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个人的私仇,包装成组织的决定;门户的算计,包裹上革命的外衣!
1930年2月的湘赣边,朱昌偕、王怀一心要杀袁文才,王佐,表面上都是“组织纪律”“中央精神”“革命纯洁性”等冠冕堂皇的话语,但真实目的还是为了他们那点“门户私计”。
要杀袁王,毛泽东留下的"定海神针"宛希先,就成了最大的障碍。
那就把宛希先一并除掉!
连毛的左膀右臂都敢动,这伙人
(一)杀人的理由
1930年1月21日,雩田会议结束的那个深夜,湘赣边界特委书记朱昌偕失眠了。
他躺在遂川雩田圩一间祠堂偏厢的木板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屋顶黑乎乎的椽子。窗外是赣西一月深处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把门缝里的稻草吹得簌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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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新县委书记王怀睡在隔壁,翻身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板壁传过来,显然也没有睡着。
朱昌偕翻了个身,把那张折叠过多次的纸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纸上是黄公略签过字的决议,墨迹已经干了,但“相机处置”四个字烫得他指腹发麻。
相机处置。机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怀推门进来,头发乱着,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没睡好。他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根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就要开腔:“这次回去,怎么解决袁王?”。
朱昌偕坐起来,制止了王怀,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回去再说。”
从遂川回永新的路,两人骑在马上,一前一后。山路两旁的松树被风吹得呜呜响,王怀的马走在前头,朱昌偕落在后面。快到永新县城的时候,王怀勒住马,等朱昌偕跟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袁文才王佐问题,不能再拖了,现在有中央巡视员发话,黄公略也签了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朱昌偕没有接话。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黄公略签了字不假,但签字归签字,杀人不是签个字就完了。
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需要能让彭清泉点头、让黄公略不反悔、让彭德怀出得动兵的理由。那些理由必须放在台面上,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真正的理由,他不敢说出口。
井冈山的土客矛盾,几百年了,土籍人占着好田好地,客籍人只能往山旮旯里钻。土籍的秀才当官、土籍的族老说话算数、土籍的租子收到客籍人头上来——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天经地义。
可毛泽东来了之后,天变了。他偏偏重用客籍人。袁文才、王佐手里的几百条枪,本来是绿林的自保工具,被毛泽东一收编,变成了红军的正规武装。枪还是那些枪,可枪杆子后面站着的,是“革命”两个字。
“土籍的党,客籍的枪”,深层矛盾无法调和,迟早会出大事。
客籍人有了枪、有了“革命”的招牌,腰杆一下子就硬了。以前见着土籍族老低头走路的客籍后生,现在敢在分田会上拍桌子。以前不敢跟土籍大户争水圳的客籍村子,现在敢拿着梭镖去量地界。
朱昌偕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客籍人借着“阶级觉醒”名义,翻几百年的旧账。袁文才是客籍人的头,王佐是客籍人的胆,他们手里那几百条枪是客籍人的底气。只要袁王还在,只要那几百条枪还在客籍人手里,土籍人就永远睡不踏实。你今天让一亩田,明天他就敢要一顷地;你今天让一条圳,明天他就敢拆一座祠堂。
袁王不除,井冈山地界的土籍人,永远寝食难安!
可这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连对王怀都不能明说,只能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因为说出来,就不是“革命”了,是宗族械斗,是毛泽东反复批评过的“封建残余”。毛泽东走之前专门讲过,土客对立是旧社会的遗毒,共产党员要站在阶级立场上,不能站在土客立场上。朱昌偕要是说“我杀袁王是因为他们是客籍人”,那他跟那些在祠堂里密谋械斗的族老有什么两样?
