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年已经38了还单身,每天睡到中午12点醒,跑几单外卖,赚个几十块钱
垃圾车轰隆隆碾过巷口的时候,陈桂芳正蹲在楼道拐角刷那双磨破边的运动鞋。泡沫漫过指缝,她盯着鞋底卡着的一小片干涸泥块,想起这是上个月儿子冒雨跑单溅上的。她没舍得抠掉,就这么刷,刷得拇指关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更顽固的东西一起搓进下水道。(欢迎来到旺来故事馆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鼾声,像一台老收音机在调频。十二点零七分。陈桂芳把鞋晾在阳台铁架最靠里的位置,那儿太阳晒不着,免得鞋面硬得快。高压锅噗噗喷着白气,里头是排骨莲藕汤,排骨是昨天菜市收摊时半价抢的,藕选粉的,儿子胃不好,粉藕养人。
她敲了三下门,不重,里头没应。又敲三下,轻咳一声:“小明,十一点半了,汤好了。”
里头翻个身,床板吱呀叫了一嗓子。陈桂芳退回灶台,把火关小,盯着气阀转。儿子今年三十八,属龙,单名一个明字。她给他取这名字,是希望他一生明亮。如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拧着的,像在梦里跟什么较劲。
十一点五十三分,门开了。周明光着膀子,套一条灰扑扑的运动短裤,头发支棱着,眼睛半眯。他径直走到餐桌边,端起碗咕咚灌下半碗汤,排骨啃了两块,把骨头搁在桌上。
“妈,我中午不接单,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他说这话时不看她,拇指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
陈桂芳把骨头收走,将热好的米饭推过去。她看着儿子肩胛骨突出的弧度,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鸟。她想说点什么,比如隔壁张婶的儿子上周结婚了,比如菜场卖豆腐的老刘问她“你家小明还跑单呢”,比如她自己昨晚又梦见老头子,梦里他坐在老藤椅上,问“明儿有对象没”。
但她只说:“多吃点藕,润肺。”
周明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妈,你别老往我门口站,跟盯贼似的。”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水面。陈桂芳的手顿了顿,往围裙上擦了擦:“我哪盯了,就看看汤凉没。”
“你每早七点在我门口拖地,八点又拖一遍,九点拿鸡毛掸子扫我房门框。妈,我睡觉轻,你那脚步跟猫似的我也听得见。”
陈桂芳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确实每天拖三遍地。第一遍是习惯,第二遍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第三遍……是怕儿子没了呼吸。这话她说不出口。去年冬天有个凌晨,周明发高烧,她推门进去,他烧得嘴唇起皮,蜷成一团,她差点打120。从那以后,她总得确认他胸口的起伏。
“行了,下午跑晚高峰,你早点歇。”周明起身,把碗筷泡进水槽,没洗。
门在他身后带上。陈桂芳听着那一声“咔嗒”,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下午两点,太阳把柏油路晒出热浪。周明骑着他那辆蓝白色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箱上贴的“闪电送”贴纸卷了边。他接了两单,一单奶茶,一单麻辣烫,一个往城东,一个往城西,系统强行拼在一起,送完麻辣烫再折回去送奶茶,超时八分钟。客户是个穿睡衣的年轻女孩,开门时脸拉得老长:“超时这么久,奶茶都凉了,退钱。”
周明没争,退了她奶茶钱,十块六毛。他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在小区花坛边蹲下来抽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软红梅,他抽得慢,烟灰积了一截才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是周先生吗?我是王阿姨介绍的刘老师,你看今晚方不方便……”
“不好意思,今晚跑夜单。”他挂了。
王阿姨是楼下理发店老板的丈母娘,热心肠,每三个月给他张罗一次相亲。周明知道她在背后怎么跟人介绍他——“送外卖的,38了,还跟妈住”。他想象那些女人的表情,先是礼貌的笑,然后慢慢垮下去,像一盆被忘了浇水的绿萝。
他把烟头掐灭,重新戴上头盔。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颧骨有点高,法令纹深了,眼窝因为长期睡眠不规律泛着青。十年前他刚从美院毕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他留着长发,在画室里熬通宵,女朋友林薇趴在他肩上睡着,口水洇湿他半截袖子。他画她,画了九十九张速写,她坐在窗边剥橘子,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后来她出国了,走之前说:“周明,你跟我一起走吧,你画得那么好,巴黎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他摇头。父亲那时候已经查出肝癌晚期,母亲一个人扛着,他没法走。林薇在机场头也没回,他记得她那天穿了件墨绿色大衣,转弯时衣角飘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那片叶子飘了十二年,落在他每次路过婚纱店时下意识绕道的脚步里。
傍晚六点半,周明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送完最后一单,电动车快没电了。他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找到充电桩,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夕阳把对面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踢毽子,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路边喂流浪猫,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陈桂芳。想起她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三班倒,下了夜班还要给他和父亲做早饭。她手指上全是刀口,冬天裂得像干树皮,但她从来不喊疼。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她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灯也不开,就攥着病历发呆。他推门出来倒水,看见她肩膀在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充电满了。他骑上车,晚风灌进领口,有一点凉。手机又响,是陈桂芳。
