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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封条贴上门那天,我正蹲在客厅泡茶。
手机响了十三遍,我没接。第14遍的时候,王芳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李建国,你到底接不接电话?”
我盯着茶杯里的浮沫翻了又翻。电话是孙伟打来的,银行催贷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门铃响了。
来得真快。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出一声脆响。王芳抹了把围裙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捧着文件。
“李建国先生,因贵公司涉及债务纠纷,法院现依法查封本处房产。”
王芳愣在门口,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起身走过去,在送达回证上签了字。那笔很旧,出水断断续续的,像我也在断气。王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她说不出话来,眼睛瞪得很大。
人都走了,她还站在门口。
我回身去端那杯茶。茶凉透了。我仰头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两个月前,公司账上还有三百多万流动资金。我就是信了赵明的鬼话,说什么今年钢材行情见涨,拉我一起投资建厂。陈刚、刘强、孙伟,一个个都说好。合资公司还没注册,赵明那边先挪用了一笔公款去垫工程款,我们为了救场,把整个盘子都压上去。
资金链断了才知道,那个工程根本就没批下来。
赵明他妈的蒸发了一个礼拜。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李浩从省城打来的。
“爸,我妈说法院封了房子?你搞什么!”
“别听你妈瞎说,没事。”
“没事?我百度了,你们公司被列到失信名单了!”
“先挂了吧。”
我把电话掐了。王芳靠在门框上,眼泪淌了一脸。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打给她娘家大哥。
“哥,建国这边出了点事,能不能先借十万周转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半米我都听得见。
“借钱?你们家不是大老板吗?现在想起我来了?没钱!”
“哥,我求你了,妈的身体你也知道,万一有个好歹……”
“少拿妈说事!你们李家人不是有本事吗?”
电话挂了。
王芳蹲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颤一颤的。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的号码。
“李建国先生吗?您母亲张秀兰突发脑梗,正在抢救,请立即赶到市中心医院!”
我腾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我一哆嗦。
“我妈怎么了?”
“脑梗,情况紧急,请立刻到医院来,准备好三万块押金。”
王芳听见了,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冲进屋换了件外套。她翻抽屉找出存折,里面还剩一万二。
“不够。”她看着我,“苏晴那边不知道有没有……”
“别跟她要。”我一口回绝,“儿媳妇的东西,不能动。”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吭声。
出租车上,王芳攥着存折,手指一直在发抖。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飞,这座城市的霓虹灯还在亮,但我感觉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到医院的时候,妈还在抢救室。
护士拦住我们:“家属先去缴费,三万押金。”
王芳从存折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一万二,剩下的明早我凑。”
护士看了一眼:“那先交一万二,剩下的一万八今天之内必须补上。”
我靠在抢救室门口的墙上,墙上贴着白瓷砖,冰凉冰凉的。
走廊里来来回回走过几个穿白大褂的。我脑子里嗡嗡响,一个念头反复打转:上个月,赵明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哥,咱俩谁跟谁,有钱一起赚”。他那张脸笑得真诚,嘴角的纹路都透着亲热。
我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王芳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手里攥着缴费单子,眼圈还是红的。
“建国,要不然,我明天回去再找大哥……”
“别找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李建国就是去死,也不求你大哥。”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看了我一眼:“人是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建议进ICU。”
“多少钱一天?”我问。
“普通病房一天五百,ICU的话三千起步。”
王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我没说话,跟着护士一路把妈推进病房。妈躺在病床上,脸蜡黄蜡黄的,嘴歪着,眼睛紧闭。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皱巴巴的手,指尖发紫。
小时候,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那时候爸走得早,她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给人缝衣服。我上大学的钱,是她一块两块攒出来的。现在我五十岁了,她白发人送不了黑发人,倒要先看我这个家散了。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王芳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建国,要不我让苏晴先垫上……”