所以,真正的理由,必须藏在另一层皮下面。那层皮要足够厚、足够硬、足够冠冕堂皇,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二)杀人的理由
回到永新之后的那几天,朱昌偕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琢磨那层皮怎么缝。
第一个借口,六大决议。
1928年冬天,六大决议的文件送到井冈山,白纸黑字写着“土匪首领应完全歼除”。柏路会议上,毛泽东把那段跳了过去,朱昌偕当时就坐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在井冈山上,毛泽东党内职务最高,威望也无人能及,因此他要压下来,朱昌偕也无计可施,但他一直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等,等一个能翻出六大决议的机会。现在,中央巡视员彭清泉来了,他代表中央的意志,毛泽东也不能跟中央硬刚。六大决议就是一把刀,刀柄握在彭清泉手里。只要把那几个字往桌上一摆,杀袁王就有足够的理由背书,谁都没法说这是宗族私仇。
但光凭这一点还不够,毕竟已经压下来一年多,这时候要翻出六大决议,必须还得有过硬的理由才行。
第二个借口,袁文才私自归队。
朱昌偕把那份材料翻出来,纸边已经卷了,上面记着袁文才回来的经过——1929年5月,化装成小商人,昼伏夜行二十多天,从赣南跑回井冈山。回来后主动到宁冈县委报到,向何长工认错,背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从红四军参谋长的位子上降下来,当了宁冈赤卫大队的大队长。
按说这些记录,应该让人放心。一个人犯了错,认了错,受了处分,降了职,老老实实干起基层工作——放在谁眼里,这都是“改过自新”。
可朱昌偕就是要借题发挥,鸡蛋里挑骨头,把这个当成袁文才的重要罪证。但这事怎么编呢?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第一,袁文才是在东固看到的六大决议,他怎么看到的?肯定是不是毛泽东主动给他看的,那就是他自己违反纪律,私自翻阅党的重要文件,这就是一宗罪。
第二,看到之后,他没有进行正常的组织汇报,私自离开队伍,这就是目无组织纪律,这是二宗罪。
第三,一个信不过组织,信不过党的人,怎么可能说认错就认错,降职也毫无怨言,这背后会不会有这么可怕的图谋?这是三宗罪。
有了这三宗罪的认定之后,朱昌偕再看袁文才和王佐近来的举动,处处都是疑点。
袁文才从红四军参谋长降职成为赤卫队长,天天跟底下的人泡在一起,练兵、巡查、访贫问苦,比谁都勤快。朱昌偕曾做过调查,下面反映说,袁文才最近带着赤卫队在山里转,把附近几个村子都跑遍了,群众反映很好。
这里面有问题吗?问题大了!
降职之后满腹怨言,才是人之常情,袁文才降职之后,反而更卖力了,这事太反常了。他图什么?无非是为了拢住那帮客籍兵,让他们觉得“跟着袁队长有出路”。今天他在赤卫队里笼络人心,明天他就敢带着那帮人拉出去另立门户。
更可疑的是,袁王最近抓住了茶陵挨户团团总罗克绍,没有杀他,反而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在密谋什么?会不会就是谋划反水的事情?
朱昌偕在那份材料旁边批了一行字:“认错太顺,反常;降职不争,反常;勤勉过甚,反常;与罗克绍密谋,更是反常中的反常。四反常者,必有阴谋。”
他把三个借口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严丝合缝。六大决议是“依据”,私自归队是“前科”,笼络人心是“反迹”。这些借口摞在一起,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朱昌偕的这一番推理,秦桧看见都得甘拜下风。
秦桧还说“莫须有”,朱昌偕则直接把没影的事说成铁证。
关键是还真有人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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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大的障碍
王怀推门进来的时候,朱昌偕正对着桌上那张纸出神。王怀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袁王的事,定下来了?”
朱昌偕点了点头。
王怀把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那宛希先呢?”
