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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里的东西又在动了。
不是肠胃蠕动的那种感觉,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像一条小鱼,慢慢地从左侧滑到右侧。
我躺在床上,手按着小腹。半夜两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光,照在天花板上。张伟在旁边睡得熟,打着轻微的鼾。
“又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肚子里的东西在动。”
他叹了口气,没接话,背过身继续睡。
我知道他不信。每次我说这话,他都是这个反应。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不耐烦,现在我甚至不太敢提了。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厨房。婆婆王翠花已经在煮粥,油烟机嗡嗡响着。
“又没睡?”她瞥了我一眼,语气算不上好。
“肚子不舒服,半夜醒了。”
“一天到晚肚子不舒服,哪来那么多毛病?”她把锅盖一扔,“好好的姑娘家,成天喊这疼那疼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我没吭声,低头盛粥。
粥很烫,我小口小口喝着。王翠花坐在对面,一边剥鸡蛋一边絮叨:“你说你,都结婚两年了,也没个动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伟伟都满地跑了。你倒好,整天这疼那疼的,医院也去了,检查也做了,人家医生不都说没毛病吗?”
她说得对。前两天刚去市医院做的体检,B超、CT都做了,还有血常规尿常规,一切正常。
可我肚子里的东西明明在动。
那种感觉很真实,不可能是幻觉。我能描述出它的形状,大概有鸡蛋那么大,椭圆的,碰到的瞬间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顶了一下。
吃早饭的时候,张伟穿着衬衫从卧室出来。他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伟伟,你说说她,整天说肚子里有东西,医生都说没事了还瞎折腾。”王翠花把筷子递过去。
张伟没抬头,喝了两口粥才说:“要不……再去看看中医?”
“看什么中医?”王翠花声音大了,“那些检查不都做了吗?就是不想干活,找借口!”
我放下筷子,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感觉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撑。我按住小腹,手有点发抖。
“妈,我没装病。”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那你告诉我,肚子里有什么?”王翠花站起来,“B超做了,CT做了,连妇科都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人家医生说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心理作用!”
张伟把我拉到一边:“行了行了,别吵了。下午我请假,带你换个医院看看。”
“换什么医院?”王翠花不依不饶,“浪费那个钱干啥?我看她就是装的,不想干活,不想生娃。”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下着小雨,张伟真的请了假,带我去了市里另一家三甲医院。
挂了妇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
接诊的是个男医生,姓李,四十多岁,戴眼镜,声音不高不低。他看了我之前的检查报告,又问了症状。
“具体什么感觉?”他抬眼看我。
“有东西在动,”我说,“像活的,翻来翻去。”
“有没有疼痛?”
“没有,就是动的时候不舒服,有时候会恶心。”
李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他问:“做过人流吗?”
我愣了下。
“有。”
“什么时候?”
“一年多以前。”
“术后有没有复查?”
“复查过两次,说恢复得挺好。”
李医生放下笔,看着我说:“影像结果都正常。目前看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如果有必要,可以考虑转心理科看看。”
我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转心理科,就是说我脑子有问题?
“医生,我真的感觉到了,不是幻觉。”我声音有点急。
李医生语气很温和:“我知道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但从医学检查结果来看,确实没有发现异常。你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症状加重再来。”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纸都被捏皱了。
走廊里,王翠花坐在长椅上,看见我和张伟出来,她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说没事,建议看心理科。”张伟把话接过去。
王翠花当场就笑了,笑得很大声:“我就说吧!装的!还心理科?说难听点,就是闲出毛病了!”
周围几个人扭头看我们。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01
回到张家已经快六点了。
王翠花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响,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她在嘀咕:“一天到晚折腾,医院跑完又跑医院,钱不是钱……”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按着肚子。
那个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在休息。
张伟从卧室出来,递给我一杯水:“先喝口水。”
“我还是觉得,应该再做些检查。”
“还做什么?该做的都做了。”
“磁共振,我看网上说磁共振比CT清楚。”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贵。”
“咱们有医保。”
“医保也报不了多少。”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住了两年的家有点冷。
这个家是王翠花买的,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婚前说的话都挺好听的,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也确实好好过了,洗衣做饭打扫,从来没偷懒过。
可生了娃的事,从一开始她就没松过口。
说起来,那时候我才嫁过来五个月。
第一次怀孕,张伟跟我说了,他妈特别高兴,见谁都说“我儿媳怀了,要当奶奶了”。逢年过节走亲戚,王翠花总拉着我说:“这胎要是男孩就好了。”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老人家说说而已。
四个月的时候去做产检,王翠花非要跟着去。B超室的帘子开着条缝,她侧面偷偷问护士是男是女。护士没正眼看她:“不能告诉。”
她还是想办法知道了,托了熟人,问的某个体检中心的医生。
回来那天,她脸色很差。
晚饭桌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夹菜给她,她直接把碗挪开了。
“妈,怎么了?”我问。
“你自己心里没数?”她把筷子拍在桌上,“怀了个赔钱货,还有脸吃?”