“我说了,不行。”
“那妈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那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酸,眼眶发热。
但眼泪没掉下来。五十岁的男人,掉不起。
01
天亮的时候,我趴在病房沙发上眯了一觉。
醒来发现脖子上搭了件外套。王芳坐在妈床边,背挺得笔直,一夜没睡的样子。她看见我醒了,递过来一杯热水。
“妈刚才睁了睁眼,又睡了。”
我接过水杯,烫手的温度让我清醒了几分。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王芳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照顾人。
“你去吃点东西。”我说。
“吃不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王芳去开门,苏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和水果篮。她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上班前的淡妆。
“爸,妈。”她轻轻叫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小米粥,趁热喝。”
王芳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粥的香气飘出来。这粥熬得稀烂,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你几点起来的?”王芳问。
“五点多。”苏晴笑了笑,“请了半天假,下午再去公司。”
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个儿媳妇嫁到我们家两年,没享什么福。李浩在省城上班,她一个人在这边上班,每个月还给我们交养老钱。
“小晴,你不用操心这些,好好上班。”我说。
“爸,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管。”
王芳盛了一碗粥,端到妈病床旁边。妈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
苏晴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王芳。
“妈,这卡里有六万块钱,是我攒的嫁妆钱,先用着。”
王芳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卡,手没伸。
“妈,你先拿着,有什么以后再说。”
“这怎么行……”王芳的嗓子有点哑,“这是你的嫁妆钱,我和你爸不能动。”
“什么嫁妆不嫁妆的,一家人说什么傻话。”苏晴把卡塞到王芳手里,“妈还在住院,钱的事不是小事。”
我看着苏晴,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孩子嫁过来的时候,李浩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给她办。她娘家条件一般,陪嫁的钱都是她工作这些年攒的。
王芳攥着卡,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
“小晴,妈谢谢你。”
“妈,你跟我客气什么。”
十点多的时候,妈终于睁了眼。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看我,又看看王芳,最后目光落在苏晴身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虚弱:“这是……哪?”
“妈,你在医院。”我俯下身,“你脑梗,抢救了一夜。”
“脑梗?”她眨了眨眼,又闭上,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她又睁眼,对王芳说:“家里……怎么样了?”
王芳愣了愣,没敢说房子被封的事。她笑了笑:“没事,都好着。”
妈又看苏晴,盯着她看了好半天。苏晴冲她笑了一下:“奶奶,你醒了就好,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准备出去,妈突然开口:“你站住。”
苏晴停住脚步,回头看妈。
“昨天晚上,谁在你家?”妈问。
苏晴一愣:“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啊,李浩在省城。”
“一个人?”妈的眉头皱起来,“我怎么听到有男人说话。”
王芳脸色变了。她赶紧打圆场:“妈,你刚醒,可能听岔了。苏晴一个人在家,哪来的男人。”
“我听得很清楚。”妈的眼睛盯住苏晴,“你老实说。”
苏晴的脸上掠过一丝委屈。她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声音倒是很平静:“奶奶,我真是一个人。昨天回来得晚,洗完澡就睡了。您肯定是在做梦。”
我没插嘴。我知道妈的脾气,她一辈子疑心重。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恨的就是被人背叛。年轻的时候,厂里有人传她跟会计不清不楚,她硬是气得三天没吃饭。
“妈,孩子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多心了。”我开口,“你刚醒,先好好歇着。”
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苏晴去上班了。王芳去缴费窗口排队,病房里就剩我和妈。
妈侧着身,眼睛盯着窗户外面。窗台上放着苏晴带来的水果篮,里面有橙子和苹果,包着红色的塑料网。
“建国。”妈突然叫我。
“嗯?”
“你那个儿媳妇,你了解她吗?”
“妈,小晴挺好的。”
“好?”妈扭过头看我,“你知道她妈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我愣了一下。苏晴她妈,我见过两回,就是个普通工人,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本分。
“她妈以前在我们厂待过,跟那个赵会计是亲戚。”妈说。
“赵会计?哪个赵会计?”