这个名字一出来,朱昌偕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宛希先是特委的组织部长,湖北黄梅人,外省来的,跟土籍客籍都没关系。正因为这样,他才有资格说公道话。
宛希先革命资历很老,出自毛泽东秋收起义的队伍,三湾改编中第一个站出来坚决支持毛泽东,后来又多次立下大功,极得毛泽东的信任。
更关键的是,宛希先留在井冈山,是毛泽东特意留下的“定海神针”。
柏路会议后,毛泽东专门嘱咐过他“保护好王佐”。只要宛希先在,特委的任何动作他都会挡住,他会说“要讲团结”,会说“等毛委员回来再说”。
最让朱昌偕忧心的是,宛希先虽然是外籍人,却在这些年里不知不觉成了袁王的“保护伞”。他在特委会议上替袁王说话,私下里给他们通风报信。朱昌偕心里清楚,宛希先不是糊涂——他是有意这么做。毛泽东走之前让他“平衡关系”,但在朱昌偕这些土籍干部看来,宛希先完全是向着客籍说话。
朱昌偕甚至恶意揣测:宛希先一个外籍人,在湘赣边界没有根基,他为什么偏袒袁王?无非是觉得客籍武装枪多势大,靠得住。这跟那些投靠大户的“师爷”,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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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朱昌偕面露难色,王怀低声试探道:“要不……连宛希先一起?”
他边说,边作了一个杀头的手势。他声音打着颤,他自己也知道,诛杀袁王,还可以说是六大决议,如果连宛希先也一起杀,性质已经完全变了——这就是为了门户私计,诛杀革命同志!
朱昌偕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永新的夜空压得很低,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像一块灰布蒙在天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子的身影。
想起这个女子,朱昌偕感到一阵哀伤,之后胸中涌起无边的恨意。
“那就一起干掉!”
他说,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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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龙家衡刘真事件
朱倡偕、王怀想杀宛希先,也不完全是为了诛杀袁王,胆大包天对革命同志下手,他们对宛希先早就有深深的恨意。
这源于一个叫做龙家衡的女人的死。
龙家衡,永新西乡大土豪龙庆楼的亲妹妹。龙庆楼在永新有数万顷田地和山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绅。可龙家衡偏偏跟哥哥走了完全相反的路。1924年,她在江西第七师范读书时认识了刘真。1926年,两人一起受党的派遣回到永新闹革命。后来他们一起参加了毛泽东在塘边的土地革命试点,龙家衡成了永新县委妇女部长,与贺子珍齐名。1928年6月,她嫁给了时任永新县委书记的刘真。
刘真也是朱昌偕和王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朱昌偕和王怀眼里,龙家衡从来不是“龙庆楼的妹妹”。她是好朋友刘真的妻子,是跟大家一起在战壕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同志。朱昌偕和王怀很有可能也对龙家衡怀有爱慕之情,只不过她已经跟好兄弟刘真结婚了,他俩只好把爱慕之情埋在心底。
龙家衡的出身是没法选的事情,她选了革命,选了跟着共产党走,这就够了。可别人会怎么看?县委书记娶了当地最大土豪的妹妹,你还是向着穷人的革命政府吗?
