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惠光‖二十世纪初叶固安商号略考④

木场、板店、麻绳铺：

木场、板店、麻绳铺以生产、生活资料为主要经营项目，商品比较单一。经营规模除木场之外，板店、麻绳铺一类总体上说不算大。但是，农村市场对生产、生活资料的需求，使得这些商家因时而立，既施展了技术才能和经营方略，又因此名利双收，大发其财。

木场首推牛驼镇南北两家。北木场外地万姓资本，占地20亩：南木场占地20亩，本镇王姓资本。两家木场以木材买卖和木料寄存经营为项目。

牛驼镇邻靠忙牛河，雨季船行水路直取津门重镇杨柳青，木材来往十分便利。两家木场依托地理优势，瞄准周围广阔的农村”市场，不惜资本，用心经营，使牛驼逐渐成为固安的木材集散中心。到三十年代，这两家木场盖压永、固两县的同行，成为木材经营大户。两家木场采取灵活的经营手段，既凭借便利的水旱两路运输通道，运来南杉北松、榆柁杨檩等民用木材出售，又采取垄断手段，经营木材寄存保管业务，取得收入。当时除了本县北部；林业区的杨柳榆槐各类木材运到这里销售外，大兴县榆垡和永、霸、文一些地区的木材也到这里交易，仅木料保管寄存一项，两家木场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到三十年代中期，南北两家木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成为固安木材经营业的一方霸主。

板店、板房比木场的规模要小得多，不过，它的广泛性和灵活性又比木场优胜一筹。板店、板房主要承制销售各式木器家具，大多是“家班匠”、“父子兵”，自产自销，或两三股合营也是师徒无“外卖”。板店板房虽然业单利薄，但是，小农经济制统下的农村市场，又适合这种小手工业经营者快快活活地生存下去。牛驼的“桐祥号”、“茂盛永”；马庄的“泰来”、“起泰成”都是那个时期发展起来的板店。

牛驼“桐祥号”五六个人，掌柜是深、武、饶、安、冀一带的赵姓人士，承制桌椅板凳油漆家具，买卖实在，用料讲究“陈材”“上火”，做工也细，产品在牛驼、霸县一带有些名气。而“茂盛永”在制作家具的同时带做棺材，这在沿袭土葬习俗的汉族地区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马庄“泰来”板店，“家班匠”和两个代手”(帮工)经营，用料由天津直接进货，与供货方的结算方式比较独特：每年一结帐，算旧帐进新材。这种以信誉和交情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主容关系，使“泰来”借他人之米，生自己之财，“无本生意好赚钱”，受益不小。

麻绳铺也是自产自销的小商户。小则灵活，绳、套、鞭、鞍，外带锅、勺、镐、锨等民众必需的生产、生活资料，买卖适应性强，也无大亏大损之忧。

固安镇“福顺永”麻绳铺，邢台籍史姓初创，到现在分为三支，子孙继承祖业，已经有六代人的麻绳经营历史。

三十年代初期的“福顺永”，掌柜史殿臣。史殿臣的祖父史x x于清道光、咸丰年间贩运麻绳，一辆鬼头车，由邢台买些苘嘛、线麻等麻类和扎绳，套绳等绳类，推来固安贩卖，挣些辛苦钱。邢台——固安两地麻类制品差价高，有利可图，他便携两个儿子举家从事麻绳贩卖业务，后来积攒成业。到史殿臣父辈定居固安，开设了一家麻绳铺，字号“福顺永”，由贩运倒卖发展到自办加工，定点经营。到史殿臣一辈已经有三代麻绳经营历史。清末民初的固安+，柳编业已经形成规模，成为本地群众的收入来源之一。柳编业的发展，刺激了麻绳的销路，“福顺永”的经营者在有利的环境中以质求量，薄利多销，同不少客户建立了牢固的供求关系。祖、父两代人艰苦创业，为子孙置办了殷实的家业，到史殿臣一代兄弟三个，子承父业，轻车熟路，稳妥无忧地立身寸固安商界。

