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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前一天,我妈就打电话来催。
“你姐一家回来,多买点菜,别抠抠搜搜的。”
我在公司加班到八点,顺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还有好几样时令蔬菜。回家忙活到十一点,蒸的炒的炖的,摆了一桌子。
十月的天还热,厨房里闷得慌,我擦了把汗,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妈,我们回来了!”
林芳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
我迎出去,看见她带着老公陈强和儿子小胖进门。小胖又胖了一圈,陈强跟在后面,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冲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妈笑呵呵地接过东西,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菜都端上桌,林芳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
“就这些?”
她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夹起一块排骨看了看,又放下。
“妈,你们平时就吃这个?也太素了吧。我们大老远回来,你就弄这个招待?”
我妈脸色讪讪的,说这不是有鱼有肉吗。
林芳把筷子一搁。
“这叫有肉?你看这排骨,全是骨头。虾也没几个,一看就是便宜货。小胖正在长身体,吃这个能行吗?”
我站在桌边,看着她那副挑剔的嘴脸。
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还有洗菜没擦干的水。
她坐在那儿,指甲上涂着新做的美甲,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一副贵妇人的派头。
“姐。”
我开口,声音不大。
她抬头看我。
“去年我掏1万6买的护肤品,都擦在谁脸上?”
林芳脸色变了。
那套护肤品我记得很清楚,腊梅的,一套水乳精华面霜眼霜。她去商场看中了,嫌贵没买,回家跟我妈念叨。我妈转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姐难得看上什么东西,你这个当妹妹的给她买了吧。
我当时刚升了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一些,咬咬牙刷了卡。
1万6,我两个月的房贷。
林芳收到快递那天,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妹妹送的,太爱了”。
底下好多亲戚点赞,夸我们姐妹感情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月的信用卡我还了分期。
我妈赶紧打圆场,说哎呀过去的事不提了,都吃饭,吃饭。
林芳没再吭声,低头扒饭。
陈强自始至终没说话,闷头夹菜。
小胖倒是嘴没停,把一盘排骨吃得精光。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不是滋味。
这顿饭吃得不咸不淡。
林芳再没挑刺,也没怎么跟我说话。吃完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脸上时不时露出笑。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你说话也太冲了,你姐难得回来一趟。”
我没接话。
水流冲在手上,洗洁精的泡沫盖住油腻的盘子。
我想起去年刷信用卡的那个下午,柜姐笑盈盈地说你姐姐真幸福,有这么好的妹妹。
当时林芳在旁边挑口红,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那可不,我们家小悦最孝顺了。”
01
后来我才知道,那套腊梅林芳用了不到三个月就送人了。
是从我表姐嘴里听到的。表姐说,林芳跟她抱怨那套东西不适合她,用了长闭口,转手给了她婆家的小姑子。
我当时心凉了半截。
可也没说什么。
我习惯了。
林芳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家里的公主。我爸妈是双职工,生了第一个女儿当宝贝,后来又怀了我,本来不想要,是我奶奶拦着。
奶奶说,两个孩子好,有个伴。
我妈怀我的时候想吃橘子,林芳非要吃苹果。我爸跑了两条街,买回来苹果,林芳又说要橘子。
我出生那天,奶奶抱着我笑,说这丫头长得像你妈。
三岁的林芳站在床边,伸手掐了我一把。
我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奶奶后来跟我说的,她说你姐从小就不太高兴有你。
我记事以来,林芳在家里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她成绩一般,但嘴巴甜,会哄人。我成绩好,但闷葫芦,不爱说话。
我妈总说,你看你姐多能说会道,你学学。
林芳十八岁没考上大学,进厂打工。二十岁认识陈强,谈了一年结婚。陈强家开个小饭馆,日子不算苦,也不算富。
我一路读书到本科,毕业后进了公司,从出纳做起,考了中级会计师,慢慢升到财务主管。
我妈说,你看你姐多不容易,你要帮帮她。
我给她买的第一个大件是洗衣机。
那年她生了小胖,手洗衣服累得腰疼。我月薪三千五,拿出两千给她买了个全自动的。
她说,这洗衣机声音太大,吵得孩子睡不好。
后来又换了个静音的,我出的钱。
每年过年,我给小胖包红包,一千、两千、三千,逐年递增。给我妈的钱,林芳也要分一份,说这是孝敬老人的,凭什么就你给。
我没计较过。
计较了就是我不懂事。
我妈说,你姐没你过得好,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十年。
去年买护肤品那次,我其实犹豫过。
林芳发了个专柜的照片给我,配文是“好想拥有一套”。
我没回。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你姐昨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念叨那套东西。你条件比她好,给她买了吧,让她高兴高兴。”
我拿着电话,想说妈你知道一套多少钱吗。
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好”。