俩人结婚的时候,根据地一切欣欣向荣,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但是,当省委特派员杜修经带着中央的教条的到来,引发了“八月失败”,一切都变了。
红四军主力离开井冈山后,永新被赣敌占了,宛希先带着县委机关退到西乡小西江的麻洲村。那是一个只有五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县委机关加一个排的赤卫队,七十多个人挤在祠堂里。龙家衡是县委妇女部长,也跟着撤到了麻洲。
前面两天平安无事。第三天半夜,保安队摸上来了。他们刺死了哨兵,一百多人从三面向祠堂围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赤卫队牺牲惨重,剩下的人躲在木头堆下面还击。
妇女部的七个同志,住在旁边一户农民的楼上,被枪声惊醒,龙家衡带着她们从后门跑出来,往田里跑。跑到一条小圳旁边,子弹从她们头上飞过,身后有人喊“等着”,龙家衡回头压低声音说:“不要叫喊,一个个跟上来。”她带着人冲过那条圳沟,隐入夜色里的稻田。
在这个血腥的夜晚,三十多个赤卫队员牺牲了。
天亮之后,幸存的人回村,看见满地的尸体,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切齿怒骂。然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我们这里有奸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龙家衡。
她是龙庆楼的妹妹,保安队是龙庆楼派出来的,偏偏在她驻的那个村子夜袭,她突围的时候,偏偏喊了一嗓子,她喊完之后,保安队偏偏停了火。
几个“巧合”叠在一起,就成了“证据”。
这里面有多少确实是巧合,很难说清楚。龙庆楼也许就是宠妹狂魔,特意叮嘱过保安队长,要留意他妹妹的安全,因此对方在听出龙家衡的声音之后,就停止了追击。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龙家衡布的局,也能勉强说通。
但死了这么多战友,又处于如此危急关头,确实也很难让幸存者保持足够的清醒和冷静。
汤排长带着几个赤卫队员去找贺敏学(贺子珍的大哥),要求把龙家衡抓起来。贺敏学不同意,说没有证据不能乱抓。他们转头就去了宛希先那里,让他来主持公道。
宛希先也很难处理。真要杀了龙家衡,并没有过硬的铁证,有可能白白牺牲一个革命同志;但如果放了她,三十多条人命摆在那里,赤卫队的人一个个赤红着眼,喊着“血债血偿”,也没法让他们满意。他权衡再三,把龙家衡隔离了,派三十一团二连连长韩伟把她关在连部,说等调查清楚了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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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中将韩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把一切都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方向。
宛希先收到一封信,落款是龙庆楼,托人辗转送到他手上。信上说:只要放了龙家衡,他就保证说服国军退兵。宛希先把信当着几个人的面给龙家衡看了,问她:“这字是你哥哥写的吗?”龙家衡仔细辨认了很久,说:“不是。他的字不是这样。”
两天之后,部队要回井冈山,宛希先对韩伟说:“把人交给贺敏学。”韩伟急着出发,没找到贺敏学,正遇到汤排长,就把人交给汤排长,说了一句:“你们把龙家衡交到贺敏学大队长那儿,千万不可乱来!”韩伟这一疏忽,酿成了大祸。
汤排长嘴上答应了,可押着龙家衡走到半路,几个人就在路边审了起来。龙家衡当然不承认。汤排长他们越问越激动,一个赤卫队员举起枪——枪响了。子弹正中龙家衡右胸。人当场就没了。
那几个赤卫队员吓傻了,商量了半天,最后对好口供:“就说她逃跑,我们才开的枪”。然后找了张竹床,抬着尸体走了。
刘真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是在两天之后。他听说妻子龙家衡被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去找宛希先,要讨个说法。
宛希先把经过讲了——隔离、审查、龙庆楼的信、龙家衡说字不是她哥写的、他下令把人交给贺敏学,结果在押送的路上被杀。他讲得很清楚。刘真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我老婆不是叛徒。”
朱昌偕后来听人转述过那天的情况。说刘真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所有人都听出那平底下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从那之后刘真变了。以前开会他话最多,后来他坐在那里,整场会议一句话不说。他从来不提龙家衡,从来不提宛希先。他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
1929年秋天,刘真奉命去南昌向省委汇报工作。他坐船沿赣江北上,在船上遇到了龙庆楼。龙庆楼那时候已经是国民党邓英师部的人。
他认出刘真,自己那个叛逆妹妹的丈夫。他让人把刘真绑起来,押到师部,坐在刘真对面说了一句话:“共产党连你老婆都杀掉,革命还有什么意思?”刘真没有说话。