我愣住了。张伟在旁边低着头,闷声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见王翠花发那么大的火。从那天起,家里的气压就变了。她不再跟我说话,做饭也只做她和张伟的份。我饿了自己煮面条吃,她看见了,就“砰”地把厨房门关上。
张伟夹在中间,从不敢说什么。
“妈说的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每次他都这么说。
后来王翠花开始逼我打掉。
“才四个月,还小,打掉对身体影响小。”她坐在客厅,语气说得像在讨论买什么菜,“反正又不是不能怀,下一胎再生个儿子。”
我摇头。
“不行?什么叫不行?你以为我想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好!生个女儿出来,以后她受苦,你也受苦!张家这一代就伟伟一个男丁,你让他在外面抬得起头?”
我捂着自己的肚子,眼泪一直掉。
张伟坐旁边,动都没动。
“你说句话。”我对他说。
他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头了。
王翠花最后烦了,摔下一句话:“不给打是吧?行,那等你生出个丫头片子,我也不会认。”
那之后的日子很难熬。不是说被虐待,就是那种冷,那种无处不在的冷。王翠花不再跟我说话,家里来了客人,她就说:“我这儿媳,就等着生个姑娘气我呢。”
张伟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喝酒,回来倒头就睡。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自己垮了。
不是想通了,是受不了了。
我跟张伟说,我同意。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是王翠花带我去的。一个诊所,没挂牌,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铁门上贴满了小广告。
“怎么不去大医院?”我问。
“大医院贵,还排队。”王翠花拉开门先走了进去,“这家的医生我认识,做这个很利索。”
那天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只记得那个小手术室很冷,头顶的白炽灯很亮,医生戴着口罩,没跟我说一句话。
做完以后,我在一张窄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肚子很疼,下面一直在出血。
王翠花给我递了杯红糖水:“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
回到家,张伟不在。我躺在床上,模模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血断断续续流了快十天。
后来去复查,王翠花带我去了另一家小诊所,说“上次那家太远,就近看看”。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太拿了个什么仪器往我肚子上照了照,说“恢复得挺好”。
我就信了。
再后来,身体慢慢好了,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
只是再没怀上。
王翠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念叨。
“打了就怀不上,你这身子也忒娇贵了。”
“人家农村妇女打几个都能生,就你不行。”
我只能听着。我能说什么呢?
那个东西,是我自己答应的。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的热水已经凉了。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它在里面缓缓地翻了个身。
02
异物感是慢慢加剧的。
开春那段时间,它只是偶尔动动,几天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每天都能感觉到。最严重的一次,我在超市买菜,突然弯腰扶住了购物车。
旁边的大妈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没事,腿有点软。”
大妈没多问。我站着缓了两分钟,那个东西才安静下来。
回到家,王翠花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一瘸一拐地进门,她瞥了一眼:“又怎么了?”
“肚子疼了一下。”我把菜放进厨房。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我说林雪,你能不能消停点?上个月刚检查完,啥事没有。你老这么折腾,伟伟上班也分心。”
我拧开水龙头洗菜,没说话。
“跟你说正经的。”她走过来,关了水龙头,“明天伟伟出差,你跟我去庙里求个签。”
“求什么签?”
“求子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医生查不出来问题,那就是命的问题。妈认识普济寺的师父,灵得很,去求求,给你消消业障。”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跟小区几个老太太去过好几次了,回来就说庙里如何如何灵验。有一次还拿回来一张符,让我压在枕头底下。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不信那些。”
“你不信?你不信就能怀上了?”王翠花声音高了起来,“你看看你,成天这里不舒服那里疼的,医院都说没事,怪不怪?就是你的业障,你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的业障……”
她说到那句的时候,我拿着菜的手抖了一下。
“妈,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不让你打你偏打,打了又怀不上,怪谁?”