但是，三十年代中期的史殿臣沾染了不良之习，心离正业，使“福顺永”疾速败落。三十年代末期以后，史殿臣之子史耀亭曾立志重振“福顺永”。但是，战争环境注定他回天无术，经过几次大起大落之后，这位尝尽酸甜苦辣的第四代史记麻绳业继承人于1944年逃债出走，到北平当了一家柳货店的伙计。1949年，史耀亭回到解放了的固安，重操本业，废掉“福顺永”，更名“协成兴”，才使史家麻绳加工经营业延续下来。

官盐店

食盐是人们一日三餐的主要调味，也是历代王朝杂税重课，增加库银的来源之一。据《固安县志》记载，旧时固安地域的食盐买卖，实行官盐专卖制度。明朝初期颁户口食盐，按人口汁量供给，岁收其钞，名曰户口食盐钞。清王朝初期又进一步划分了若干个销盐区，名曰引地。各引地不得越界，越界行销叫做占销，占销就要触犯律条，与私盐罪同。所谓私盐，偷贩偷销，私取私淋都为私盐，触犯私盐罪是要课以重罚的。固安属长芦销盐区。县境内的居民限食本县官盐，越界购买称“吃边盐”，也是犯法的。为了严格官盐专卖制度，清王朝在各销盐区设盐运史，下辖缉私队，派驻所属各县稽查私淋私贩者，民众称这些缉私队为盐巡。据初步调查的情况看，民国以后到三十年代中期这段时间，尽管革除了前朝的一些章法，但固安境内的食盐基本上沿袭

了明清时代的专卖制，官盐店做为封建社会的旧物，依然分立于固安的一些村镇。

固安镇官盐店，位于城关主街东北角，天津李姓主东。二三十号人，两间门脸儿，设施很简陋，只有一个盐柜，一杆称。这家没有字号的官盐店，进货天津李家盐摊批零兼营，县内村镇的一些小盐店大都来这里批购。官盐店经销的是大粒海盐。因为半官半民，只此一家，虽然在三十年代不再限量供应，但是宫商气和扫仓土进盐柜的经商作风使民众愤愤不平。

马庄镇牛继科的盐店和宫村镇的“谦吉”盐店都是食盐零售店，规模比固安镇官盐店小一些，其经营作风和商品质量大同小异。

为了控制私贩私淋，“黑市”交易，固安镇官盐店和宫村“谦吉”盐店都设有盐巡。这些身着制服的盐业巡役明查暗访，负责私盐查禁课罚事务。“进了王府七品官”，盐巡们倚仗官方势力，奴以主贵，不顾民众饥苦，严查重罚，器张一时。三十年代中期有一年大旱，修造固安城池遗留下来的四个大水坑水浅变咸，其中东南角的大坑经不起烈日蒸烤，坑水大面积干涸，渗出一些盐粒。老百姓便纷纷扫取坑盐或取些坑水带回家中上锅熬制盐巡知晓此事，倾巢出动，严查重课，被老百姓怒称为“盐狗”。

食盐专卖制虽然律法严格，但是，百姓自有对策。当时固安境内有不少盐碱荒滩，每逢冬去春来土地泛碱，白乎乎一片，群众经过长期的实践，能够从地表外观上区分出盐碱地泛盐与泛碱的差别，然后将含盐量高的“碱土”扫起来加水过淋，上火熬制。这种土法生产的食盐俗称“小盐”，味苦且涩，远不及大盐(海盐)味正。小盐的淋制属私盐之列，但是农家小户暗地自制自食，盐巡们也就鞭长莫及了。

到三十年代末期，日寇入侵，国土沦陷，食盐专卖制随着亡国危机的出现而名存实亡了。

杠房、棚铺、牙行、铁主

杠房、棚铺、牙行、铁主做为旧社会的产物，含有浓厚的迷信色彩和封建糟粕，很大成份是中国旧历史的沉积物。生活在封建迷信氛围中的固安民众，无法摆脱千百年传统观念和封建迷信思想的束缚，客观上为这些行业提供了生存土壤，使这些行业成为当时社会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杠房是出租丧葬用品，送死人“灵魂驾返”，掏活人腰包的行业。固安、牛驼、马庄、宫村等镇都有杠房戳立街头。这些丧葬“专业户”规模大小不一，论气派当推固安镇南、北两家为首。

