。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怒气,有焦虑,还有别的什么。
我说:“王浩,你妹夫那贷款担保人是谁?”
王浩愣了一下。“啥?”
“张强贷款,担保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妈知道,对吗?”
他的脸色变了。
我甩开他的手,往台阶下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张强也出来了,站在单元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张强,你公司最近缺钱?”
他吸了口烟:“关你啥事。”
“你贷款用的担保,是我婆婆的房子吧?”
张强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
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
婆婆要帮儿子王浩继承家产,所以必须让王丽的名义脱手股权。于是她捏造了转让协议,利用替王丽贷款担保的机会,让张强配合。张强为了还债,只能同意。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笔迹鉴定预约单。
三天。
还有三天。
回到医院,母亲还是那个姿势。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像秋天的落叶。
“妈。”我轻声说,“对不起。”
我翻开包,拿出协议复印件。
我再次核对转让协议上的签名日期,正是母亲昏迷后的第三天。医生说过母亲昏迷期间不可能签字。我冲进监控室调出那天的录像,看到婆婆挎着包独自进了病房,十五分钟后匆匆离开,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浑身发冷: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
护士小周查房回来,看着我脸色不对:“林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但她已经看到了我手里的监控截图。“这个……”她犹豫着开口,“好像确实就是你婆婆那次。”
“你确定?”我问。
“我记得那个纸袋。”小周压低声音说,“她走的时候我还站在那里,看见袋口露了一个角,像是文件。”
手心的汗把纸都浸湿了。
这场仗,我必须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