我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这几天刚染过,黑得发亮。她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我这些年听了很多遍了。
“妈,那个孩子是你逼我打的。”
王翠花表情顿了一下,随即炸了:“我逼你?是我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自己同意的!现在怪我了?”
“不是你天天……”
“够了!”她挥手打断我,“你少在这儿怨天怨地的。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往我身上泼脏水!”
说完她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很响。客厅的电视声音被调大了,是某个家庭调解类节目,男主持人声音很大。
我继续洗菜,手泡在冷水里,凉得发麻。
张伟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他一脸疲惫,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解开领带。
“吃了没?”
“吃过了,妈热了剩饭。”
“我还没吃。”
我起身去厨房,他跟着过来:“别麻烦了,我自己泡个面就行。”
“那怎么行,我给你煮碗面。”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我煮水下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妈说她跟你吵架了。”他开口。
“嗯。”
“她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端到桌子上。他坐下来,拆开筷子,吃了几口。
“雪。”他叫我。
“嗯?”
“要不,咱们再怀一个?”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面,没看我。
“不是我不想怀,是怀不上。”
“那也得试试。”
“如果还生女儿呢?”
他停了筷子,半天没说话。
“那就……那就再生呗。”他说得含含糊糊。
我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感觉着那个东西的存在。它很安静,像睡着了。
我想起产检回来那天,路上下着雨。我坐在B超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等待的时候手里拽着包带,一遍遍揉。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检查完出来,王翠花问护士性别用的不是普通话,是方言,我没完全听懂,但看她脸色我就知道了。
回来的出租车上,她一直沉默着。
我一个人去了浴室,把花洒开到最大,水声盖住其他声音。我对着墙蹲下来,手臂紧紧环着膝盖。
第二天早上,张伟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出门前抱了我一下:“好好照顾自己。”
“嗯。”
王翠花送他到门口,叮嘱了半天。我站在玄关边,看着她从钱包里拿了两百块塞给他:“在外面别省着,该吃吃。”
张伟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上午十点的时候,我坐不住了。肚子里的东西动得很厉害,像在抗议一样。我换了衣服,一个人去了市医院。
挂号的时候,导诊台的工作人员问我挂什么科。
“妇科。”
“有指定的医生吗?”
“上次那个李医生在不在?”
她查了一下:“李医生今天门诊,挂上号了。”
排了一个小时队,终于见到了李医生。他认出我了,看了看我的病历:“还是之前那个症状?”
“比之前厉害了。”我坐下来,“每天都在动,有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戳我。”
李医生沉吟了一会儿。
“上次我建议你去看心理科,你去了吗?”
“没有。医生,我真的觉得不是心理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你再做一次检查吧。”
“做什么?”
“磁共振。”
03
庙就在城西的山脚下,王翠花一大早就拉着张伟去。
她说要去求个明白,看看是不是林雪克她的儿子,克张家的香火。
我没去。张伟出门前看了我一眼,想说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就在家躺着吧,你那病别传染给别人。”王翠花走的时候甩了这一句。
我坐在沙发上,小腹又开始那种熟悉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那种感觉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一开始我以为是消化不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位置固定,就在小腹靠下的地方,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张伟已经睡了,我盯着天花板,手按在小腹上。它动了。
不是胎动,绝对不是。比胎动更轻,更细微,但那种真实感让我后背发凉。
后来又动了好几次。
我告诉张伟,他说我想多了。告诉婆婆,她说我装病。
但我知道不是装的。
中午他们回来了。王翠花进门就把包摔在鞋柜上,脸拉得老长。
“大师说了,你肚子里有东西。”
我心里一紧。
“大师说你命硬,克夫克子,怀不上男胎就是因为你的业障。”她瞪着我说,“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的业障。”
我说妈,医生说磁共振还没做呢。
“做什么做!”她拍了下茶几,“B超CT都查不出来,你还想怎么折腾?花了多少钱了?伟伟上一个月工资全搭进去了!”
张伟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跟伟伟说了,”王翠花声音冷下来,“你要是再闹腾,就把婚离了。张家不能绝后。”
我看向张伟。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
“妈就是说说……”他挤出半句话。
“说什么说!”王翠花一把扯过他的胳膊,“你倒是放个屁啊,你说是不是她有问题!”