“就是当年传我闲话那个。”妈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说巧不巧,她侄女就嫁到我们家来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事我从来没听苏晴提过。倒不是多大的事,但她嫁过来两年,从来没说过她妈跟我们厂有关系。
“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妈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你以为我不记得?那个赵会计,姓赵,当年可没少让我受委屈。”
我注意到妈说“背叛”两个字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
“妈,你冷静点,小晴不知道这些事。”
“不知道?”妈冷笑了一声,“她妈能不知道?”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妈平时性格温和,就是踩到这个“背叛”的钉子上,她整个人都会变。年轻的时候,她被最信任的人坑过,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一辈子。
王芳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缴费单子。她看到妈躺在那,脸色不太好看,就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叹了口气。
以前觉着妈年纪大了,疑心病重,是她自己性格的问题。但刚才她那样子,分明像是心里压着什么陈年旧事,一层一层裹着,谁都不能碰。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好,有人在院子里推着轮椅散步,轮椅上的老人笑得很开心。
苏晴做完事,会一直这么善良下去吗?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想,也许有些事,真的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02
妈的病情稳定下来,我抽空回了一趟公司。
公司的大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办公桌还在,但电脑和文件都被搬走了。地板上散落着纸张,有一个文件夹被踩了脚印,翻开着,里面夹着一份合同。
我蹲下去捡起来。合同封面赫然写着“宏远建材投资合作协议”,落款处是赵明和陈刚的名字。
我把合同拍了一张照片。
手机响了。赵明。
我接起来,没说话。
“建国哥,忙啥呢?”赵明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听说阿姨住院了?我在外地,明天就回去,到时候看看她老人家。”
“赵明。”我一字一顿地问,“宏远的工程,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笑声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哎呀,那事不是跟你说了吗,上面卡着,等等就批了。”
“等等?等多久?”
“你别急嘛,这种事情不能急。你放心,我赵明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现在我就吃了。”
赵明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他会解释什么,但他只是笑了笑:“建国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大家都是老兄弟,有难同当嘛。”
“你在哪?”
“我?在北京呢,跑项目的。”
“什么项目?”
“回头跟你说,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通话记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根本就在本地。
我把手机装兜里,走出公司。楼道里很安静,电梯门旁边贴了一张水电气催缴通知,金额不大,但每一笔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心。
下午,我去了赵明的公司。
办公楼的保安认出了我:“李总,来找赵总?他今天没来。”
“他公司的钥匙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保安为难地摇头,“赵总交代过,非公司人员不能进。”
“我是他发小,也是他合伙的。”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我进去了。赵明的办公室在八楼,门锁着。我趴在门缝往里看,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几上搁着一包拆开的烟。
办公桌的抽屉全锁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听到办公室里传来声音。有人在里面。
我敲了一下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我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的站在门口,穿着职业装,是赵明的秘书。
“李总?您怎么来了?”
“赵明呢?”
“赵总不在。”
“你在这干什么?”
“收拾一下文件。”她笑了笑,“赵总交代的。”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夹,伸手去拿。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堆投资意向书,有宏远工程的,还有好几个我没见过的项目。
其中一份文件上,写着“李建国”三个字。
我抽出来一看,是我签过字的股权转让协议。但那协议上的日期,明显是被人改过的,从我签字的六月,改到了三月。
“这谁改的?”
秘书的脸色变了:“李总,我不知道……”
“赵明改的?”
她不说话。
我把协议揣进兜里。她急了:“李总,你不能拿走!”
“你跟赵明说,我李建国找他。”我没回头,直接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刘强。
“老李,听说你在查账?”
“你怎么知道?”
“赵明说的。他说你误会他了,大家都是兄弟,有话好好说。”
我站在楼门口,抬头看天。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刘强,赵明拿走的钱,你们几个没份?”
“老李,你这话说的……”
“我就问你,有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刘强压低了声音:“老李,有些事,我劝你别查太深。”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大家都是兄弟,别撕破脸。”
“他已经撕破了。”
“那也是你先撕的。”刘强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最后那句话。
我先撕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赵明他爸走得早,我帮他找了第一份工作。他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是我借了他一万块。他的第一家公司,是我给他介绍的第一个客户。
现在他说是我先撕的?
我去了酒吧。不是为了喝酒,是因为那里安静。
我坐在吧台,点了一杯啤酒。酒保认得我,擦着杯子问:“李总今天怎么一个人?”
“想静静。”
“你那个发小赵总,刚才也在。”酒保说,“跟好几个人一起,在二楼包间。”
“几个人?”