周末我去了商场,柜姐热情地接待我。我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1万6,抵得上林芳一家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她老公陈强的小饭馆生意其实还行,我亲眼看过他们的流水。可她总说自己没钱,说钱都存着给小胖读书。
我买完单,拍照发给她。
她秒回,发了一串爱心和亲亲的表情。
“妹妹最好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她开心就行。
可后来知道她把东西转手送了人,我难受了好一阵子。
我妈知道这事,嘴上骂了林芳几句,转头又跟我说:“她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是觉得那东西太贵,用着心疼,才送人的。”
我心想,送人不心疼,我买的时候才心疼。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说了就是我不够大度,不够体谅姐姐。
我妈常说,你们姐妹两个,以后我走了,你们就是世上最亲的人。
我想想也是。
我妈身体不好,心脏做过支架,血压也高。我不敢跟她吵,怕她气出好歹来。
所以我一直忍。
忍到今年国庆,忍到她坐到我家的饭桌上,挑剔我做的菜太素。
我忽然就不想忍了。
那1万6不是风刮来的,是我加班到深夜对账对出来的,是我周末接私活帮小公司做账赚来的。
我擦了脸,没擦她的心。
洗好碗,我回房间换衣服。
手机响了。
林芳发来一条微信:“你别以为你出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妈偏心你,我心里清楚。你等着。”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小胖的笑声,林芳在客厅跟谁打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了,偶尔传来几声娇笑。
陈强始终沉默。
02
国庆第二天,我起得早。
去菜市场买了新鲜豆浆和油条,我妈爱吃油条,我买了两块钱的。
进门看见林芳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真丝睡袍。
她手里握着手机,听见我进来,飞快地摁灭屏幕。
“这么早就出去?”
她问了一句,眼神有点闪。
“买早饭。”
我把油条放在桌上,进厨房拿碗。
路过她身边时,余光扫到她手机屏保还是自拍,嘴角带着笑,像是刚回复了什么有意思的消息。
我没在意。
林芳一直手机不离手,上厕所都要带着。
我热好豆浆,喊我妈起床吃饭。
陈强和小胖也起了,小胖揉着眼睛,嚷嚷着要吃肉包子。
林芳说:“冰箱里有速冻的,微波炉热一下。”
我说那东西不新鲜,我下去买。
陈强拦住我:“不用,他就馋那个,热一热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旧T恤,头发有点乱,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以前的陈强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注意形象,出门必剃胡子,衣服也熨得挺括。
小饭馆的生意不好做,我听说他们那里修路,封了半年多,客流少了不少。
陈强去热包子的时候,林芳坐在餐桌旁,一边喝豆浆一边看手机。
她时不时笑一下,嘴唇抿着,眼睛弯弯的。
我妈递给她一个油条,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陈强热好包子出来,看她在玩手机,脸色沉了沉。
“吃饭就别看手机了。”
林芳抬头,白了他一眼。
“你管我。”
陈强没说话,坐下低头喝粥。
气氛有点僵。
我妈打圆场说:“大过节的,都好好的。”
林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但那口豆浆喝了半天也没喝完,眼睛一直往手机上瞟。
我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吃过早饭,我妈提议去逛公园。
林芳说不想动,让小胖跟他爸去。她说她想在家歇歇。
陈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昨天说晚上没睡好,就在家补个觉吧。”
他撂下这句话,拎着小胖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林芳站起来,进了她睡觉的房间。
我收拾完碗筷,去阳台收衣服。
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嗯……国庆后吧……到时候再说……”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柔柔的,跟平时对我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我没偷听的兴趣,径直去了阳台。
秋天午后的阳光很好,把人都晒得懒洋洋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书。
没看几页,我妈出来了。
她端着杯茶,在我旁边坐下。
“小悦,你昨天说话也太冲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姐就是嘴不好,心里没坏意。你们姐妹俩,好好的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没抬头。
“妈,你觉得我过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是说你过分。就是觉得……你姐她,过得不如你。”
我把书合上。
“她哪儿不如我?她有老公有孩子,有房子有车。我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到现在还一个人。”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有过一个孩子,那是我二十岁的时候犯的错。
那件事我妈知道,林芳也知道。
这些年,我从没提过。
它是我心里的一道疤,碰了就疼。
我妈大概是意识到说错了话,站起来回了屋。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下午。
太阳西斜的时候,陈强和小胖回来了。小胖手里举着个风车,跑得满头汗。
陈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他看见我坐在阳台,点了点头。
“你姐呢?”
