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年前我拖着两个三岁的孩子,从沙特回到村子。
大巴车停在村口,孩子们在怀里哭。林浩和林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爸爸不见了,妈妈也不说话,一路哭到转机,哭到落地,哭到坐上来县城的班车。
我抱着一个,牵着一个。行李只有一个破布包,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走的时候值钱的东西都没带,阿卜杜拉让人把我的行李箱扔出门外,说那都是他的钱买的。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打牌的婆娘。看见我远远就停了手,交头接耳地嘀咕。
我没理会,拖着孩子往家走。
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的瓢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应,眼光从我身上扫到两个孩子身上,又扫回我。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我出逃几千公里攒下的那点力气,一下子全散了。
林雪拽着我衣角,小声喊奶奶。我妈没搭理,转身回了屋,门关得响。
邻居王婶过来帮我拿行李,低声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别怪她。”
我点点头,搂紧了孩子。
林浩问我:“妈妈,外婆不喜欢我们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知道这座我长大的老屋,院墙还是那么矮,炊烟还是那么呛人,可这个家,好像不欢迎我。
当晚我睡在以前住的那间西屋,十平米不到,床板硬邦邦的,被子上有股霉味。两个孩子挤在我身边睡,我睁着眼睛看屋顶。瓦缝漏下来的月光细细一条,落在林雪脸上。
她睡觉不老实,嘴巴微张着,像在做梦。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眼泪就掉了下来。
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从厨房出来,在西屋门口停了停,又走回堂屋去了。
我知道是我妈。
她没进来。我也没喊。
远嫁那件事,她从头到尾都不同意。阿卜杜拉来村里接我的时候,她说那男的不是好东西,说沙特那么远,你去了还能回来吗。我不听,还跟她吵,说她不懂,说这是我要的自由。
现在自由没了,我也没脸跟她说。
半夜林浩发起了烧。我翻了翻布包,退烧药过了期。穿了衣服想去镇上卫生院,可镇上离村五里路,孩子又病着。
我还是硬着头皮去敲了妈的房门。
门开了,她没吱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递给我。是退烧药,没过期。
“孩子多大了?”她问。
“三岁。”
“一对?”
“龙凤胎。”
她没再问,转身回了房,关了灯。
我抱着药愣在那里。那盒药她一个老太太,备着做什么。
01
住下来之后我才知道,我妈是真的不管我。
孩子每天早上六点多就醒,闹着要吃饭。我翻遍厨房只找到半袋米和一坛腌菜,灶台上结了厚厚的灰,锅也锈了。
我拿出手机想叫个外卖,信号只有两格,转了半天显示支付失败。银行卡里只剩下八百多块钱,是我出逃前偷偷攒的。阿卜杜拉给的信用卡早被停了,他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你签了婚前协议,别指望拿到一分钱。”
我没指望。我只想把孩子带大。
第一天中午,我做了粥,腌菜切碎拌在碗里。林雪喝了两口说辣,不肯再吃。林浩倒是吃了,吃完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这里就是家。
他说不是,家要有爸爸。
我嘴张了张,说不出来话。
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剥玉米,听见了也没搭话。两个孩子的名字她从来不叫,见面就只是“你”“那个”,跟叫陌生人一样。
有一回林雪跑过去看她剥玉米,不小心踢翻了装玉米粒的筐子。我妈脸一沉:“看着点路。”
林雪吓哭了。我赶紧把她抱过来,一边哄一边捡玉米粒。我妈没帮忙,转身进了屋。
我捡着捡着心里就堵得慌,眼泪砸到地上,又赶紧擦掉。
晚上把孩子哄睡着了,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发呆。老屋还是老屋,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瓦片有几块松了。我记得小时候这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后来不知道谁砍了。
我妈出门了。
八点多,天已经黑透,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从厨房后门出去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没跟上去。坐了一会儿回屋给孩子盖被子,发现林浩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念叨“爸爸”。我躺下搂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连着三天,我妈都晚上出门。她不说去哪儿,我也不敢问。有一次回来得比较晚,我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很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咳嗽。那咳嗽声又闷又长,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趁她出门的时候跟了上去。