“小明,回来吃饭不?我做了你爱吃的粉蒸肉。”
“回。”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停了半分钟。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他想起自己多久没好好叫一声“妈”了。好像从父亲走后,那个字就卡在喉咙里,像一枚吞不下去的橄榄核。
晚上九点,周明回到家。陈桂芳还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低,放着一部老剧。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听见门响立刻睁开眼:“回来了?饭在锅里,我给你热。”
“我自己来。”他说。
他去厨房盛饭,发现粉蒸肉用保鲜膜仔细包着,底下垫了两层盘子隔热。高压锅里的汤又炖了一锅新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灶台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明:冰箱二层有梨,记得吃。”是她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他端着碗在餐桌边坐下,陈桂芳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吃,就看着他吃。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人物的对白声,断断续续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妈,”周明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又去张婶那儿了?”
陈桂芳愣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就……就路过聊了两句。”
“她是不是又问你我有对象没?”
“没有没有。”她赶紧摆手,但眼神飘了。
周明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妈,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退了一单钱,十块六,跑了一下午,净赚四十二。昨天更惨,车胎扎了,补胎花了三十,等于白干。我38了,存款不到两万,没房没车,跟一个老太太挤在五十平的旧楼里。你告诉我,哪个女的会看上我?”
陈桂芳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儿子,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亮得她心口发酸。她想起他六岁那年画的第一张画,画的是她,她围着围裙在炒菜,他歪歪扭扭在旁边写“妈妈”。那张画她到现在还压在五斗橱最下面那层,和房产证放在一起。
“小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妈不是催你结婚。妈是怕……怕你一个人。你爸走的时候说,让我照顾好你。他说你心眼实,怕你吃亏。我老想着,要是哪天我也走了,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石子路上磨过。周明低下头,看见母亲的手搭在桌沿,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新的烫伤,大概是端汤时溅的。
他想起去年除夕,他自己喝了半瓶二锅头,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半夜醒来,发现陈桂芳没睡,坐在他旁边,用手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背,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她嘴里小声哼着一首歌,是他外婆唱过的摇篮曲,调子跑了一半,但她哼得很认真。
那晚他装睡,把脸埋进靠垫,没让她看见自己湿了的眼眶。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再跑两年,攒点钱,把房子重新刷刷,换个门。然后……找个踏实的活干。你别老给我介绍对象了,我自己碰,碰着了就带回来给你看。”
陈桂芳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来。她怕这是儿子随口一说,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但这次周明看着她,目光稳稳的。
“真的。”他说。
那天晚上,周明洗完澡出来,经过母亲卧室门口,门没关严。他瞥见陈桂芳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父亲的合影,父亲穿着厂服,他戴着学士帽,三个人在美院门口照的。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他,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
他没进去,悄悄回了自己房间。他打开抽屉,翻了半天,从一堆旧画稿底下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林薇去年寄来的唯一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几个字:“听说你还在画,真好。我也在画,在画廊做策展。有空来巴黎看看。”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是埃菲尔铁塔的夜景。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回信封,放进了衣柜最顶上那个够不着的格子。
