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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我正窝在娘家沙发上刷视频。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巴掌大的头像,婆婆。
我看了看,没接。视频里正播着一个大妈在菜市场砍价的段子,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接二连三的震动。
“接呀,谁啊?”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没事,骚扰电话。”我按了静音。
三点不到,手机快被打没电了。我才慢悠悠划开接听键,婆婆的声音像炸了锅:
“李梅!你怎么不接电话?喂?喂?你听得到吗?你赶紧来一趟红运酒店,典礼马上开始了!”
我弹了弹沙发上的瓜子壳:“什么典礼啊?”
“张婷订婚啊!你不知道?哎呀算了算了,现在缺个撑场面的长辈,你赶紧来救场,把分子钱带齐!”
我愣了一下。
张婷订婚?
那丫头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上个礼拜家族群里二十几口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就我一个人被踢出了群。后来还是表姐偷偷告诉我,说张婷在群里发了请帖,特意备注“座位有限,只宴请至亲”。
意思就是,我这个嫂子,不算至亲。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配一件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李梅?你听到了吗?”婆婆的声音又响起。
“行,我去。”我说。
挂掉电话,我妈放下手里的菜刀:“你真去?”
“去啊。”我笑了笑,“人家缺长辈撑场面呢。”
我妈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太了解我了,知道这种时候劝也没用。
我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心里头突然踏实了。
本来憋了一整天那点窝火,现在全消了。
凭什么要生这种气?反正他们也没拿我当自家人。现在倒好,缺人了,想起我来了。
我打开衣柜,挑了件皱巴巴的外套披上。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丈夫张强。
“喂,妈让你去酒店?”
“嗯。”
“那你快点,别让她们等。”
“张强,”我问他,“你妹订婚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哎呀,这不忙忘了吗。”
我挂了电话。
忙忘了?一大家子忙活了半个月的事,他说忙忘了。行吧,都挺会说的。
我拿起包,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吃到一半的西瓜。
算了,让他们等着吧。我又坐回沙发上,打开手机继续刷视频。
一个段子没看完,手机又响了。
我直接按了静音。
婆婆、张强、张强,婆婆。
我用遥控器关了电视,慢悠悠站起来,换鞋,拿钥匙。
从我家到红运酒店,打车十五分钟。
但我今天就是想让他们多等等。
01
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往后倒的街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
嫁给张强八年,头两年还能装装样子。逢年过节我提东西上门,婆婆脸上挂着笑,嘴里说“客气什么”,手倒是接得利索。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张小姑子的眼神就变了。
先是饭桌上夹菜,只给张强夹,到我这里筷子就绕过去了。再是说话,跟我说话永远是“嫂子你这个衣服在哪买的,真老气”“嫂子你这手艺,张强是怎么吃下去的”。
我那时候还想着,年轻人嘛,说话直,别往心里去。
结果有一回婆婆生日,我专门请了假,买了件羊绒衫,提前到酒店帮忙布置。张婷带着她朋友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花,大声说:“哎哟,这假花吧?嫂子你就不能花点钱买点真的?”
包间里七八个人都看我。
我说:“这是鲜的,我刚从花店买的。”
她凑过来闻了闻,哼了一声:“贵这么多,也不好看啊。”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计较。”
我笑了笑,说没事。
这种事太多了,多到我记不住次数。但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半年前。
那天张婷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跟婆婆吵起来,我在厨房切菜,听不太仔细,就听到张婷摔东西的声音。
后来我端着水果出去,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婷已经摔门走了。
我把水果放下,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谁也不开口。茶几上的茶杯被摔碎了,碎片散在地上,我想去扫,又觉得那个场面太尴尬。
“妈,喝口水。”我倒了杯温开水递过去。
婆婆接过去的手都是抖的。
我蹲下来捡茶杯碎片,心里头也挺不是滋味。老太太再偏心,好歹也是她亲妈。张婷那张嘴,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
我听见张婷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特别大:“妈那个老不死的,跟我哭穷,说没钱给我做陪嫁,她当我傻?我爸的赔偿金她肯定藏起来了!”
我当时拿着抹布的手顿了一下。
张婷不知道我在里面,继续骂骂咧咧,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拿手机拍了个视频,后来觉得拍视频不好,就换成录音,保存下来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留下个证据。
万一哪天老太太再跟我哭诉她闺女多孝顺,我也好拿给她听听,什么叫孝顺。
至于那段录音后来派上了什么用场,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张强不知道。
婆婆也不知道。
张婷更不知道。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跟以前所有受的气一样,咽进肚子里,消化掉。
可现在我想想,有些事咽下去了,它就是一块石头,卡在那儿,不消化。
车拐了个弯,司机问:“前面红运酒店,是那个吗?”