村道黑漆漆的,我远远跟着,看见她拐进了村卫生所。卫生所的灯还亮着,隔得远,听不清楚说什么。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塑料袋,步子慢了很多。
我躲在一棵枣树后面,等她走过去才出来。
第二天她回来时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想起那个塑料袋,想起她咳嗽的晚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天的时候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碰见王婶。王婶拉着我压低声音说:“你妈这几年身体不好,老是咳嗽,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死活不去。你回来也好,照顾着点。”
我嗯了一声,心里沉得慌。
回来快一个星期了,妈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没叫过我一声名字,没抱过孩子,没问过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我是一个闯进她家的陌生人。
但我记得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地里的活再忙,她一回家就先给我做饭。我发烧她背我去卫生院,一米五几的个子,背着我走五里山路。
可现在我回来了,她连看我一眼都懒。
有一天下午,我把孩子们放在院里玩,自己去厨房蒸馒头。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扑上来,我揉面的时候又想起以前。我妈揉面的时候总要把围裙系得紧紧的,站在灶台前跟我说,做人要像馒头,发得起来也要受得起冷。
我没学会。
发好的面被我揉得死硬。蒸出来的馒头跟石头一样,林浩咬了一口就不吃了。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拿了一个,就着开水吃了两个。
02
我发现那个药瓶是个意外。
村里停水,我去厨房后面的柴房找桶接水。柴房门平时关着,锁头松了,一拉就开。里面堆着枯树枝和废纸箱,角落里有个铁皮桶,桶沿上搁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我拿起来一看,瓶子上没标签,盖子拧得很紧。晃了晃,里面还有药片。
那位置不像是随手放的。铁皮桶上面盖着一块破布,像是刻意挡着。
我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苦味。认不出是什么药,但看药片的样子不像普通的感冒药。
我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妈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能从门缝里看见她在翻柜子。翻的动作很急,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像是在找什么。
我没出声,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晚上我抱着孩子睡的时候,想起那瓶药,想起她夜里的咳嗽,想起她走路越来越慢的背影。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上午,我说:“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陪你上医院看看。”
她正在扫地,听了这话停都没停:“不用你管。”
“我看你夜里咳得厉害,还,”
“说了不用你管!”她突然大声起来,扫把重重杵在地上,“你管好你两个孩子就行,少来管我。”
林雪吓得躲到我身后。
我心里一酸。从小到大,她这样吼过我无数次。小时候我不听话她吼,长大了我提出国她也吼。可我出去八年回来,第一句关心的话,她还是吼。
我什么也没说,带着孩子出了门。
绕到村后的小河边,蹲下来洗衣服。河水很凉,冰得手疼。我搓着林浩那件领口磨破的衬衫,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林雪蹲在我旁边,小手搭在我膝盖上:“妈妈不哭。”
我说没哭,是河水溅的。
她不信,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妈蹲在墙角。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干呕。
我放下衣服走过去,没等我靠近,她猛地站起来,擦了擦嘴,脸上看不出什么。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
然后她进屋了,顺手把门带上。
晚上我又听见她出屋的声音。走去厨房的方向,没开灯。过了一会儿听见喝水的声音和压低了嗓子的咳嗽。
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两个孩子,心里很乱。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可她这副样子,分明是不想让我知道。
第二天趁她出门,我又去了柴房。
铁皮桶还在,药瓶没了。
她换地方藏了。
我站在柴房中间,愣了好一会儿。风吹进来,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天晚上在邻居王婶家跟王婶聊天,我说起妈的病,王婶说:“你妈脾气犟,一辈子不跟人说软话。你走了以后她哭过好几回,但当着人面从来不露。”
“她到底生的什么病?”
