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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布置得挺热闹,红灯笼挂了一排,音响放着喜庆的歌。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
退休这些年,习惯了穿旧衣裳。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明子结婚那会儿我就说过,别跟外人提我的事,就说我是普通退休工人。
他答应了,也一直这么做的。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明子站在舞台边上,端着个酒杯,脸上挂着笑。那笑看着不对,僵得很。
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比他瘦,西装笔挺,正对着他说什么。明子连连点头,酒杯举到嘴边又放下。
音乐停了,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那个年轻男人抢过话筒,拍了拍话筒:“各部门注意,年会正式开始,今天咱们赵主管要先讲两句。”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主管走到舞台中央,干咳两声,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明子身上。
“李经理,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
明子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赵主管往旁边让了让,让明子站到聚光灯下。
“咱们今年业绩不错,全公司上下都辛苦了,但有些人啊……”
赵主管顿了顿,冲明子努努嘴。
“有些人就是靠关系混进来的废物,干不了什么正事,还占着位置。”
笑声从几个方向传来。明子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握紧茶杯,手心有点发烫。
赵主管还在说:“李经理,你说是不是?你也别不好意思承认,咱们都知道怎么回事。”
明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起来,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声响。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看我,我没理,走到舞台边上,拍了拍明子的肩膀。
他扭头看我,眼里都是克制过的委屈。
“爸……”
“没事儿,挺好的。”我说,“年会嘛,热闹就行。”
赵主管歪头看了看我:“这是?”
“我父亲。”明子声音发干,“来看看年会。”
“哦。”赵主管点了点头,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又转回去继续讲话了。
我退到后面坐下,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李明他爹穿得也太寒酸了吧,跟捡破烂的似的。”
“可不是嘛,听说是退休工人。”
“那李明还好意思混中层呢。”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明子还在台上站着,赵主管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讲明年的规划。明子的眼一直盯着地板,偶尔抬一下,扫过人群,又垂下。
我知道他在找谁。
王芳没来。她说孩子小,要在家带娃。
其实她是不想跟我一起出门,嫌我丢人。
我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音乐又响起来了,赵主管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走到我这一桌时,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绕过去了。
明子跟在他身后,端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放下。
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抽,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烟塞回去了。
台上开始抽奖了,气氛热闹起来。明子终于从那束聚光灯下走出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小声道:“爸,要不你先回去吧,一会儿还得喝不少呢。”
“行。”
我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主管正揽着明子的脖子,笑得很大声。
明子跟着笑,笑得很难看。
大街上冷风吹过来,我把外套领子扣紧,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昏黄,影子拉得很长。
01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王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头都没回。
“回来了?年会怎么样?”
“还行。”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明子一会儿也回。”
“他那工作有什么好参加的,一年到头加班,年终奖也没多少。”王芳换了个台,眼睛盯着屏幕,“倒是你,穿那身衣服去,人家公司的人怎么看?我都说了让你穿新买那件夹克。”
“我那件挺好的,洗得干净。”
“好什么好,都褪色了。”王芳终于转过头来,“你知不知道那是啥地方?人家都是西装革履的,你穿个旧棉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饭的。”
我没吭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明子现在在公司不容易,你别给他丢人。你们家住那破小区也就算了,出门总得拾掇利索点吧。”
“行了。”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什么数?”王芳站起来,跟着进厨房,“你知不知道我闺蜜她公公,退休教师,人家每月退休金八千多,逢年过节还给孙子包大红包。你呢?你退休金多少?够你抽烟的?”
“够。”我喝了口水,“我又不花你们的。”
“不是花不花钱的问题,是面子问题。”王芳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上回同学聚会,人家问我说你公公干什么的,我都不好意思开口。退休工人,说出来丢人。”
电话响了,王芳走过去接起来。
“喂?妈?嗯……他回来了……挺好的……嗯……那不行,我们哪拿得出那么多钱……行行行,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脸色更差了。
“我弟要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我妈让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这不是跟你说嘛。”王芳坐下来,拿起遥控器胡乱按着,“你手里有没有积蓄?先借给我弟救急。”
“没多少。”我说,“养老钱。”
“养老养老,你就知道养老。”王芳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你儿子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他那个主管赵强,天天挤兑他,工作都快干不下去了。你倒好,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帮什么忙?那是他的工作。”
“你……”王芳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算了,跟你这种人说不到一块儿去。”
门响了,明子回来了。
他脸很红,满身酒气,领带歪到一边。王芳上去扶他:“怎么喝这么多?”