“三个吧,生面孔。”
我心里一沉。赵明不是说在北京吗?我站起来,往楼梯口走。酒保拦住我:“李总,那边是包间。”
“我知道。”
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第二个门,透出一线光亮。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了,是陈刚。
“这事办妥了,咱们都没事。”
“赵哥,姓李的要是查到咱们头上,怎么办?”这个是刘强的声音。
“查到?”赵明笑了,“他查什么?所有文件都是他签的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他要是去告……”
“告什么?他没钱请律师。就算请了,全是他签的,他有什么证据是我设的局?”
脚步声靠近门边。我一个闪身,退到拐角的阴影里。
门开了,陈刚先出来,刘强跟在后面,最后是赵明。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赵明拍了拍刘强的肩膀:“放心,过了这阵风头,再干一票大的。”
“赵哥,那个孙伟呢?”陈刚问。
“他?银行那边出了点事,让他先躲躲。”
“你让他躲了,他会不会乱说话?”
赵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陈刚一眼。那个眼神,我在生意场上见过无数次,是一种警告和威胁兼具的表情。
“陈刚,咱们四个,是一条船上的。谁要是翻了船,大家都得淹死。明白吧?”
陈刚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人往这边走过来。我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赵明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好像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动。
他也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从阴影里出来。
我知道赵明已经看见我了。
但他没点破。他就是要让我知道,他赵明,从来就没把我当兄弟。
出了酒吧,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行人不多。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王芳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
我拨回去。
“建国,你去哪了?妈情况又不好了。”
“怎么了?”
“刚才又拉肚子,医生说是药物反应,得住院。苏晴帮你垫了钱。”
我心里一紧。苏晴今天已经垫了六万,这又垫。
“王芳,咱们欠小晴的,以后得还。”
“我知道。”王芳的声音哽咽了,“可她说了,不要还,说不能眼睁睁看着咱妈受苦。”
我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路对面有一个小便利店,门口的LED屏滚动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字样。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带我去小卖部买冰棍,那时候一角钱一根,她总是给我买两根,她说“咱家就你一个孩子,妈心疼你”。
现在我五十岁了,儿子都成家了,妈躺在医院里。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明发来的短信。
“建国哥,明天中午,老地方见。有件事我想跟你当面谈。”
我看着那条短信,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明天,我去。
我要看看,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03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我坐在塑料椅上,盯着缴费单上那串数字。
一万八。
王芳从家里赶来,手里攥着个信封。她眼圈发红,说去她哥那借了五千。我知道那五千块她一定没少挨白眼。
“妈怎么样了?”她问。
“刚醒,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
王芳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五十岁的人了,连母亲的医药费都凑不齐。
苏晴拎着保温桶过来,里面是小米粥。她看见王芳,脚步顿了一下。
“爸,妈,你们还没吃饭吧?”
王芳没接话。苏晴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上,转身去了护士站。
我看见王芳盯着苏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下午三点,护士来说妈又拉了两次,可能是感染。我赶到病房,护士正在换床单。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建国……”她声音很弱。
“妈,我在。”
“我梦见你姥姥了。”她眼神有些涣散,“她说对不起我。”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她很少提姥姥,我一直以为她们关系不好。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母亲年纪大,基础病多,脑梗恢复得不好,还感染了肠道病毒。他压低声音说,可能要在ICU观察几天。
“费用会高一些。”
我说明白。出了办公室,躲在楼梯间抽了根烟。烟雾呛得眼睛发酸。
晚上王芳跟我说,要不把家里的车卖了。
“法院查封了。”我说。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
她说:“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你那些朋友呢?”
这时手机响了,是赵明。他问我母亲怎么样,说他在外地出差,过两天回来就来看她。又说资金的事他正在想办法,让我别着急。
挂了电话,王芳问我:“赵明真能帮上忙吗?”
“应该吧。”
她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我也不信。可眼下,我只能信他。
半夜十二点,护士说母亲又发烧了,得用退烧针。我签了同意书。
凌晨三点,我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时看见苏晴坐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本什么东西。
“还没回去?”
“我不放心。”她把那个本子放进包里,“妈,您回去休息吧,我守着。”
我说不用。但她说她明天请假了,反正也没心思上班。
我起身,腿都麻了。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晴趴在病房门口的小桌上,像是在写什么。
到家时已经快天亮。王芳没睡,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手机。
“怎么了?”