王婶摇摇头:“问她她不说。上次我不小心撞见她吃药,她把药瓶藏得跟什么似的,还说是我看花了眼。”
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说啥也不肯去医院。有一回我硬拉她去镇上,她走到半路就跟人急了。”王婶叹气,“你回来了也好,兴许你能劝动她。”
我想说我也劝不动,她根本不听我的。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回来路上,村道两边的人家都熄了灯,只偶有几户还亮着昏黄的电视光。
突然想到一件事。王婶之前说妈身体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没跟我说过。也没找人捎过信。
我远嫁那一年,她不反对得那么激烈。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车开走。
我那时候以为她恨我。
现在想想,那眼神可能不是恨。
是别的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病了,不肯看医生,不肯告诉我。
林浩林雪在家等着,我加快了步子。远远看见老屋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映出妈的身影,坐在灶台前,背驼得很深,像一截快燃尽的蜡烛。
03
母亲倒下的那天,是入秋后最冷的一个早晨。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屋里“咚”一声响。跑进去的时候,母亲已经歪在灶台边,脸灰白,额头全是汗。
我扔下衣服去扶她,胳膊刚碰到她肩膀,就感觉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母亲瘦了太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妈?”
她没应,眼睛闭着,嘴唇发抖。我使劲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椅子上。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没事。”她推开我的手,“就是头有点晕。”
我不信,蹲下来看她:“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你上次吃的那些药,到底是什么病?”
母亲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她嘴角抿成一条线,那种犟样子跟当年我提远嫁时一模一样。
“你的病是不是很严重?”我又问了一遍。
“烦不烦?”她突然提高声音,“我说没事就没事,你非要咒我是吧?”
我知道她故意发火想赶我走。但我没法走,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林浩,去给外婆倒杯水。”我朝外面喊。
林浩端着水杯进来,小心翼翼递过去。母亲没接,林浩举着杯子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外婆,喝水。”林雪从门后探出头,小声说了一句。
母亲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下午,我趁她睡着,翻了她的包。上次那个药瓶还在,里面只剩下几颗药片,瓶身上什么标签都没有。
我又翻了衣柜,抽屉,床头柜。什么都没找到。
母亲醒来后看见我站在她房间,脸色就变了。
“你又翻什么?”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药瓶夺走,塞进兜里。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你女儿,”
“你早不是了。”她冷冷地说,“从你嫁去那个地方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女儿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听见里面的动静都不吭声了。
林浩靠在门框上,看看我,又看看外婆。
母亲没看他,径直走出屋,到院子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眼睛酸得厉害。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回了村,一切就会好起来。可母亲还是那个母亲。
晚上,林浩爬上床,小声问我:“妈妈,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不是的。”我说,“外婆生病了,不舒服。”
“那外婆会死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想过该怎么说。
“不会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外婆会好起来的。”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了趟厕所,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漏出一点光,有人在说话,是母亲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凑到门边听。
“……活不了那么久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死了,谁来管她们……”
她好像在跟谁打电话。我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靠着门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看见我出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扫帚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路。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妈,我送你去县医院做个检查,好不好?”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可你昨天晚上,”
“你听了?”她猛地转头看着我,眼神很冷,“偷听人家说话,就是你学到的本事?”
“我是担心你。”
“我不用你担心,”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扔,“你有这个闲心,还不如想想你那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她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手攥得紧紧的。
两个孩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林浩碗里是稀饭,林雪碗里是咸菜。
“妈妈,吃饭。”林浩把碗递给我。
我看着他们,想说没事,但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村卫生所。一个老大夫认识我母亲,听说我来了,叹了口气。
“你妈来过几次,都是自己来的。”他说,“她不给留病历,我劝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说不用。”
“那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她没说,”老大夫摇摇头,“我也没敢多问。但她那样子,怕是不太好。”
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老大夫想了想,“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村口那条路发呆。我问她等谁,她说没等谁。”
我谢过老大夫,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村路很长,两边都是稻田,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我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张灰白的脸和她说的那些话。
她赶我走,不是因为她恨我吧?