“在屋里睡觉。”
他嗯了一声,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进了卧室。
没多久,里面传来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太平和。
然后门开了,陈强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先去做饭。”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
我听见卧室里林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大,带了点不耐烦。
小胖在客厅看他妈手机上下载的动画片,浑然不觉。
我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有个东西压在胸口,不重,但让人透不过气来。
晚饭的时候,林芳出来吃饭了。
换了一条裙子,化了个淡妆。
她坐在我对面,夹着菜,表情自然得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强还是闷声不说话,一碗饭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
我看着他碗里剩下的饭,心想这个男人比以前沉默了很多。
中间林芳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翘,然后若无其事地翻扣了手机。
我妈问她:“谁啊?”
“群消息。”林芳答得很快。
我注意到陈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林芳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顿饭吃到八点,小胖说困了,林芳就带他去洗澡。
陈强一个人在客厅里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
我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掐灭了烟,冲我笑了笑。
“小悦,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好好干,别像我们……”
他没说完,站起来去了阳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家,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03
母亲端着最后一道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看见饭桌上的气氛,筷子都没放下就开始打圆场。
“你姐就是嘴快,菜哪里素了,这鱼我一大早就去市场买的,小悦也知道你爱吃什么。”
我盯着林芳的眼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转账记录。
“去年秋天,妈打电话说你想要那套腊梅,说姐夫最近手紧,让我先垫着。”
我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得刺眼。
“一万六,一分不少。我当时的工资才七千多,还完房贷还剩四千,这钱是我刷了信用卡分期半年才还清的。”
林芳瞥了一眼屏幕,没伸手去拿,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给我买的,不是给妈买的,你说这个什么意思?打算让我还你?”
“我没让你还。”我把手机收回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谁在掏钱,谁在吃。”
陈强低着头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搁下筷子,起身说去阳台抽根烟。小胖坐在旁边玩手机游戏,游戏音效一声接一声刺耳得很。
“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了,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林芳冷笑一声,“你真以为自己多能耐?要不是当年妈供你读书,你连现在的工作都混不上。我呢?我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挣的钱贴补给家里,你上大学那会儿生活费都是我寄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母亲愣了一下,端着的碗放下来。
“芳儿,那些年你给家里寄的我都记账了,后来你爸生病,还有你结婚备嫁妆,都花了。小悦上大学那几年,她自己也打了两年工,没全靠家里。”
“妈你少替她说话。”林芳瞪着母亲,“你现在就偏向她,她挣得多,给你花得多,你就觉得她好。我嫁出去十几年,逢年过节也没少往回拿东西,可你就是看她比我亲。”
陈强在阳台上咳了一声,烟头弹进了花盆。小胖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我本来想忍,可胸腔里那口气堵得慌,咽不下去。
“你寄给家里的钱,妈一笔笔记着,我见过那个本子。你从2007年到2012年五年,总共寄回来四万二。我从2013年毕业到现在,光是每个月直接打给妈的零花钱就超过你那个数了,还不算逢年过节买的东西。”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手在桌布下面攥得越来越紧。
“你说我欠你的,那我倒想问问,你欠我的那些年呢?”
林芳的脸沉下来,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
“我当年没让你读书?是我挡着你考大学了?你凭良心说,你高考那会儿我没给过你鼓励?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现在倒过来教训我。”
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大概是偷偷在抹眼泪。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芳,小胖戴着耳机打游戏,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你当年没让我读书?”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自己都听出有点抖,“姐,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林芳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让你读了啊,是你自己不愿意继续念的,关我什么事?”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几乎要断。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最恰当的时候,有些事说出来就收不回了。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发苦。
“那你知不知道,我想念书想得要疯?”
林芳没接话,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朝厨房的方向喊了声“妈我回房间了”,就踩着拖鞋上了楼。
小胖抱着手机跟上,嘴里嘟囔着“妈你等等我”。
客厅突然安静得过分。阳台上陈强还在抽烟,烟雾从纱窗缝隙里飘进来,我闻到那股劣质香烟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回桌上。
“你姐她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母亲额角新生的几根白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无力感。这么多年了,每一次冲突之后,她都是这句话。
“妈,你总说她心情不好,那我的心情呢?谁替我考虑过?”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话来。她转身去收拾灶台,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肩膀微微耷拉着。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那条转账记录,手指在屏幕边缘磨了磨。
转账日期是去年10月12日,对方账号是林芳的银行卡,附言栏写着“姐,买护肤品”。
那时候我应该还在加班赶报表,接到母亲电话说姐姐想要那套腊梅,说姐夫最近生意不好,让她缓缓。我答应了,然后挂了电话就转了账。
可现在想想,那么久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陈强从阳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了我一眼。
“小悦,你姐她……最近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明显没睡好。
我没接话,也没法接话。压力大就能随便对我撒气?那我这些年的压力呢?