我看了看窗外:“是。”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三十五分了。
婆婆打来的未接电话:十二个。
02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三分钟,没进去。
大门外面摆了两个花篮,粉色的,写着“张婷小姐订婚宴”。门童站在那儿打哈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T恤,一件旧外套。跟来参加婚礼的那些穿金戴银的人一比,像来发传单的。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张强。
“你到了没?妈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怎么还没来。”
“到了。”我说。
“那你快进去啊,站在门口干嘛?”
“没事,抽根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现在。”我挂了电话。
我当然不会抽烟。我就是不想那么快进去。站在酒店门口,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很空,也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委屈,就是觉得好笑。
准备了半个多月的订婚宴,座位紧巴巴的,只请至亲。现在缺人了,又想起我来了。
合着我就是个备胎。
谁也没想起过我,但现在缺个撑场面的人,他们就想起来我这个当嫂子的了。
门口停了一辆车,下来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烫着大波浪,趾高气扬地走进去了。后面跟着几个拎着礼品袋的人,一看就是娘家亲戚。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去。
大厅里摆了三四十张桌子,人差不多都坐满了。舞台上灯光亮亮的,摆着假花和气球,音响里放着俗气的歌。
我环顾了一圈,没看到张婷,也没看到婆婆。
正想找地方坐下,突然听见有人喊我:“李梅!”
回头一看,是我表姐张小燕,穿着一身红裙子,正朝我招手。
“你怎么才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你没来,我听你婆婆跟人念叨,说你这个嫂子不懂事,家里大事都不露面。”
我笑了一下:“那是她没叫我。”
表姐愣了愣:“没叫你?”
“嗯,群里没我。”
表姐的表情变了变,没接话。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表姐跟着坐过来,小声说:“那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婆婆打电话让我来的。说缺个撑场面的长辈,让我带分子钱。”
“你还真带钱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薄薄的,就装了二百块。
表姐看了,欲言又止。
“李梅,你要不别去了,我帮你把钱捎过去。”
“不用,来都来了。”
表姐张了张嘴:“你变了啊,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我当然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上赶着讨好他们全家。张婷生日,我提前订蛋糕。婆婆腰疼,我买按摩仪。张强加班,我炖汤送去公司。
后来我慢慢发现,讨好的尽头不是被喜欢,是被当傻子。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李梅你到哪了?”
“到了,在厅里。”
“那你怎么不进来啊?我跟你讲,新娘父母要上去致辞,张婷他爸走得早,你来顶上,说几句祝福的话。对了,分子钱带了没有?”
“带了。”
“那行,你赶紧来后台。我在舞台右边等你。”
挂了电话,表姐拉住我胳膊:“你真去?”
“去啊。”
“你不生气啊?”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站起来。
“生气有什么用。”
表姐看着我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往舞台右边走过去,穿过一群端着酒杯的人。有人认出我,冲我笑了笑:“嫂子来了啊。”
我点点头,没停下来。
走到后台入口,我看到婆婆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化了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看到我,她眼神闪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通。
“你怎么穿成这样?”
“今天休息。”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算了算了,快进去吧,一会儿该你上去了。”
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伸出一只手。
“分子钱呢?”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递给她。
婆婆接过去,没打开看,随手放进旗袍侧面的口袋:“行吧,快去准备。”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后台化妆间里,张婷正在补妆,旁边围着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戒指、婚纱和蜜月旅行。
看到我进来,张婷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嫂子?”她放下粉扑,“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的。”
张婷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找了个角落坐下。
化妆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那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文件。
看了看时间,还早。
03
表姐走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婆婆小跑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有点僵。
“梅梅,你怎么穿这样就来了?快,我带你去后面换件衣服。”
她拉着我胳膊往后台走,手指攥得紧。
我甩开她的手。
“换什么衣服?又不是我订婚。”
婆婆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挤出笑。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今天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当嫂子的得体面点。”
“她叫我嫂子了吗?”
我问得很平静。
婆婆愣了下,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我朝大厅里扫了一眼。
十几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台上铺着红毯,气球扎成拱门,背景板上写着张婷和她男朋友的名字。
排场不小。
只是没一个座位是我的。
“妈,我坐哪?”
婆婆看了看四周,眼神有点飘。
“这个……我让小婷给你加个座。”
她转身往主桌走,步伐急促。
我跟着她。
主桌上坐着张婷的男朋友一家,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张婷穿着红色连衣裙,化着浓妆,看见我来了,脸上的笑顿时收住。
“你怎么来了?”