“赵主管敬酒,不能不喝。”明子靠在玄关上,眼神有些涣散,“爸呢?”
“在屋里呢。”王芳压低声音,“你爸今天去你们公司了吧?穿那么破,你主管没说你?”
明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说了两句,没事。”
“我就知道他要去准没好事。”王芳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赶紧洗洗睡吧。”
明子没动,站在那里,好久才问:“爸吃饭了吗?”
“应该吃了吧,年会还能饿着他?”
我走出来,说吃过了,让明子早点休息。明子点点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些年他在外面受的委屈,从不会跟我说。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觉得说了也没用,我帮不了他。
也许他是对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
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到点就睡不着。我穿了件旧运动服,出门沿着河边走。空气还有点凉,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我拐进路边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歇脚。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我掏出烟,点上,看着远处的河面发呆。
“老李?”
有人叫我。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保温杯,正盯着我看。
“还真是你。”他快步走过来,“老领导,你怎么在这儿?”
“小张?”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年头没人叫我老领导了,就叫我老李吧。”
张伟在我旁边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长椅上。
“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退休了?”
“退了,清闲。”我吸了口烟,“你呢,还在那家公司?”
“在,我接手了。”张伟笑了笑,“经营得还行,虽然这些年大环境不好,但总算撑下来了。”
“那挺好。”
“老领导,你这是……住这儿?”
“嗯,儿子在这边工作,我就搬过来了。”我说,“就在前边那个小区,租了个两居室。”
张伟愣了一下:“租的?”
“就住我儿子家,他不愿意,说是跟儿媳妇一块儿住不方便。我自己觉得也好,清静。”
张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你儿子……在哪个单位上班?”
“就是你们公司。”我说,“李明。”
张伟的眼一下子瞪大了。
“李明?他……”
“他是我儿子。”我按灭烟头,“怎么?你们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张伟的语气变了,“他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副经理,工作能力挺强的。老领导,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我站起身来,“走吧,我请你吃早饭。”
张伟跟着我站起来,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老领导,这次年会你来了?”
“来了。”
“听说……”张伟有些犹豫,“赵强对李明说了些话?”
“你消息挺灵通。”
张伟苦笑了一下:“这种事一般在公司传得很快。老领导,你要是觉得不舒服……”
“没什么不舒服的。”我摆摆手,“工作上的事情,自己解决。”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领导,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吧。”
“李明在公司这几年,其实一直被压着。赵强是他上司,做事不太讲究,对下属也没什么尊重。市场部的好项目,基本都让赵强自己的人抢走了,李明只能做一些边缘的活。”
我停下脚步:“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要不是你提起,我根本想不到李明是你儿子。”张伟叹了口气,“他入职的时候填的家庭情况,父亲一栏写的是退休工人。”
“对,我说的。”
张伟看着我,似乎在琢磨什么。
“老领导,你要是想……”
“不用。”我说,“他自己走的路,总要他自己走出去。我不能帮他一辈子。”
张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在街边找了家包子铺,点了两碗馄饨,一屉包子。张伟吃饭很快,一碗馄饨三两口就没了。
“老领导,你也别太担心。”他擦了擦嘴,“李明那小伙子我看过,有韧性,只是现在这个环境不适合他发挥。我回头……”
“小张。”我放下筷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让他自己来。”
“可是……”
“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我说,“他不是没本事,是太实诚了。实诚人吃亏,但亏吃多了,就知道怎么走后面的路。”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老还是那个脾气。”
“改不了了。”我笑了笑,端起碗喝汤。
吃完早饭,张伟先走了。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张伟的话。
被压了好几年。
我这个当爹的,真是一点都没察觉。
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明子的车停在楼下。他应该在上班路上,这个点怎么还在家?
我上了楼,门虚掩着。刚想推开,听见里面传来王芳的声音。
“你爸昨天晚上去你们公司,就没干什么好事。你今天跟你领导说说,以后年会别让他去了。”
“他是我爸,我能怎么说?”