她没吭声,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她哥发来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总惦记娘家。”
“你嫂子说的。”王芳的声音很轻,“我哥就照发了。”
我坐下来。她突然哭了:“李建国,我不是嫌你穷。可你知道我多寒心吗?去借钱,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我拍拍她的肩。她靠在我肩上,哭得更凶。
天亮后我去医院。医生说我妈情况稳定了,但还得观察几天。她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没钱了?”
“没的事,您别操心。”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
下午,苏晴把我拉到一边,说她在母亲的柜子里发现一把旧锁。她没敢动。
“什么锁?”
“木头的,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
我皱眉。母亲的旧物我很少碰,她一向不让别人动她的东西。
“放回去。”我说。
苏晴点头。
过了会儿她又说:“爸,奶奶好像很怕被人背叛。”
“什么意思?”
“她刚才醒了,喊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但我听见她说‘不配’。”
我心里一动。前天医生也说,母亲昏迷时喊过类似的话。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确实对某些事特别敏感。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少受欺负。有段时间她总和邻居吵架,说人家偷她东西。
但我不记得她喊过谁的名字。
晚上,赵明打来电话:“建国,明天我去找你。咱哥俩好好聊聊。”
“行。”
“我妈也住院了,咱真是难兄难弟。”他叹了口气,“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看着你翻不了身。”
挂了电话,王芳问:“他真能帮你?”
“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去?”
“去。”
王芳没再问。但她眼神里全是不安。
我想起苏晴说的那把锁,还有母亲昏迷时念的话。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变得很冷。
凌晨一点,我听见王芳在翻身。
“睡不着?”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李建国,我真怕。”
“怕什么?”
“怕你那些朋友不止是帮不了你,而是……”她没说下去。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别瞎想。”
但我自己也在想。赵明,陈刚,刘强,孙伟,这四个人站在我面前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有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母亲状态好了些,能喝点粥了。我正要喂她,护士进来说:“家属,交一下费用。”
我说“好”。
母亲抓住我的手:“是不是没钱了?”
“不是。”
“你别瞒我。”
我只好说:“没关系,我能解决。”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存了几万块钱,在银行。”
我愣住了。
“没告诉你。怕你瞎花。”她睁开眼,“取出来给你。”
我心里酸得很。
“妈,您的钱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嘛?你都五十了。”她说,“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我不帮谁帮?”
我哭不出来,但眼睛特别涩。
“妈,我对不住您。”
“说什么傻话。”她笑了笑,“我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还年轻,路还长。”
她说完又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窗外阳光很好,但我觉得特别冷。
下午两点,赵明打电话说他在楼下。我下楼,看见他的黑色奔驰。他摇下车窗:“上车。”
我上了车。
“张姨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他发动车子,“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见个能帮上忙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笑得有点假。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假。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赵明带我进去,包厢里已经坐着三个人,陈刚,刘强,孙伟。
陈刚看见我,站起来:“建国哥,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
刘强给我倒了杯茶:“听说阿姨住院了,我们都很担心。”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赵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坐,咱兄弟几个今天好好聊聊。”
我坐下来。
陈刚递给我一份文件:“建国哥,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是一份新的股权分配方案。上面写着:李建国,占股百分之五。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头。
赵明笑了笑:“你别急。这些都是暂时的。等你资金到位了,我们重新分。”
陈刚补充道:“对,这只是个过渡方案。”
我看着他们四个,忽然觉得特别恶心。
“明子,你是我发小。”
“是啊。”
“你要真把我当兄弟,就告诉我实话。”
赵明的笑容僵住了。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04
包厢里的气压陡然变低了。
赵明端起茶杯,吹了吹,啜了一口:“建国,你这话说的。”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你让我看这个,我就想知道,是不是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哪能呢。”陈刚抢话,“我们也是为了公司好。”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百分之五?我投了两千万,加技术和渠道,你给我百分之五?”