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皮。
婆婆赶紧打圆场:“是我叫来的。你看,这大喜的日子,你嫂子怎么能不来?”
张婷拧着眉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哼了一声没说话。
婆婆赔着笑,招呼服务员在角落里加了一把椅子。
椅子紧挨着传菜口,旁边堆着几箱饮料。
我坐下了。
手边的桌布上有块油渍,我用指甲掐了掐,硬的。
菜开始上了。
凉菜先来,糖拌西红柿、酱牛肉、皮冻。服务员每上一道菜,张婷都先往男朋友家人那边转,嘴里说着“叔叔阿姨先吃”。
我夹了块牛肉,嚼着,没什么味道。
旁边那桌坐的是张婷的几个同事,穿得光鲜亮丽,凑在一起自拍。其中一个女孩举着手机,镜头扫到我这边,停了一下。
“咦,那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服务员坐错了。”
她们笑起来。
我没抬头,继续吃。
又过了十分钟,婆婆走过来,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梅梅,一会儿致辞环节,你得上台说几句。”
“我?”
“你是大嫂,娘家这边就你能说会道。你看小婷她爸走得早,我这老婆子上去不像样。”
她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张强呢?”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他公司有点事,晚点来。”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不知道今天订婚?”
“知道,知道。他跟小婷说好了,忙完就来。”
婆婆的嘴还在动,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十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
张强连个消息都没发。
婆婆又催了一句:“你先准备准备,一会儿我叫你。”
她转身走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兜里。
手指碰到了那个老旧的录音文件。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坐我对面的服务员端着一盆汤走过来,热气腾腾的。我侧身让开,胳膊肘撞到了桌沿,骨头震得生疼。
主桌那边,张婷正给男朋友的妈妈夹菜,笑得很甜。
“阿姨,您尝尝这个鱼,这家店的招牌菜。”
“好好好,小婷真懂事。”
婆婆也跟着附和:“我们家小婷啊,从小就体贴人,以后嫁过去肯定孝顺。”
笑声混着碰杯的声音,飘过来。
我继续吃我的凉菜。
酱牛肉有点咸,我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自来水的漂白粉味。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
窗帘没拉,能看到对面楼顶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录音文件。
文件名是“半年前的晚上.mp3”。
我点开,看了下音频时长。
三分二十一秒。
够了。
服务员走过来,往桌上放了一盘清蒸鲈鱼。
鱼眼睛瞪着天花板,嘴半张着。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
味道还行。
04
司仪开始热场。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的声音很大,话筒调得有回音。
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还在吃。
我坐在角落,看着司仪在台上说吉祥话。台词是老掉牙的那套,什么“天作之合”“百年好合”,他说一句,下面笑几声。
张婷站在台侧,挽着男朋友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婆婆坐在主桌上,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她在等我上台。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张强的微信。
“听说你去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闹,给妈个面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面子。
谁给过我面子?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半年前的某一天晚上,张婷发了一条语音到家族群,口气难听。
“妈,你老不死的还想管我?我结婚你一分钱别想拿,彩礼我自己收着!”
那段语音张强也听到了。
他当时说:“她就是脾气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回他:“你妈听到了得多伤心。”
他没再说话。
“下面,有请新娘的嫂子上台说两句!”
司仪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看见婆婆站在台下,朝我招手。
张婷也看着我,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冷冷的。
我站起来。
周围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耳朵。
“那是谁啊?穿那么随便。”
“张婷的嫂子吧,听说就是个小学老师。”
“哎,红包给了多少?”
“谁知道呢。”
我走到台前,司仪递给我话筒。
话筒上包着一层白色海绵套,手握着有点黏。
我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张婷的嫂子。”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婷站在旁边,皮笑肉不笑。
婆婆攥着手,眼睛盯着我。
“今天是个好日子,祝妹妹和妹夫幸福。”
我说得很简单。
说完把话筒递给司仪。
司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只说这么短。
婆婆的表情也僵住了。
张婷倒是笑了,笑得很得意。
她凑到男朋友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我走下台,回到角落的位置。
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一半。
服务员正在给每个人发打包盒。
主桌那边,张婷的男朋友妈妈正在跟婆婆说话,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克制。
“小婷这孩子是挺能干的,就是有时候说话直了点。”
婆婆连忙点头:“是是是,她年轻,还得您多包涵。”
我听着,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
张强:“你说了没有?”
我:“说了。”
他:“那就好,别让妈为难。”
我盯着那个“为难”两个字。
他什么时候为难过?
我拿起桌上的红包,掂了掂。
两百块。
薄薄的,捏在手里像张纸。
我把红包放回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婆婆看见了,赶紧追过来。
“梅梅,你上哪去?”