第二天早上,陈桂芳照例六点起床。她拎着拖把走到儿子房门口,正要下第一拖,忽然发现门缝下塞出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周明的字,有点潦草,但一笔一画认得清。
“妈,我今天接早单,七点出门。晚上回来吃饭。拖地轻点声,我闹钟定好了。”
陈桂芳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和那张“吃梨”的便利贴放在一起。她没拖地,转身去厨房煮粥,放了小米和红薯,小火慢熬。
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她听见儿子房间传来闹钟声,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穿鞋的动静。门开了,周明拎着头盔走出来,穿戴整齐,甚至刮了胡子。
“妈,粥好了没?我赶时间。”
陈桂芳手忙脚乱地盛粥,差点打翻碗。周明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水槽一放,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晚上我想吃红烧鱼。”
那笑容很短,像云缝里漏出的一线光,但陈桂芳觉得整个厨房都亮了。她站在灶台前,看着儿子推门出去,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远,混进了清晨的市声里。
她慢慢坐下来,端起那碗没来得及喝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薯很甜,小米熬出了米油。她想起老头子走之前最后一个月,有一天忽然清醒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桂芳啊,咱儿子心里有团火,别让它灭了。”
她当时没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那团火可能烧得不大,偶尔冒烟,有时候看着快熄了,但底下的炭还红着。她要做的事,不是去扇风,也不是去添柴,就是守在那儿,别让风吹进来,让那点红慢慢地、慢慢地自己亮起来。
她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擦灶台的时候,她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一晃一晃。
陈桂芳笑了笑。她决定今天不去拖地了。
周明那天的早单跑得比平时顺。系统派了五单,都在同一个商圈,取餐点集中,路线像提前画好的。他送完最后一单,停在路边看时间,才十点半。往常这时候他刚醒,正闭着眼听母亲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秒针走慢了半拍。
他摘了头盔,点了根烟,没急着抽。晨风穿过梧桐叶,哗啦啦的,他把烟夹在指间,看它自己烧。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桂芳发的微信,就一行字:“鱼买了,鲈鱼,活的。”
他回了个“好”字,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上次跟母亲发微信还是三个月前,她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两个字:“不回。”对话框往上翻,全是她的独白——“下雨了带伞”“明天降温穿外套”“电饭煲里有绿豆汤”——他没回的那些,像一片没人踩过的雪地。
他把烟掐了,骑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卖栀子花的老太太,小竹篮里摆着几把用稻草扎好的白花,香气隔老远就飘过来。他刹了车,从兜里摸出五块钱,买了一把。老太太找了他一块,他想了想,说不用找了。
到家时陈桂芳正在杀鱼,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儿子手里举着一把滴着水的栀子花,愣了一下。
“路边看见的,顺手。”周明把花插进餐桌上一个空饮料瓶里,弄得有点歪,他又正了正。
陈桂芳没说话,低头继续刮鱼鳞,刮了两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她掩饰得很好。
午饭两个人面对面吃。红烧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周明吃得很认真,鱼刺一根根剔出来搁在碟子里。陈桂芳看着他,忽然说:“小明,你小时候吃鱼老卡喉咙,有一回吞了根刺,你爸抱着你往医院跑,跑丢了一只鞋。”
周明笑了:“我记得,那鞋还是新买的,你骂了他一礼拜。”
“你爸那人,毛手毛脚的。”她低头扒了口饭,声音闷闷的。
周明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肉,那是鱼身上最嫩的部分。“妈,”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陈桂芳抬起头。
“我昨天把那个相亲电话挂了,但王阿姨后来又打过来,说那刘老师其实挺欣赏我的。她在特殊教育学校教美术,想找个懂画的人聊聊。我……我约了她明天下午在公园见面。”
他说完自己先别开目光,耳朵有点红。陈桂芳的筷子停在半空,鱼肚肉悬着,迟迟没送进嘴里。她张了张口,嘴唇抖了一下,忽然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周明听见水龙头又开了。他坐着没动,等了一会儿,听见母亲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她刻意压平的语调:“那把栀子花你忘了换水,我去换。”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端着那个饮料瓶,把花枝重新修剪了一下,又换了清水,摆到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白色的花瓣晶莹剔透,满屋子都是那种凉丝丝的甜香。
“穿那件蓝衬衫去,”陈桂芳背对着他说,“我前天熨好了挂在你柜门上了。”
下午周明没出工。他把电动车擦了一遍,链条上了油,然后把床头那堆画板收拾整齐。画架很久没支了,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仔细擦干净,手指触到木头纹理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画箱,打开来,颜料管大多干了,但有几管还软。他挤了一点普蓝在调色盘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味,喉头有点发紧。他想起林薇在画室里穿那件墨绿色毛衣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你调的颜色总是比我灰一个度”。他抽出一张新水彩纸,用铅笔打了几根线,又停了。