龙庆楼又说:“你老婆是我妹妹,被共产党杀了。我要替她报仇。你跟着我干,我能让你活。”刘真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多远滚多远!”龙庆楼没有再劝。他让人把刘真带下去,用酷刑折磨后,用一口大甑,底下架火,活活把人给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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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真惨死的消息传回永新,朱昌偕正在开会。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王怀后来告诉他,他当时把桌子掀了。
刘真死前的惨状,让所有人心痛不已,但是朱昌偕和王怀却将仇恨,都记在了宛希先头上。
如果不是宛希先,龙家衡不会死。
如果龙家衡不死,刘真就不会被龙庆楼抓。
如果刘真不被抓,他就不会死。
这个链条的每一环,都经不起推敲。龙家衡是被汤排长误杀的,不是宛希先下令杀的;刘真是在南昌被龙庆楼抓的,这个任务甚至跟宛希先毫无关系。但他们就是把仇恨,归在宛希先身上。
更深一层的东西,朱昌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心里其实知道,刘真也有问题。1928年那个节骨眼上,外有白军压境,内有土客矛盾,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你一个县委书记,全县的人都在看着你,你偏偏娶了双手沾满革命者鲜血的本地大恶霸龙庆楼的亲妹妹。别人会怎么想?龙家衡就算真革命,可外人眼里看到的不是“龙家衡”,看到的是“龙庆楼的妹妹嫁给了共产党的县委书记”。这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谁都没法拔。
如果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特别是死了人,受害者的亲朋好友自然而然地会归罪于龙家衡,这比朱昌偕他们把锅扣到宛希先头上,要顺理成章多了。
可朱昌偕不会去怪刘真。因为刘真是“自己人”。自己人犯了错,自己人替他把错兜着。那个错兜不住的时候,就要有人替它负责。在朱昌偕和王怀心里,那个人就是宛希先,因为他是“外人”。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宗族亲疏关系,左右了他们的思想和行为。
自己人犯了错,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一旦出了任何问题,那肯定是外人的锅。
(五)阴谋设局
陂头二七会议散了之后,朱昌偕没有在赣西南多留一天。
2月10日,还没等会议决议正式公布,朱昌偕一大早就骑上马往回赶。赣西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心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份《陂头会议决议案》油印本,毛泽东亲手签的字;另一样是他亲眼看见的——毛泽东亲自下令,杀了四个“党官”!
朱昌偕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一口气纵马狂奔几十里,到宁冈地界才勒住马慢下来。王怀早就在特委等着他了。两个人关起门来,朱昌偕把陂头会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毛泽东怎么杀了四个党官,怎么处理了江汉波,怎么定了“坚决清洗”的调子。王怀听完没说话,把那份决议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了朱昌偕一眼。
那一眼里,两个人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毛泽东已经动了纯洁队伍的刀!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以“纯洁队伍”为名动手了?
但朱昌偕比王怀多想了一层。现在他们不止要杀袁文才王佐,还要一并除掉宛希先,因此,光有毛泽东的先例还不够,还得有人顶着。
如果把这件事变成特委集体的决定,如果日后此事翻案,那也是特委对中央的决议精神理解有偏差,而不是他朱昌偕个人的独断专行。
他当即对王怀说:“去请彭清泉同志过来。再叫上杨克敏、邓乾元——开个会,把这件事变成特委的决议。”
王怀立即心领神会,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朱昌偕开始做局。他和王怀分头联络,以“边界局势紧急、亟须特委集体商议”的名义,把特委委员都请来永新县城开会。
这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中央巡视员彭清泉。
朱昌偕在雩田会议上就认识了彭清泉。朱昌偕当时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对“地富出身”“土匪残余”这些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在他的世界里,出身地富的人,比明处的敌人更危险,因为他们随时可能“反水”。现在朱昌偕要请他到湘赣边来坐镇,有中央巡视员亲自下达诛杀令,一切处置都是“按中央精神办的”,将来不管谁问起来,都有个金字招牌顶着。
除了彭清泉,还有两个人也必须到场。一个是杨克敏——1928年6月他接替毛泽东成为湘赣边界特委书记,1929年初去上海汇报过工作,对上面的情况熟。有他在,组织程序上就多了一层保障。另一个是邓乾元,他接替杨克敏当了特委书记,在边界有威望。一个中央巡视员,两个前任特委书记,这三个人的名字往决议上一签,就没人能说这是几个人私下搞的“门户私计”——这是边界特委的集体决定!