“上厕所。”
“那你快点,一会儿要敬酒了。”
我没回答,拐进走廊尽头。
卫生间很大,镜子前摆着几瓶百合花,香味很浓。
我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底下,凉水冲着手背。
镜子里的我脸色不太好。
眼底有血丝,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深吸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手机。
录音文件还在。
我点了播放。
张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刺耳又尖锐。
“妈,你老不死的还想要我彩礼?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钱我自己拿着,等我嫁出去谁管你!”
然后是婆婆的哭声。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得不对吗?你个老东西就指着我嫂子伺候你吧,别想沾我的光!”
我按了暂停。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很清脆。
我关掉手机,推开门走出去。
是张婷。
她站在洗手台边,对着镜子补口红。
看见我,她翻了个白眼。
“我劝你别没事找事。”
我说:“我有什么事?”
她把口红盖子拧上,转过身。
“你以为我不知道?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呢。你来了,坐角落了,话也说了,可以走了。”
“那你还想让我帮你撑面子?”
她哼了一声。
“我需要你撑面子?你一个小学老师,穿成这样来,还不够丢人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没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攥着手机的手松开了。
走廊的灯光晃了晃。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前台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呢?该敬酒了!”
张婷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大厅。
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张婷和男朋友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婆婆看见我回来,迎上来。
“梅梅,一会儿你坐主桌吧。”
“不用了。”
我回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台上司仪又开始喊了,气氛很热。
我看了一圈,没人注意到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我扣上手机,喝了一口水。
05
敬酒快结束了。
张婷已经有点站不稳,脸红得像搽多了胭脂。男朋友扶着她,两人在主桌那边说着什么,亲戚们起哄,让新郎背新娘。
笑声一阵一阵,很响。
婆婆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她偶尔往我这瞟一眼,大概觉得我已经被驯服了。
我坐那没动,杯子里剩了半杯橙汁。
服务员来收盘子,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
司仪又上了台,提议让新娘和嫂子拥抱一下。
张婷的脸扭曲了一瞬,但还是笑着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弯下腰,嘴唇贴在我耳边。
“识相点,让我把这场戏演完。以后你还能在这个家待着。”
我没说话。
她直起身子,手搭在我肩上,故意很热情地抱了我一下。
松开的时候,她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乖乖的,嫂子。”
语气像哄一条狗。
台下有人拍照,闪光灯晃了我的眼。
我看到婆婆在那边举着手机拍我,脸上满是满意,大概是觉得我真听话了。
张婷转身往回走。
我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几桌的人转过头,我穿过走道,往舞台那个方向走。
司仪正准备宣布下一个环节,看见我走过来,愣了一下。
“哎,嫂子还有话说?”
我没看他,直接上了台。
手伸进口袋,把手机掏出来。
张婷转过头,看我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凝住了。
“你干嘛?”
我没理她。
台下有人开始议论,声音像水一样漫上来。
婆婆站起来,张着嘴,没发出声。
我把话筒拿起来,用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外放。
张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被音箱放大,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妈,你老不死的还想要我彩礼?等我嫁出去谁管你!”
然后是婆婆的哭声,断断续续。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得不对吗?你个老东西就指着我嫂子伺候你吧,别想沾我的光!”
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张婷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她冲过来,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躲开了。
她穿着高跟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婆婆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片崩开,溅到旁边人的鞋上。
“你!你,”
婆婆指着我说不出话。
张婷的男朋友站在主桌旁边,脸一会青一会白,他旁边他妈的表情直接冷下来。
我又按了播放键。
录音继续。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家里,你死了这条心!我结婚你别来,来了我也当没你这个妈!”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婆婆哭得厉害,张婷骂得难听。
台下有人在录视频,闪光灯越来越多。
张婷蹲在地上,尖叫了一声:“李梅你个贱人!你毁了我的订婚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她站起来要打我。
司仪冲过来拦她,几个亲戚也上来拉人。
场面乱成一团。
我拿着话筒,没动。
“不是缺个撑场面的长辈吗?”
我说得很慢。
“让长辈们听听,你们闺女私底下怎么孝敬老人的。”
张婷的男朋友他妈站起来,拉着男朋友往外走。
张婷男朋友被拽着,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恐惧。
婆婆扑过来,揪着我的胳膊往下拽。
“李梅!你给我下来!你疯了!”
我没挣开,胳膊被拽得生疼。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骂,有人拿着手机凑到跟前拍。
张婷被几个女亲戚按在椅子上,哭得妆都花了。
大厅里全是吵闹声,空调嗡嗡响,灯光刺眼。
我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