可如果不是恨,那是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我站在她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咳得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伸手推门,门没锁。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母亲侧躺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蒙着头。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了。
“妈。”我轻声喊。
她没答我。
“你要是不想让我留在村里,我走就是。”
我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但我得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留。”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她说:“你走。”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你走。”她说,“哪儿都行,就是别留在村里。”
我站起来,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心里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疼。
“为什么?”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外面月光很亮,院子里的枣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浩和林雪已经睡了,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我摸黑躺到他们旁边,伸手搂住两个孩子。
林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妈妈,外婆不理我们。”
我没回答。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母亲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拖沓的脚步声,走到院子,又折回来。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远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4
母亲的病是突然加重的。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择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我正好从屋里出来,跑过去扶她,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她的脸煞白,嘴唇发紫,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让林浩跑去隔壁叫王婶,自己把母亲抱起来往外走。她比我想象的轻很多,骨头硌得我手疼。
一路到县医院,她已经醒了,但整个人很虚弱,话都说不出。
医生给做了检查,出来找我谈话。
“你母亲的情况不太好。”医生把片子放在桌上,“肿瘤已经扩散了,之前怎么没来治过?”
我看着那片片阴影,脑子里嗡嗡响。
“她不肯来。”
“这病拖得太久了。”医生叹了口气,“现在做化疗意义也不大,只能保守治疗,减轻一下痛苦。”
“还能活多久?”
“不好说。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只记得自己点了头,签了字,然后走进病房。
母亲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手上的输液管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像在数时间。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全是老茧。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把我拉扯大,最后却落得这样。
“妈。”
她睁开眼,看着我。
“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住院观察几天就好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说着,咳了两声,“一说谎眼睛就往上看。”
我不说话了。
她也没再追问,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说了句:“小晓。”
“嗯。”
“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说什么?”
她没再回答,呼吸慢慢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
母亲住院第三天,王婶来看她。两个人在病房里说话,我在外面走廊守着。
王婶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泪,看着我,欲言又止。
“婶,有什么话你直说。”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王婶擦着眼角,“但我想着,你总得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妈这病,三四年前就查出来了。那时候你刚嫁去国外,她谁都没告诉。”
“为什么?”
“她说怕影响你在那边过日子。”王婶叹口气,“你爸走得早,她就你这一个女儿。你远嫁了,她嘴上不说,心里难受得很。”
我站在走廊里,手指冰凉。
“你走之后,她一个人在家,天天看你的照片。”王婶说,“她手机里存了好多你的照片,是你嫁人前照的。她不会用智能机,还是我教她的。”
“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这么冷?”王婶看着我的眼睛,“她怕你看见她心疼,怕你因为她过不好日子。”
“可她骂我,赶我走,”
“她骂你,不是真的骂你。”王婶声音哽咽,“她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靠着墙,一句话都说不出。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正看着窗外。秋天了,树叶黄了一片,风一吹就往下掉。
“妈。”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她说,“医院里有医生,不用你守着。”
“我不走。”
“孩子呢?谁在管?”