“建国哥,你账上不是没钱了吗?”刘强说,“我们接手也是为了盘活。”
我盯着赵明:“你怎么说?”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疲惫:“建国,咱从小一起长大。你别怪我说话直。你那公司,再这么拖下去就得破产了。我们四个商量了一下,打算接手,给你留条路。”
“给我留路?”我冷笑,“还是给你们自己留路?”
“你别激动。”孙伟开口了,语气温和,“你回去想想,这个方案其实对大家都好。”
我站起来:“我就不耽误你们商量了。”
赵明拉住我:“建国,你别冲动。”
我甩开他:“赵明,你是不是早就看着我这块蛋糕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你再考虑考虑。”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陈刚追出来:“建国哥,你别生气。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什么也没说,直接下了楼。
站在会所门口的阳光下,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这四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赵明发小,陈刚第一个跟着我干,刘强帮我打过官司,孙伟给我贷款。我以为他们是兄弟。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拿着一份百分之五的方案,让我滚蛋。
手机响了。王芳打来的:“怎么样?”
“没什么。”
“你声音不对。”
我不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赵明有问题?”
“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很久。五月的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热。
回到医院,苏晴正在喂母亲喝水。母亲精神好了点,能坐起来了。看见我进来,她问:“你去哪了?”
“办点事。”
“是不是跟你那些朋友有关?”
我想否认,但说出口的却是:“妈,我可能让人算计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谁?”
“赵明。”
母亲眉头皱起来,好像在回忆什么。过了会儿她问:“赵明……他爷爷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好像是叫赵德宽。”
母亲脸色变了。她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你离那个赵明远点。”
“为什么?”
“他爷爷不是个好东西。”
我心里一惊。母亲很少说人是非,更别提隔了辈的老人。
“妈,你知道赵明他爷爷?”
母亲闭上眼睛,不说话。我看出她不想说,就没追问。
晚上,苏晴私下找我:“爸,奶奶今天突然问起赵会计。”
“赵会计?”
“她问我妈是不是跟赵会计有亲戚。”苏晴说,“我说有。她就不说话了。”
我想起来了。母亲昏迷时,护士说她喊过“赵会计”。那个赵会计,是很多年前在厂里干的。我小时候见过几面,但记不清了。
苏晴又说:“我觉得奶奶好像很在意这个赵会计。”
“为什么?”
“她说,赵会计以前传过她闲话。”
我心里一动。母亲对“背叛”这两个字特别敏感,难道跟这个赵会计有关?
我让苏晴先回去休息。她刚走,王芳就推门进来。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赵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问我嫂子是不是不打算接受方案。”
“他说什么了?”
“他说,只要你们配合,他不会亏待你们。”
王芳气得发抖:“李建国,你想清楚。他现在是在逼你。”
我点上烟,又掐灭。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说话,手机响了。是赵明发的一条短信:建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咱兄弟再谈谈。
我没回。
王芳说:“你不会去吧?”
“去。”
“你还真要去?”她声音拔高了,“他明显是在算计你!”
“去了,至少能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傻不傻?他还能干什么?把你踢出公司!”
我看着她:“我知道。但至少得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王芳瞪着我,眼泪掉下来:“李建国,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看清楚人?你那些朋友,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吗?”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响。
我在医院等到十一点,王芳都没再回来。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她不回。我知道她生气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会所。包厢里只有赵明一个人。他提前到了,桌上摆着两瓶酒。
“坐。”他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他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建国,咱从小一起长大,我不瞒你。”他端起酒杯,“那个股权方案,确实是我们提前商量好的。”
我攥紧酒杯。
“但我也有苦衷。我自己公司亏了不少,陈刚他们也是。不把钱盘活了,大家都得死。”他说,“你公司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那你就把我踢出去?”
“不是踢出去。”他叹了口气,“是大家一起活。”
我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赵明,你给我交个底。你们准备到哪一步?”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你告诉我,是谁先提的这个主意?”
“有必要知道吗?”
“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塌了。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他往我杯子里续酒:“建国,我敬你。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兄弟。”
我把酒杯推回去:“不需要了。”
他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不合作。”我站起来,“公司破产就破产。但我不会让你们用我的东西发财。”
赵明脸色变了。他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想清楚。破产了,你什么都没有。跟我们合作,至少还能拿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我笑了,“赵明,你把李建国当什么人了?”