张伟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林雪,你就别闹了,该做检查做检查,行不?”
行。
我当然得做。
下午我窝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王翠花在客厅看电视,故意把声音开大,放的是那种哭哭啼啼的苦情剧。
我洗完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手机看了眼。
张伟的微信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我侧头看,王翠花正盯着电视,张伟在阳台上抽烟。
鬼使神差的,我走过去,端着杯水,假装倒水,余光扫过屏幕。
消息是王翠花发的,只露出来几个字:“……便宜就行,别……”
后面被折叠了。
我心跳猛地快起来。手一抖,杯子差点摔了。
王翠花扭头看我:“你杵那儿干嘛?”
“倒水。”我说。
她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
我端着水杯走进卧室,关上门。小腹又开始那种蠕动的感觉,这次比平时更明显。
我坐在床边,想着那条消息。
便宜就行,别什么?
别花太多钱?
还是别让林雪知道?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张伟的微信。
密码我知道,他设的是生日。
聊天记录没删。
我往上翻,翻到一周前,两条语音,几条文字。
那些字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我的眼睛。③
04
王翠花的消息没聊完,被截断了。
我往上翻,翻到上个月,那天我刚做完CT,去医院问结果。
她说:“等查出来再说,查不出来别白花冤枉钱。”
后面紧跟着张伟的回复:“嗯。”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阳台的推拉门响了,张伟抽完烟进来了。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假装在翻柜子。
“你找啥?”他问。
“没找啥。”我说,“就找个创可贴,手指割了一下。”
他也没多问,往床边一坐,开始刷手机。
我在衣柜前站了会,然后转身问他:“老公,上次那个诊所,是正规的吗?”
他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啥?”
“我说,上次做人流那家诊所,靠谱吗?”
“咋突然问这个?”他没看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就想问问。”
“那有啥不正规的,我妈介绍的。”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你别瞎想。”
我说哦。
晚上王翠花去跳广场舞了,家里只剩我跟张伟。他坐在沙发上刷了会手机,说要加班,就把电脑抱到卧室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小腹又在动。
我按了按那个地方,硬硬的。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另外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搜索页面,把上次在诊所看到的地址输进去。
搜出来一条:长寿路23号,二楼,蓝色铁门。
没有点评,没有信息。
我又搜那家医院的名字,“永诚诊所”,没搜到。
换了个词搜:私人诊所 刮宫 残留 钙化。
出来的结果让我心发凉。
有不少人问过类似的问题,答案差不多:手术不规范,残留物没清干净,久了会钙化,像石头一样留在子宫里。
我盯着“钙化”两个字,手开始发抖。
想起做B超那天,医生在我肚子上划了半天,嘴里轻声嘀咕:“咦,这个回声……”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正常。
正常吗?
如果体内真有东西,B超应该能看到。但报告上是正常的,CT也是正常的。
只有磁共振没出结果。
我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闪,一明一暗。
这几天王翠花虽然嘴上骂我装病,但她有一句话让我惦记很久。她说,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的业障。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又想起手术那天。那家诊所连个正规手术室都没有,就是在隔间里,一张铺着蓝色垫子的床。医生穿的白大褂脏兮兮的,铭牌也没挂。
王翠花全程陪着,帮我填表,交钱,签字。张伟在走廊尽头站着,靠墙,拿着手机。
手术过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医生说话带着烟嗓子:“好了好了,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
我摸了摸小腹,那个地方又硬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张伟发消息过来:“睡吧,我加班,别等我。”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听到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她这个人就爱瞎想……你别说她了行不行……”
我听出来是跟他妈在打电话。
“……明天就去拿报告了……嗯……行……那我挂了……”
我退回客厅,坐回沙发。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照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一小块灰。
我盯着那块光,想起王翠花刚才在庙里求签说的话。
克子,业障。
那块阴影慢慢地往上爬,爬到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最后把整个房间都吞没了。④
05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肚子里那东西踢醒的。
这感觉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蠕动的、沉重的闷胀,而是一种猛然弹起的尖锐刺痛,像有根针藏在肉里,突然竖了起来。我疼得弓起身子,膝盖顶到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张伟被我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尾音带着不耐烦的鼻音,像在埋怨一个总不会好的旧毛病。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顺手把卧室的吸顶灯按亮了。惨白的灯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把一整夜的忍耐都挤干净了,才哑着嗓子,像对小孩说话一样哄着我来:“我去医院请假,你跟妈把家收拾一下,待会儿拿报告去。”
那语气哄得我浑身发冷。
我侧过脸看他。他背对着我,肩膀垮塌着,脖子上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黄。他没看我,没问我还疼不疼,只说“把家收拾一下”。