“王婶帮忙看着。”
她没再接话,把脸转向窗外,手放在被子外面,苍老得不像样子。
第二天下午,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
她开始发高烧,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说胡话。医生组织抢救,我在走廊里等,腿软得站不住。
凌晨三点,母亲清醒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坐在床边,笑了笑。
那是我回国后第一次见她笑。
“小晓。”她喊我,声音很轻。
“我在。”
“好累……”她说完这两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监护仪响了。
那声音刺耳得很,护士跑进来,医生跑进来,把我推出病房。我扒着门框,透过玻璃看见母亲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浑身发抖。
母亲死了。
那个骂我、赶我、不肯照顾孩子的人,死了。
那个背着病熬了三年的人,死了。
我办完她的后事,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她枕头下翻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我的照片,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着那张卡,坐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王婶来送我,看着我带着孩子离开,站在村口抹眼泪。
“小晓,你妈她,”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没回答。
村路很长,两个孩子跟在我身后,一人拉一个行李箱。
三年后,我把他带走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回过村。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
05
八年后。
我住在一座小县城里,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台堆满杂物,客厅隔出一半给孩子放书桌。林浩和林雪十一岁,上五年级。
日子紧巴,但能过。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多,够付房租吃饭,剩下一点攒着。
快递是傍晚到的。
我在超市上班,林浩打电话来,说家门口放了一个箱子,用胶带封得死死的,没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排阿拉伯文和一个迪拜的地址。
我心里跳了一下。
那三个字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妈妈,要不要拆?”
“别拆。”我说,“等我回去。”
我提前下了班,骑电动车一路往回赶。车停楼下,我冲上楼。
箱子不大,大概一个行李箱大小,用棕色包装纸裹着,封口处贴了一张国际快递单。
单子上什么都没填,只有一个收件人姓名:林晓。
我拿剪刀拆封的时候手在抖。
包装纸割开,露出一个黑色皮箱。
皮箱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搭扣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
我认出这个箱子。
这是母亲的箱子。
她嫁过来时带的,用过半辈子,后来放在柜子里舍不得扔。
我手指发颤,按开搭扣,掀开箱盖。
里面最上层叠着一件旧棉袄,是母亲冬天常穿的那件。领口磨得起了毛,扣子换过几颗,颜色洗得发黄。
我伸手摸了一下,棉袄还是软的,像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拿开棉袄,下面压着一沓纸。
第一张是诊断书。
纸张泛黄,折痕很深,上面的字迹已经褪了些颜色,但能用清楚。
某某市人民医院,门诊诊断书,患者姓名:林母,恶性肿瘤晚期。
日期是八年前。
我整个人定住了。
八年前,我嫁去沙特的第二年,母亲就查出了绝症。
可她知道,从没告诉我,甚至在我回国后,一个字也没提。
诊断书下是一封信,纸是红色的旧信纸,折三折,封口贴了透明胶带。
我抽出信纸,手抖得厉害。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像是写了好几次。
“小晓:
妈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查出来那天,李大夫让我住院,我说不急,先回家。
那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让你过得比我好。可到头来,还是没做到。
你恨妈吧,妈知道。
当初赶你走,不是不想要你,是妈活不了多久了,怕你哭,怕你哭的时候妈心疼,也怕你像我一样,被坏人骗了一辈子。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嫁人的时候,我在村口看一夜。你走的第二天,我去镇上的医院,检查出来是肿瘤。
医生说太晚了,治不好。
妈不怕死,怕的是你没人管。
箱底有张卡,是妈偷偷给你存的,密码是你生日。这八年来,妈每个月都往里存一点,没断过。不多,但够你和孩子用一阵子。
你恨妈也好,怪妈也好,妈不怨你。
好好过日子。
别哭。”
我跪在地上,抱着那件棉袄,泪如雨下。
原来这些年,我恨错人了。
原来那些冷漠、那些辱骂、那些躲闪,全都是爱。
原来她赶我走,不是不认我,是怕我看见她死。
可她不知道,她的女儿,这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我也不知道,她这八年,又是怎么熬的。
林浩和林雪站在门口,看着我哭,不敢靠近。过了一会儿,林浩走过来,轻轻抱住我的肩膀。
“妈妈,不哭了。”
我抱着他,又搂住林雪,三个人蹲在地上哭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到很晚才睡。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除了棉袄、诊断书、信、卡,还有母亲的照片、一个旧钱包、一枚结婚戒指。
钱包里塞着我的照片,是我上初中时拍的。照片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保存得很仔细,用透明胶带在四个角贴了一遍。
右上角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我的小晓。
我捏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上来。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回村。
回去找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