“你!”
“我宁可饿死,也不跟算计我的人合作。”
我说完拉开门。赵明在身后喊:“李建国!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爸,奶奶又发烧了,医生说要转ICU。”
我跑进病房时,母亲已经昏迷了。护士把她推走,我跟在后面。走到ICU门前,被拦住了。
“家属不能进去。”
我看着母亲被推进去,门关上了。
王芳赶来,眼圈红红的:“妈怎么样了?”
“还没醒。”
她靠着墙,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李建国,咱们家真的还能好起来吗?”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能。”我说,但自己都不信。
走廊尽头,苏晴站在那,手里拿着那本我从没见过的小本子。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爸,我刚才在奶奶柜子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本子封面上了一把小锁,锁上有个铜片,刻着花。
“钥匙呢?”
“没找到。”苏晴说,“但我想办法撬开了。”
她从小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我接过钥匙,看着那把旧锁。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打开它。
但我没有。我把本子塞进口袋:“先放着,等妈醒了再说。”
苏晴点点头。但我看见她的眼神里,有跟王芳一样的不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大厅里。手机亮了一下,是赵明发的微信:时间不等人。
我没回。
他很快又发一条:你妈住院要钱,你想清楚。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掏出那本带锁的本子,盯着它看了很久。钥匙在我手里,但我不敢开。
我怕里面写着的,是我承受不起的真相。
05
母亲在ICU待了两天。
这两天我没合过眼,守着那道紧闭的门。王芳和苏晴轮流送饭,但谁都没胃口。
第三天下午,医生推门出来,说母亲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需要观察。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那天是周四。阳光很好,病房里的百合花开得正好。我进去看母亲,她还插着管子,但眼睛睁开了。
“建国……”
“妈,我在。”
她笑了。嘴角很小,但我知道那是笑。
我握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
“我梦见你爹了。”她说,声音很弱,“他站在河对岸,冲我招手。”
“瞎说。”
“他说让我再等等。”她眼睛望向天花板,“说咱们家还有一关要过。”
我攥紧她的手:“妈,您别瞎想。医生说您恢复得挺好的。”
她没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晚上八点,苏晴来换班。让我回去洗个澡。我回到家,王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她说完,又陷入沉默。
我洗完澡出来,她还在那坐着。我坐过去,她身体绷得很紧。
“赵明呢?找你了吗?”
“没。”
“他肯定还会找的。”她说,“李建国,你得做决定了。”
我点点头。她看着我,突然说:“你要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问问妈。她一辈子什么都见过。”
“妈还没好利索。”
“那你总不能一直拖着。”
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掏出那把带锁的本子,看着那把锁。王芳问是什么。我说妈柜子里的。
她愣了一下:“你打开看了?”
“没钥匙。”
“那你是怎么……”
我把苏晴给我的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锁开了。
王芳凑过来。我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上,是母亲年轻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钢笔字。我小时候见过她写字,知道她念过书,但从来不知道她写日记。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原谅了他,但他不配。”
王芳吸了口气:“这是妈写的?”
我不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写着一个日期: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
“赵德宽又来厂里了。他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我告诉他,我原谅他了。但我不可能忘记。”
第三页写着:
“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赵德宽是爹的朋友,说是帮忙,其实是来偷。他说是借,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打算还。”
“娘说,别跟这种人计较。可我忘不了。他偷走的不是钱,是娘的心血。”
王芳抓住我的胳膊:“赵德宽……是赵明的爷爷?”
我没答话。眼睛往下扫,看到第四页。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他儿子赵长河来了。他说他爹过世了,临走前让他把当年拿的东西还回来。”
“但东西早没了。赵德宽拿去赌了,输光了。”
我翻到第五页。
“赵长河跪在我面前,说他爹不是人。我看着他,想起爹在世时说过的话:原谅别人,就是放过自己。可我怎么也做不到。”
“所以我原谅了他。但他不配。”
王芳的声音在发抖:“李建国,你妈跟赵明的爷爷……”
“别说了。”
我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
“这些事,妈没跟我说过。”
“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摇头。但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母亲这辈子,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扛到我五十岁了,还扛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爸!你快来医院!奶奶又发烧了,医生说要进ICU!”