窗外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尖尖细细的。他听见母亲在客厅放了一首歌,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她跟着哼,调子跑得七扭八歪。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塞了很久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他画了一棵树。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但枝丫全朝着天。树底下蹲着一只猫,仰着头看树上什么东西。他没画树叶,就画了枝干的走向,一笔一笔,很慢。
画完他拿起来看,想起那棵老槐树就是窗外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父亲揍了他一顿,半夜又偷偷给他涂红药水。父亲的手很粗,蘸药水的棉签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把画贴在床头。墙面上花花绿绿的,有他大学时的习作,有随手涂的速写,还有一张发黄的奖状——“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演银奖”。他很久没正眼看过了,今天看了一看,把奖状扶正了一个角。
傍晚陈桂芳在阳台收衣服,扯着嗓子喊他:“小明,蓝衬衫我给你挂门把手上了,你试试合身不。”
他换上了。站在穿衣镜前,他发现自己瘦了一圈,肩线有点空,但颜色很干净。他把头发梳了一下,又觉得太刻意,用手拨乱了两撮。镜子里的人法令纹还深,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河面上的冰裂了第一道纹。
晚饭后他主动洗了碗。陈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目光却一直追着他。他擦灶台的时候她出声:“水槽底下那瓶洗洁精快没了,明早我买。”
“我去买。”他说。
他洗碗洗得很慢,把每个盘子都冲了三遍。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平常他嫌吵的声音,今天忽然有了烟火气。他想起父亲以前也洗碗,洗完总要把碗底擦得锃亮,说“吃饭的家伙要干净”。他学着父亲的样,把碗一个个码进沥水架,碗口朝下,整整齐齐。
十点他回房。经过母亲门口,门缝透出一线灯光。他听见她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明天下午,公园北门……王姐谢谢你啊,这孩子总算松口了……他爸要是知道……”
后面的话被一阵笑声盖过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晾着的薄被单。周明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桂芳给他发的一张照片——那把栀子花插在饮料瓶里,摆在窗台上,背景是夕阳染红的天。下面跟了一行字:“花开了。”
他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母亲睡了,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文字:“小明,妈不求别的,就求你自己高兴。”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弹错了好几个音,但弹琴的人很认真,错了又重来,一遍比一遍好。
他想起明天下午的约会,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无意识地动了动。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床头那张新画的槐树上,猫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在伸懒腰。
他睡着了。这一次,眉头是舒展的。
次日午后,陈桂芳把蓝衬衫又熨了一遍,拿手反复抚平肩线,在周明出门前,她最后替他正了正衣领。周明没躲,就那么站着让她弄,只说了句“别弄太板正”。陈桂芳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好像要把这个场景印在眼睛里。
人民公园北门有片月季花圃,刘老师在花圃边的长椅上坐着,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速写本。她三十五岁上下,齐耳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米色针织衫,素净得像她画里的留白。周明走近的时候她正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铅笔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周明?”她抬头,笑了笑,没有打量,就像认识很久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她说自己教特殊孩子画画,每周三下午给聋哑儿童上色彩课,那些孩子听不见,但用颜色表达情绪反而比普通人更直接。她给周明看速写本上的画——一个孩子在纸上涂满大片的蓝色,又在角落点了一个小小的黄点。
“这个孩子跟我说,蓝色是妈妈的沉默,黄点是妈妈笑的时候露出的金牙。”刘老师说,“他妈妈镶了一颗金牙,很少笑。”
周明盯着那个黄点看了很久。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出昨天画的那棵槐树给她看。刘老师凑过来,镜片后的目光很专注,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棵树,根扎得很深,但枝条都在往上够。它等了很久的春天。”
她没说画得好不好,但周明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评价都重。
两人从月季花圃聊到湖边,从莫奈的睡莲聊到中国画的留白,从特殊儿童的教育聊到外卖路线怎么规划最省时间。刘老师听他说跑单的事,没露出那种怜悯的表情,反而认真地问:“你跑单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特别想画的瞬间?”