好像昨晚偷看到的聊天记录是场梦。又好像那行字被揉皱了,团在了垃圾桶里,今天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王翠花起床后,破天荒地没骂我。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拢了拢,连早饭都没做,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钟。
指针走得飞快,像在追着我们赶。
九点半,我们到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叫号。自助取报告的机器前排着七八个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红色的蜂眼。王翠花站在我右手边,两只手紧紧抓着她那个褪了色的帆布包,指关节撑得发白。张伟站在我左手边,半步远,低头刷手机,拇指一划一划的,不知道在刷什么。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李医生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平稳,像一台过了折旧期的旧机器,还在尽职尽责地运转。
广播响了,我听到我的名字。
张伟抬起头,王翠花抓包的手松开了。
我走在前面,推开门。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咯吱声,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李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我看到信封口没有封死,里面的纸露出一个白角。他戴着银框眼镜,镜片反着光,表情和往常一样,不多不少,职业性的平静。他手边放着两份报告,一份是B超,一份是CT,被翻得边角都卷了。他自己刚打印出来的磁共振报告,夹在病历本最后一页。
“坐吧。”李医生伸手示意。
王翠花先进去了,一屁股坐到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屁股只沾了一半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
林雪跟着进去,站在婆婆后面。张伟最后进来,没坐,把门带上,靠着墙角,双手插进裤兜里。
李医生看了王翠花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我。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挂钟在走,咔嗒,咔嗒,每一下都像踩在心尖上。
我看懂了他的表情。那不是疲惫,是沉。
一种他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沉。
“李医生,”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镇静,“报告出来了是吗?”
李医生点点头,手指按住棕色信封边缘,往外推了半寸。
“出来了。”
他把信封里的片子抽出来,举到旁边的观片灯前。
灯一亮,那上面是高曝光度的黑白影像,一团模糊的暗影,还有一根弯曲的骨线,像一条缩成一团的虫子。
我盯住那个弯曲的骨线,小腹里那根竖起来的刺,突然就软了。
不是不疼了,是不敢疼了。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王翠花和张伟脸上走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的桌面上。
“林雪,”他说,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磁共振的结果……和B超、CT都不一样。”
我攥紧了拳头。
王翠花身子僵住了,抓着医生的桌沿,身体前倾,脸几乎凑到了观片灯前:“医生,你看清楚了,她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李医生侧过头,目光从我脸上扫到屏幕上,指关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像下定决心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也更清晰了:
“子宫内有一个发育不完全的胚胎。”
我的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壳里炸开了。下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嘴唇发麻。周围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的,听不真切。
“是上次流产后残留。”李医生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从水面上浮起来的泡泡,“时间久了,已经钙化。”
王翠花像是被人抽掉了脚骨,身体往后一倒,砸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尖得变了调:
“不可能!我亲自带她去正规医院做的!”
李医生没躲,皱了下眉,低头看了看被她抓住的手腕,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手,拿起桌上一份附页,翻了一下,语气不冷不热:
“手术记录显示是私人诊所,你们没去正规医院。上面写的是‘永诚诊所’,没有麻醉科,没看到完备的抢救设备。”
诊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王翠花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那张嘴再也崩不出一个字,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往后瘫软下去。张伟冲过去扶她,手臂撑住她后背,喊了一声:“妈!”
我没动。
我站在医生办公桌前面,手扶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雨后裸露的蚯蚓,一条一条全凸了起来。
过了很久,久到我听到墙角挂钟又走了一圈。
我抬起头,慢慢转向张伟。他扶着王翠花,半弯着腰,和王翠花一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惊慌。
他张了张嘴:“林雪……我……”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听不出半分愧疚,只是害怕。
我看着他,嘴角像被什么无形的线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必能看懂的笑:
“原来……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王翠花猛地推了他一把,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喘息,随后身体像一截枯木似的,直挺挺往地上栽下去。张伟大喊一声“妈”,整个人扑过去接住他,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诊室里乱成一团。
我却觉得,那团乱跟我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墙那边,是荒诞的生活。
墙这边,是二十八年,第一次照见的自己。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