母亲端着洗好的碗碟过来,轻手轻脚摆进消毒柜,柜门碰了一下,碎响了一声。
“小悦,吃了饭再走吧,我给你热鱼。”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
“我不饿,妈你早点休息。”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林芳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太清,但语气明显带着火。
身后的防盗门关上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秋天的风很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芳儿她刚才在房间里哭,你别放心上,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没回。
真没劲。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林芳那条微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
“明天你过来一趟,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她,直接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是国庆第二天,我原本打算睡个懒觉不去掺和。可母亲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
“小悦,你中午过来吃饭吧,妈炖了排骨汤。”
我知道这汤里掺了什么,母亲想让我和林芳坐下来和好。她想让这个家看起来还像家。
我答应了。
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客厅里电视开着,小胖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茶几上摆着我上个月买回来的水果,没人动过。
林芳坐在餐桌旁,面前放了杯水,没看我。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的香气飘了满屋。陈强去办什么事还没回来,家里就剩下我们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来了。”林芳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没坐下。
“妈叫我来,我就来了。”
“妈叫你你就来,我昨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你就当放屁?”她抬头看我,眼角还是红的,明显昨晚也没睡好,“林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理?”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看她。
“你站在道德高地上不累吗?”林芳站起来,声音开始拔高,“你工作好,挣钱多,一个人住大房子,车也是好的。我呢?我嫁了陈强这么多年,他那个破饭馆越开越不赚钱,我只想着怎么省着花。你倒好,动不动就一万多买护肤品,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数字够小胖报半年补习班?”
“那套护肤品是你要的。”我打断她,“是妈打电话说你想要,我才买的。我没想过要你高兴,也没想过要你感恩,但你现在用这个来指责我,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我让你买你就买?你傻啊?”林芳冷笑了一声,“你那么有钱,你倒是给我啊,别老拿那些东西来装好人。你以为你买一套护肤品就能堵住我的嘴?就能让你这些年的心安理得?”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胸口。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一万六,是给你擦脸的,不是给你擦嘴的。”
林芳愣了一秒,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
“我说,那套护肤品是给你擦脸的,不是给你擦心的。”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从去年到现在,我没求你一句谢谢,也没让你还我钱。可你呢?你收了东西还挑三拣四,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芳没接话,眼眶却越来越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狠狠踢了一下椅子腿,椅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摔门进了房间。
门砰地关上,震得客厅的玻璃窗嗡嗡响。
小胖吓得放下手机,怔怔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些茫然。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的锅铲还握着。
“又吵了?”
我没回答,只是走到餐桌旁坐下,胃里翻涌着酸水。
母亲叹了口气,放下锅铲,去敲林芳房间的门。
“芳儿,开门,妈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没动静。
母亲又敲了两下,声音渐渐软下来:“你妹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开门,妈给你热汤喝。”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林芳没出来,母亲侧身挤了进去。
门再次关上之后,我隐约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母亲的声音低低的,林芳偶尔抽泣几声。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桌上的菜,红烧排骨、炒青菜、凉拌木耳,和一锅排骨汤。样样都是我爱吃的,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客厅的电视还在播动画片,小胖坐回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嘴里嚼着一块饼干,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和林芳的聊天记录,最顶上那条还是昨天她发的“明天你过来一趟”,我回都没回。
其实我不是不想回,我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十八年了,从我记事起,我和林芳之间就隔着点什么。小时候她带我玩,给我扎辫子,给我买冰棍,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她结婚那会儿我才上高中,她嫁得急,二十出头就怀了小胖,陈强那时候还在给别人打工。母亲私下跟我说过,林芳那几年很吃力,问我能不能不读大学了,出来打工帮衬家里。
我没答应。
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一紧。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林芳发来的消息。
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
只有四个字。
“你欠我的。”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眶陡然酸了。
母亲从林芳房间出来,眼睛红红的,走到我身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小悦,你姐其实……心里有苦,你让让她。”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苍老的脸,鼻梁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多了几颗,眼角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深。
“妈,她的苦是苦,我的苦就不是苦了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慢慢缩了回去。
“我知道,妈都知道。”她声音有点抖,“可你姐她不一样,她没你能干,她……”
“她没我能干,所以就活该她对我颐指气使?”我站起来,声音终于没忍住,“从小你就让我让着她,说她吃过的苦比我多,说她嫁得不好过得不好。可你想过没有,我怎么过的?我一个人还房贷,加班到深夜,应酬喝酒喝到吐,我这些年的苦,你看见过吗?”