周明愣了一秒。他想说有一次傍晚经过一座天桥,夕阳把送外卖的小哥影子拉得像巨人;有一次下雨天,一个老头在公交站躲雨,怀里抱着一只猫,猫的瞳孔在雨里缩成一条线。他从没跟人说过这些,因为他觉得说给谁听都矫情。
但刘老师听完点了点头:“你该画下来。”
傍晚他们分开的时候,刘老师送了他一截炭笔,说“下次见面,我想看你画一幅速写”。周明攥着那截炭笔,指节有点发烫。他走到公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师的背影融进暮色里,米色的针织衫像一小块暖光。
他回到家,陈桂芳正把菜往桌上端,见他进来瞟了一眼——不用问,看表情就知道了。她把红烧鱼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慢吞吞的,嘴角却压不下去。
“妈,”周明忽然说,“她叫刘宁。下周她请我去她学校看看孩子们画画。”
陈桂芳的筷子差点掉了。她稳住,端起碗喝了口汤,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她拿手背擦嘴的时候,顺势抹了一下眼角。“那你去,好好去。”她说。
日子像拧松了发条的钟,走得不急不徐,但每一秒都在往前挪。
周明开始早起。起初是闹钟定到八点,后来慢慢提前到七点。他不跑全天了,只跑午高峰和晚高峰,剩下半天要么在家画几笔,要么去刘宁的学校当助教。那些听不见声音的孩子第一次看见他拿炭笔的时候,围了一圈,眼睛亮得吓人。有个小姑娘拉他的手,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然后用气声说:“老师,喜欢你。”
周明蹲下来,跟她平视。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喜欢过了。他捏了捏小姑娘的脸,在自己手心画了颗一样的,两颗心并排。小姑娘咯咯笑,笑声像碎银子。
陈桂芳最近变得爱出门了。以前她买菜速去速回,现在会在菜场多绕两圈,跟卖豆腐的老刘聊几句,跟水果摊的老板娘讨价还价半天。她回来的时候总带点东西——一把小葱,两个番茄,或者一袋糖炒栗子。她把栗子搁在周明画架旁边,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傍晚,周明从学校回来,看见陈桂芳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他床头那张槐树画,对着光看。她听见动静想放回去,手忙脚乱差点撕了角。
“妈,喜欢就挂客厅。”他说。
陈桂芳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真的?”
“真的。我还有一张画了刘宁的学生,改天裱起来。”
那晚陈桂芳翻箱倒柜找出锤子和钉子,在客厅最显眼那面墙上钉了个钉子,把槐树画挂了上去。她退后三步看了半天,又往左挪了两厘米,再退后三步。周明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觉得母亲矮了,背有点佝偻,鬓角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很短,一触即放。“妈,你歇会儿。”
陈桂芳整个人僵了一秒,然后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故作平常:“你这孩子,怎么跟小孩似的。”
但周明看见她钉钉子的手停了很久。
又过了一周,周明跟刘宁约了周末去美术馆看展。他提前一天把蓝衬衫洗了,挂阳台,结果半夜下了一场急雨,衣服湿了大半。他早上起来急得团团转,陈桂芳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件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领口还缝了一颗新扣子。
“你爸留下的,没穿过,你看合不合身。”她说。
周明穿上,袖子长了一点点,但他没换。领口带着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母亲手心的暖。他站在镜子前,想起父亲以前穿着一件旧白衬衫在阳台上浇花,水珠溅在肩膀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出门前,陈桂芳追到门口:“小明,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我跟刘宁一起。”
陈桂芳“哦”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我多做两个菜。”
周明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从门缝探进半个身子:“妈,你上回说想吃糖醋排骨,我买了肋排搁冰箱了,你记得做。”
他走了。陈桂芳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扶着门框,忽然笑了。她转身去开冰箱,果然看到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肋排,保鲜膜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妈,糖醋汁多放点醋,你爱吃酸的”。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到围裙口袋内侧,和那张“拖地轻点声”的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揣着整个春天。
那天中午周明带刘宁回家吃饭。陈桂芳做了六菜一汤,桌子摆不下,把凉拌黄瓜搁在电饭煲盖上。刘宁进门先看见墙上那棵槐树,站定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周明说:“你这棵树现在长出叶子了。”周明笑了笑,没说话。
陈桂芳在厨房里忙得陀螺转,不时偷偷往外瞟一眼。她看见刘宁帮周明摆碗筷,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看见她跟周明低头看手机上的画,头挨得很近;听见她喊“阿姨您歇着,我来盛汤”,声音温温软软的。