“你就说你爸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这还不会说?”
“行了,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知道个屁。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主管今天又该怎么笑话你?你爹穿得跟个农民工似的去参加年会,你还有脸在公司待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芳。”明子的声音很沉,“你再这么说我爸,咱俩吵。”
“好好好,我不说了。”王芳的语气软下来,“那你赶紧上班去吧,别迟到了。”
门开了,明子背着包出来,看见我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下。
“爸……”
“没事。”我说,“路过,进来拿个东西。”
明子点点头,没再问,下楼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走远,才慢慢推开门。
王芳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台上摆着一张旧照片,是我跟明子的,那时候他才十岁,瘦瘦小小,笑得很开心。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
“明子,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照片里的明子一直在笑。
03
王芳从娘家打完电话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她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
“李明,我妈又打电话了,表弟明年毕业,想进省里的单位,问咱们有没有门路。”
李明坐在餐桌前扒饭,头也不抬:“我哪有门路。”
“你没有,你爸呢?”
“我爸就一退休工人,能有啥门路。”
王芳冷笑一声:“退休工人?那他这些年攒了多少钱?连个像样的衣服都穿不出来,昨天年会你没看见?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我都不好意思跟人介绍那是你爸。”
李明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行了,少说两句。”
“我少说?李明,你看看人家老公,哪个不是给家里张罗这张罗那的?就你,一个月挣那点破工资,还要养你那个窝囊爹。”
“他不是窝囊。”李明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窝囊是什么?昨天那主管骂你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能不能别说了?”
王芳愣了一秒,声音更高了:“你还跟我拍桌子?李明我告诉你,你现在住的这房子,首付是我家凑的,你爸一分钱没拿。我嫁给你三年了,他给过啥?”
李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市场买的青菜和豆腐。
“爸……”李明站起来。
李建国摆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把菜放厨房。”
他走得很慢,经过客厅的时候,王芳把脸别到一边。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李建国在洗菜。
李明跟进去:“爸,我来吧。”
“不用,你吃饭去。”李建国头也不回。
水流哗啦啦地冲着一把青菜,他的手有些粗糙,指节泛红。
“昨晚的事……”李明张了张嘴,“你别往心里去,赵强那人就那样。”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继续洗菜。
“他也就嘴上厉害,其实……”
“我知道。”李建国打断他,“去吃饭吧。”
李明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出去了。
王芳已经在卧室里,门关着。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已经凉了的菜,没再动筷子。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
李建国切好了菜,擦擦手,走出来。
“爸,一块吃点吧。”李明说。
“我吃过了。”李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联播正播到一条省里的民生工程报道,画面上一个领导在工地上视察。
李建国看着屏幕,没说话。
李明瞥了一眼电视,又看看父亲的侧脸。
灰白的头发,有些驼的背,一身旧衣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县里上班,每天穿着白衬衫出门,回来的时候衬衫总是干干净净的。邻居都说李叔有派头,像个干部。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母亲走以后,父亲辞了工作,搬到老家,就再也没穿过白衬衫。
“爸,”李明开口,“要不,过几天我带你买件衣服去。”
李建国转过脸看他:“我这衣服还能穿。”
“换一件吧,你那条裤子都磨破了。”
“不用。”李建国的语气很淡,“钱攒着,你们年轻人花的地方多。”
李明没再说什么。
王芳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睡衣,径直走到李建国面前。
“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建国关掉电视:“你说。”
“我表弟明年毕业,想找个好单位。我舅说,你要是认识什么人,能不能帮帮忙。”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认识的人不多,帮不上。”
王芳的脸沉下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
“那好。”王芳转身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响。
李明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李建国站起来:“我回去了。”
“爸,这么晚了……”
“没事,就几步路。”
他拿起外套,慢慢走到门口。
李明送他到楼下,夜风凉凉的。
“明子,”李建国回头看他,“工作上的事,多忍忍。”
李明愣了一下:“嗯。”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李明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楼上传来王芳的声音:“李明!上来!你还在下面站着干嘛!”