母亲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她抬起粗糙的手背胡乱擦了擦,声音沙哑。
“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被揉碎了一样难受。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
房间那边又传来林芳摔东西的声音,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母亲慌慌张张跑过去,拍着门喊。
“芳儿!芳儿你怎么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小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妈你别砸了,外公的碗都砸碎了。”
我靠在客厅的墙上,闭上眼。
三十三岁了,还是这个家,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些事。
墙上的石英钟走到一点半,秒针一下一下地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色光束,灰尘在那道光里浮动,像永远停不下来。
我拿起包,穿上鞋。
“妈,我先走了。”
母亲从房间里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挽留的话。
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林芳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之后,我靠着电梯壁,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05
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准备吹头发,手机就震了。
林芳的微信头像跳出来,一条语音消息,47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播放。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嗓子像是被捏住了一样,每个字都发着抖。
“林悦,你听着。你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还有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着。你以为你大了,有钱了,就能在我面前横了是不是?你忘了你二十岁那年干了些什么事?你信不信我把你那点破事抖出去?让你们公司的人看看,我们的财务主管,当年多风光。”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住,接着猛跳了几下。
那件事,她提了。母亲保守了十三年的秘密,她提了。
我十六岁那年就懂了,有人手里攥着你的软肋,你就永远低一头。
语音里她还在说。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往我卡上打十万块。不然我就把你的故事发给你同事,发到你们单位群里,让大家看看林主管是怎么当上大学生,怎么一个人住大房子的。你考虑清楚了回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串灰色语音条上的红色未读标记还没消失。
浴室里还飘着水汽,镜子上雾蒙蒙的,我的脸在镜子边缘模糊成一个轮廓。
我慢慢走到客厅,按下手机屏幕的锁屏键,又解开。
打开相册,找到那个我存了三年的文件夹。
里面的截图一共十七张,每张都是林芳和她那个健身教练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份一直到今年八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有三张照片,是他们在商场负一层吃饭时拍的。照片里林芳穿着我去年买给她那件粉色风衣,笑得眼角往下弯,对面那个男人侧着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健身背心,肌肉结实。
那条风衣是我逛商场时看中的,打完折八百多,我没舍得给自己买。林芳说喜欢,我就买了。
她穿着它去跟别的男人约会。
我翻到最后一张截图,是他们今年八月的聊天记录。
林芳:“那笔钱你什么时候还我?”
教练:“别急嘛宝贝,等我健身房周转过来就给你。你老公那个饭馆最近不也亏本吗?你跟他过日子还能指望他发达?你等我,我发达了第一个带你走。”
林芳:“你少来,从我这儿拿了七万多了,一点影都没有。”
教练:“七万多算什么,你妹妹一个月挣多少?你跟她借点不就行了?她那么有钱,分你一点怎么了?你们是亲姐妹啊。”
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八,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墙上石英钟的秒针机械地走着,咔嗒咔嗒的声音在这个夜晚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截图放大,又缩小。
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片昏黄的光,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窗台上摆着那盆绿萝,是我搬进这个家那年买的,养了五年,已经从花盆里垂下来长了一米多长。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拨通了林芳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想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得意,像是笃定了我会认输,“我说了三天,你今晚上就能打过来?行啊,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拉开阳台的落地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
“姐。”
“嗯?”
“你跟你那个健身教练,还在联系吗?”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隔了大概十秒钟,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一下子变了腔调。
“你……你瞎说什么?”
我不急不慢地说:“你刚才跟我说要把我二十岁的秘密抖出去。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和那个健身教练的聊天记录和合影,发给姐夫。”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我能听见林芳的呼吸声,急促,粗重,像是跑了好远的路还没喘匀。
“林悦,你……”她的声音终于破了个口子,“你哪来的东西?你翻我手机了?你什么时候翻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我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我只想说,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你的。你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我大不了换个工作。可你的秘密说出去,你的家,你的老公,小胖他爸,你觉得还能留得住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很短促,像是被牙齿咬住了嘴唇又拼命吞回去。
我靠着阳台的墙,仰头看着楼上的夜空,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城市的光把星星的光盖得几乎看不见。
“姐,我不想跟你斗。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林芳在那头断断续续地哭,声音里那股跋扈的劲头终于全垮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是你先想毁了我的。”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边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手机摔到了地上。
紧接着就是忙音。
通话结束。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在我身后簌簌作响。
我握着手机的手还没松开,指节发白。
这场仗,我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