糖醋排骨上桌的时候,陈桂芳坐到了刘宁旁边。她给刘宁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又觉得自己太唐突,手缩了缩。刘宁接过去,咬了一口,眯起眼睛:“阿姨,这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陈桂芳的脸腾地红了。她低头扒了两口白饭,忽然说:“好吃就常来。阿姨别的不会,做饭还行。”
周明把脸埋进汤碗里,耳朵尖泛红。桌上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但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谱完的小调。
送走刘宁以后,周明帮母亲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陈桂芳在灶台前刷锅,刷了两遍,忽然开口:“小明,这姑娘实诚。”
“嗯。”周明擦着盘子。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看着跟平时不一样。”她把锅翻过来冲水,声音混在水声里,“你笑得多。”
周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靠着灶台,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叫了她一声:“妈。”
陈桂芳转过身。
“我爸走那年,我其实想跟林薇去巴黎。”他说,“但我没去,因为我觉得走了就不孝。后来我不画了,因为一拿起笔就想起她。我跑外卖,天天睡到中午,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耗着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那天你跟我说,你怕我没人说话。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想我要是真的一直这样下去,我老了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除了你没人愿意看我一眼。”
陈桂芳手里的锅铲“咣”一声掉进水槽。她没捡,就那么看着周明。
“刘宁问我跑单的时候看到什么,”周明笑了笑,眼尾有点红,“我跟她说,我看到好多东西。但我好多年没画了,我怕画不好。她说,画不好才要画。”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桂芳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看见她头顶旋涡里几根白发支棱着。“妈,我想重新开始画。可能画不出来什么名堂,但我得试试。”
陈桂芳伸出手,捏着围裙的下摆拧来拧去,拧成一根麻花。她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吐出三个字:“你画吧。”
然后她弯腰捡起锅铲,继续刷锅,刷得比刚才更用力,好像要把水槽底那层陈年水垢一并蹭掉。周明站在她身后,看她肩膀微微起伏,知道她在哭。但他没戳破,只是把擦干的碗一个个码回橱柜,码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
那晚陈桂芳睡得很早。周明经过她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哼歌声,又是那首跑调的摇篮曲。他回到自己房间,支起画架,把刘宁送的那截炭笔削尖。
他画了张速写——一个老太太站在灶台前刷锅,背微微驼着,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窗外是夜色,窗台上放着一瓶栀子花,花已经谢了,但枝干还绿着。
他画完放下笔,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飘出一段戏曲,咿咿呀呀的。他听了两秒,认出是《牡丹亭》里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把画夹进速写本,合上。本子封面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刘宁的字:“下周带你的树来学校,孩子们想给它上颜色。”
他笑着关了灯。月光照在那棵槐树画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墙面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第二天清晨,陈桂芳六点醒来。她拎着拖把走到走廊,习惯性地要往周明门口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把拖把靠在墙边,转身进了厨房。
高压锅里熬着小米粥,她切了一盘酱瓜,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煎得圆圆的,焦边,是周明爱吃的。她把早餐端上桌,刚摆好筷子,就听见儿子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明走出来,穿着那件旧睡袍,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是亮的。他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早餐,抬头对陈桂芳说:“妈,早。”
陈桂芳愣了一下。她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锅铲。窗外天光大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那把栀子花早就谢了,但枝干插在水里,底部长出了白生生的新根须。
她看着儿子坐下来喝粥,喝得稀里呼噜的,像小时候一样。她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窗台边,拿起那个饮料瓶。栀子花的根须在水里轻轻飘荡,像一小簇安静的梦。
她没说话,只是把瓶里的水换了新的,又把它放回原处。阳光照进来,水珠在瓶壁上亮晶晶的。
她想,这花也许还能活。(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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