彭清泉来得比预想的快。他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骑马进城的,身上穿那件深灰色中山装,风尘仆仆。朱昌偕和王怀在一个小院里向他做了详细汇报——袁文才私自归队的“前科”,罗克绍事件的“反迹”,宛希先包庇袁王的“失职”,六大决议的白纸黑字。
彭清泉一直听着,中间插了一句话:“袁文才抓了罗克绍,为什么不杀?”朱昌偕早有准备:“他说是要用罗克绍换兵工厂的设备。可在我们看来,这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甚至很有可能,他们借着罗克绍穿针引线,阴谋叛变。”彭清泉点了点头。
接下来朱昌偕安排了特委的正式会议。杨克敏、邓乾元都到了,加上朱昌偕和王怀,几个人坐下来,把事情摊在桌面上。彭清泉坐在上首,先表了态:“六大决议的精神,要在湘赣边界彻底贯彻。凡是与决议精神相违背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背景,都要坚决处理。”他的话就是一把刀,刀柄握在特委手里。朱昌偕知道,有这句话垫底,将来谁想翻案都翻不动了。
几个人顺着这条线往下议。邓乾元问了一句:“袁王手里有几百条枪,动起来动静不会小,需要外部力量配合。”朱昌偕说:“红五军就在安福一带,只要特委出面请兵,彭德怀那边应该不会拒绝。”杨克敏补充了一句:“请兵的理由要说得过去——就说袁王有反迹,边区党有被一网打尽的危险。”
这话一出,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人反对。
彭清泉最后拍板,把这件事变成了湘赣边特委的正式决议:用军事手段解决袁王问题。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提“土客”两个字。所有人用的都是“组织纪律”“中央精神”“革命纯洁性”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有的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的人可能是真不明白,被明白的人牵着鼻子走。
这就是一定要把它包装成特委集体决议的“意义”:
个人的私仇,包装成组织的决定;
门户的算计,包裹上革命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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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毛泽东兴师问罪,朱昌偕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特委集体讨论、彭清泉同志点头、杨克敏和邓乾元都在场的组织决定。
毛泽东晚年(1975年,生命中最后一年),当他看到南宋诗人陈亮的诗句“六朝何事,只为门户私计”,在病床上哭得稀里哗啦,他一定想到他第一次听到宛袁王被杀时内心的痛苦,想到自己跟“门户私计”斗了一辈子,最终还是功败垂成的蚀骨痛楚!
至于怎么调动袁王的部队,还不引起怀疑,既然军事解决这个大原则已经定了,“兵不厌诈”,那么上点非常手段也是完全"合理”了。又经过一番讨论,在朱昌偕王怀的刻意引导下,彭清泉同意了伪造毛泽东亲笔信,以共同攻打吉安为名,骗俩人带队来永新的计划。理由是袁王警惕性很高,他们只相信毛泽东一人,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至于宛希先那边,则给他发调令让他前来永新待命,然后以“贻误战机”为名扣押他。在会议上,朱昌偕并没有说要一并除掉宛希先,只是以怕宛希先向袁王通风报信为名,借机扣押。
不过他已经盘算好了,一定要让宛希先永远闭嘴。
毛泽东对宛希先的信任非同小可,一旦让宛希先有机会向毛泽东告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讲话!
但是朱昌偕不会想到,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他怎么挖坑对付宛希先,短短一年后,他自己也会掉到同样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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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个体、组织、国家、民族,在走向强大的路上都会遇到同样的拷问:什么是实事求是?什么是独立自主?如何识别真正正确的方向,如何在绝境中不崩溃?这些问题,九十年前有人用生命回答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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