他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慢慢走回去。
出租屋里,李建国把门锁好,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
箱子打开,最底下压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一身中山装,站在省政府的门前,意气风发。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九九五年,省委工作留念。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皮箱,坐在床沿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墙上晃一下,又暗下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是张伟的名片,上面印着董事长的手机号。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到一边。
算了。
再等等。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一直浮现李明在年会上低头的样子,还有王芳那句“你那个窝囊爹”。
翻了个身,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一下,一下。
很沉。
04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去了李明公司。
他没打电话,也没提前说。
前台小姑娘拦住他:“大爷,您找谁?”
“找李明的,我是他爸。”
小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您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李经理,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父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让他上来吧。”
李建国按着指示牌找到市场部,推门进去,看见李明正在复印机旁边站着,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赵强站在他旁边,指着一份文件说:“这份报告重新做,数据不对,下班前给我。”
“赵主管,这个我已经核了三次了……”
“三次?那为什么还是错的?你再看看第三页的表格,数字都对不上。”
李明翻开文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数字,是您昨天让我改的……”
“我让你改你就改?你自己没有判断能力吗?”赵强提高了声音,“干几年了还跟新人一样,事事都要我教你?”
办公室里其他人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李建国站在门口。
李明抬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爸……”
赵强也转过身来,看见李建国,嘴角一撇:“哟,又来你爸了?行了行了,去见你爸吧,报告今天必须交。”
李明把文件放在桌上,走过来:“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李建国说,“忙不忙?”
“还好。”李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去楼下喝杯水。”
两个人走到茶水间,李明给李建国倒了杯水。
“爸,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我也好准备准备。”
“没事,就来看看你上班啥样。”
李明苦笑了一下:“你也看见了,就那样。”
李建国看着儿子:“他对你一直都这样?”
“习惯了。”李明喝了口水,“反正也干了好几年了,再熬熬。”
“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李明摇摇头:“这个行业就这几家大公司,换哪都一样。”
李建国握着杯子,没说话。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赵强走进来,看见李建国,笑了一下:“老李同志,来探班啊?”
李建国点点头:“嗯。”
“你儿子干得不错,就是有时候不够细心,多历练历练就好了。”赵强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不过嘛,这年头工作不好找,能有个稳定饭碗就不错了,你说是吧?”
“是。”李建国说。
“行,你爷俩聊,我还有事。”赵强端着咖啡出去了。
门关上。
李建国看着手里的杯子,玻璃杯壁上有几道裂纹。
“明子。”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长大想当医生。”
李明愣了一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来怎么没当?”
“考不上,分不够。”李明笑了笑,“再说了,学医那么多年,学费也贵,家里条件不好。”
李建国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当初……”
“爸,”李明打断他,“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茶水间里静下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李建国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工作。”
“我送你。”
“不用,自己回去。”
他走出茶水间,经过市场部的时候,看见赵强正坐在工位上刷手机,翘着二郎腿。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赵强抬起头:“老李,慢走啊。”
“嗯。”
李建国走出大门,站在街边。
街对面是一家早餐店,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冒着白烟。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抽了两口,又把烟掐了。
他想起昨天张伟说的那些话。
“李明在公司待得不容易……”
“有人在背后搞他……”
“有人压着不让他上去……”
张伟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张伟的号码。
这次没有犹豫,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领导。”张伟的声音有些惊喜。
“张伟,我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李明在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领导,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太多,但是……”
张伟的声音压低了。
“公司里有人在针对李明,不只是赵强。”
李建国握紧了手机。
“谁?”
“这个……”张伟犹豫了一下,“我找时间跟您当面说,电话里不方便。”
“好。”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公司的大门。
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穿着西装衬衫,步伐匆忙。
他的儿子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每天上班,被上司骂,低头干活,不敢吭声。
他想起李明小时候,成绩一直很好,奖状贴满了一面墙。
邻居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后来呢?
李建国摸了摸那张旧皮椅子的扶手。
他自己的路走得顺,从基层一步步干上去,四十岁就到了省里。
但那个位置,也让他错过了儿子最多的成长。
李明高考那年,他在外地开会。
李明毕业那年,他在省里处理一桩大案。
李明结婚那年,他倒是来了,但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王芳一直以为他是退休工人,因为他档案里就这么写的。
当年调到省里的时候,为了避嫌,家眷的档案都做得很低调。
李建国从不提自己的工作。
李明也从不问。
父子俩就这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过了许多年。
李建国回到出租屋,把门关上,站在窗边。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秋天快到了。
他想,也许该做点什么了。
05
年会过后的第三天,李明照常到公司。
打卡,泡茶,打开电脑。
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骚动。
有人喊:“董事长怎么来了?”