我站起来:“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王芳已经拿了包。“我也去。”
我们赶回医院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ICU。苏晴站在门口,看见我跑过来,眼圈全红了。
“怎么回事?”我问护士。
“病人感染扩大了,肺部有炎症,得抗感染治疗。”
我扒着ICU的门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护士来回走动的影子。
王芳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心。
苏晴站在旁边,突然开口:“爸,我刚才在奶奶柜子里又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她掏出一个小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一个年轻,一个上了年纪。
“这是谁?”我问。
“这个上了年纪的,我奶奶说,是她小学老师。但这个年轻的……”苏晴指着照片里另一个男人,“我觉得眼熟。”
她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赵德宽与李志远合影。”
李志远是我爹的名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赵德宽,我妈日记里写的那个“不配”的人,跟我爹竟然是朋友。
“爸,这个赵德宽……”苏晴欲言又止,“他是不是赵明的爷爷?”
我点头。
她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凌晨两点,母亲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她还没完全醒,但医生说她脱离危险了。
我让王芳和苏晴回去休息,自己守着母亲。
天亮时分,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
“妈,您好点了没?”
“嗯。”她点头,又看向窗外,“天亮了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小口,突然问:“你爹的照片,是不是在咱家柜子里?”
“在。”
“拿出来看看。”
我回家拿了那本相册。里面有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跟他合影的那些年代久远的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但我知道其中一个,是赵德宽。
母亲翻到那张合影,停在上面。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脸,过了很久,她说:
“建国的父亲,年轻时跟赵德宽关系最好。”
“可后来呢?”
“后来……”她放下照片,“后来你爹就走了,赵德宽也走了。再后来,他儿子找我,说东西还不了了。”
“什么东西?”
母亲闭上眼睛:“一些钱,还有你爹留给我的一件东西。”
我不追问。她就那么躺着,像是在想遥远的往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建国,你爹是好人。但他看人的眼光不好。”
我点点头。心里说,我可能也一样。
王芳来换班时,我把照片的事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知道了,赵明做的事,是有原因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妈跟你妈,祖辈就有恩怨。他肯定是为了报复。”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晚上,我坐在医院楼下长椅上抽烟。手机震了一下,赵明发来微信:
“建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一面。”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手机相册里母亲床头的那本日记。那本还没看完的日记。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了消息,我来回翻着母亲日记的照片。那些字迹,那些日期,那些我没听过的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母亲心里的那道门。
我想知道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掐灭烟,站起来。就在这时,苏晴的电话又响了。
“爸,你快来ICU!奶奶的血压突然往下掉,医生在抢救!”
我大脑一片空白,甩开步子往楼上跑。
等我推开门冲进去时,护士正在给母亲上呼吸机。
“家属在外面等!”医生喊我出去。
我被护士推出来。王芳也赶到了,她看见我的脸色,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我靠在墙上,脑袋里嗡嗡响。
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她小声说了句:“爸,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我没说话。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我拿出手机,看着赵明的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按下去。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夹在中间。一边是母亲的身体,一边是赵明铺好的局。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赵明,是医院的护士。
“李建国先生,您母亲暂时稳定了。但您最好来一趟办公室,有些事情需要您签字。”
我走进办公室,医生跟我说了很多。我听进去了,但好像又没听进去。
出来时,王芳坐在门口椅子上,低着头。苏晴站在窗边,手插在兜里。
我走过去,把母亲的日记本从兜里掏出来。苏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问号。
“我要去找赵明。”我说。
“你疯了?”王芳抬头,“妈还在ICU!”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再被他牵着走了。”
“你就不怕他把公司彻底弄没?”
“公司已经没了。”我说,“但我至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
王芳嘴唇哆嗦着:“你走了,妈怎么办?”
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你们守着。”我说,“我很快回来。”
我转身往电梯走。身后,王芳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苏晴站在窗边,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电梯里太吵,我没听清。
到了楼下大堂,我拨了赵明的电话。
“喂,建国。”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赵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路灯照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知道明天见面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我得让他知道,我李建国不是傻子。
转过身,ICU的灯还亮着。我母亲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