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明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推开了。
董事长张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办公室主任,另一个是赵强。
赵强的脸色白得像纸。
“李明,来我办公室一趟。”张伟说。
李明站起来,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张伟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强:“你一起来。”
赵强的腿在发抖。
李明跟着他们走进董事长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拉了下来。
张伟坐在老板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走到李明面前。
“李明,我跟你道个歉。”
李明愣住了:“张董,您说什么?”
“我管理不严,让你受了委屈。”张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个称职的领导。”
“张董,我不太明白……”
张伟没说话,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李明。
李明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赵强的人事处理通知。
“开除?”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骂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张伟看向赵强,“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赵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跪张伟,是跪李明。
“李经理,对不起,我不知道……”
李明后退一步:“赵主管,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您父亲……”赵强眼泪都出来了,“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
“你起来!”
但赵强不起来,他的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
张伟叹了口气:“李明,你爸爸,是我老领导。”
“我爸?”
“嗯,你爸是李建国。”
李明笑了一下:“我知道啊,他叫李建国。”
“不是,”张伟看着他,“你爸是省委书记李明。”
办公室里的屋里一时安静几秒。
李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爸当了十五年省委书记,五十八岁退休。”张伟说,“我是他在县里的时候带的兵,后来调了省城,还是他在上面撑着。”
“不可能……”
“你回去问你爸,问他认不认识张伟。”张伟说,“二十年前,他把我从一个县里的副科长提到省委办公厅,我一辈子都记得他的恩。”
李明觉得自己的脚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踩在棉花上。
耳边的声音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父亲穿着旧中山装,站在角落里,被当成退休工人。
想起王芳说“你那个窝囊爹”。
想起赵强在年会上骂他“靠关系混进来的废物”。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李经理,”赵强还在跪着,“我嘴贱,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
李明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你起来吧。”
“您原谅我了?”
李明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市场部的同事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各种意味。
他不管,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父亲,但手指按不下去。
他想起这些年,父亲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每个月给他打钱,总是说“爸没事,够花”。
他想起自己结婚那年,父亲来了一下就回去了,说“工作忙”。
他想起王芳每一次嫌弃父亲时,他连顶嘴的勇气都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看见茶水间外面,父亲站在那儿。
还是那件灰色旧外套,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子。
“明子。”
李明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爸。”
“咋了?”
“你……”
李明的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咋不跟我说呢?”
李建国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跟你说啥?”
“你是那个……”
“哪个?”李建国喝了口水,“我就是个退休的,你爸。”
“张董都跟我说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嘴快。”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想让你觉得,”李建国把杯子放下,“你是靠着谁活着的。”
李明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
路过的同事不时看向他们,小声议论。
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两个人走出公司大楼,外面阳光很好。
街边的早餐店还开着,包子笼冒着白烟。
“爸,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陪我吃点。”李明拉开凳子,“我饿了。”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李明大口大口地吃着,李建国坐在对面,小口喝豆浆。
“明子,你怪我吗?”
李明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丢人?”
“你都那样了,我还让你在外面受委屈。”
李建国笑了:“你哪儿让我受委屈了?”
“我媳妇……”李明低下头,“说的话,我都知道。”
“不怪她。”李建国说,“她不知道。”
李明抬起头:“那你是打算一直瞒着?”
“不瞒了。”李建国看着他,“明天晚上,你带媳妇回来吃饭,我有话说。”
李明愣了一下:“明天?”
“嗯,明天。”
李明点点头,把最后一根油条塞进嘴里。
豆浆很甜,他喝着喝着,眼睛又湿了。
街对面的公司大楼里,赵强正抱着纸箱走出来。
李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些事,儿子早晚会明白的。
他站起来,掏出一张钱放在桌上。
“走吧,回家。”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李明跟在父亲身后,第一次觉得,这个背影……
挺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