固安镇商街偏北，南、北两家杠房悠然自得地并肩商业街头。他们分别雇佣30多名员工，租赁棺罩、旗罗伞扇等殡葬用品，承制出售寿衣、幡伞、纸活，并有杠夫随罩出行(俗曰带人)。两家杠房可谓双雄同饮一桌酒，你我彼此不服谁。当然，他们喝下去的全是“孝子”们的钱财。

杠房掌柜俗称杠头儿，这些人在本行业和民众中都有一点知名度，有一定权威性。

出杠的时候，杠头儿的一大活动内容是“亮片子”。固安镇南、北杠房都备置了不少罩片儿，上面描龙绣凤，镶金绘彩，华丽堂皇。出殡前，杠头儿将几种不同图案样式的罩片儿拿出示展，取悦众目，显示底气。“亮片儿”要按殡葬规格、主家出钱多少而定，“以钱论质”，钱少，杠头儿是不大乐意多拿片子去亮的。

扎罩，起灵、下葬这些程序，需要杠头儿“手底下”的一番功夫。棺罩绑扎，要求紧牢稳固，又要易解易开。尤其棺木入土的时候，几根大绳系着沉重的棺椁稳稳入坑，然后轻而易举地取出绳索。起灵，是杠房威风的时候。丧家一套辞灵祭礼，棺木入罩，摔盆打瓦之后，乐班吹吹打打，悲悲切切；孝子孝妇和死者亲朋孝服披挂，哭天嚎地；偌大的棺罩伴着幡伞纸马，浩浩荡荡移灵而去，煞是一番风景。移灵，象固安镇两家带人的杠房，行进起来要求棺罩行如水上之舟，不摇不晃，杠夫碎步平稳仪，态端庄。此时，也正是杠房向孝子们敲竹杠时候。杠夫们中途要换肩歇脚(俗称撂站)，每撂一站，死者的孝子或“外脸”亲属 (已出嫁的女儿等)要给赏钱，否则撂站时间过多过长，于丧主脸上无光。

杠房业在旧时，虽然从大家巨富到农人小户谁也离不开，但是，这种同死人打交道的行业在社会上并无什么地位，是人们心目中的“花子行”，它的经营者、从业者也多是下层人士和劳苦群众，是一个值得同情的群体。至于现在某些地方的杠房业死灰复燃，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棚铺与杠房是同时代的产儿，固安境内的棚铺多家，如宫村附近李庭棚铺、王兰棚铺、北马村棚铺；牛驼附近翟村棚铺、王龙村棚铺；马庄附近桃园棚铺等。棚铺备有大量苇席、杉篙、竹竿、批绳等扎棚用具，经营对象主要是农村的红白喜事和集市、庙会期间的商家摊位。旧时，北方民间婚嫁要搭制彩棚，丧葬白事需设灵堂、经棚，一些富有人家有时候要把整个院落和部分街道用天棚遮蔽起来。棚铺以租赁的形式出租棚料，并去人现场绑扎装饰。棚料收费标准，红白事以苇席用量计价，绳以斤计。庙会期间的商家摊位用料收费改为面积计算方法，即按摊位占地面积计收租赁费。

古老的习俗和客观上的需求，促进了棚铺业的勃兴，使之成为一个旺族。二、三十年代，邵生、高振生经营的桃园棚铺，已经发展到相当的规模。1921年，马庄镇警备队七等文虎章路军正队长钟志兴给侄子娶媳妇，为了显耀威风，他由桃园棚铺租赁扎制了几百捆席子的大彩棚，闹腾了一个来月。当时的铺棚资产可见一斑。

棚铺业虽然招人耳目，但是单摆浮搁的表面虚景不能说明实质，它毕竟属于社会地位低微的民间小商小企范畴。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是乡民对牙行一类行当尖刻的评价。牙行以中介人的身份出现在买卖交易场所，它的历史渊源尚无考证。以行帮的形式确立成员关系，做为中间说客，出卖轻微劳动，为买卖双方撮合成交，从中收取佣金，这是牙行区别于实业商企的根本特征。牙行诸如粮牙、猪牙、牲口牙等，足迹遍布农贸市场的每个角落。

三十年代的宫村镇，大地主孙荣楷为牙行总管。他通过关系，到县府将宫村一方的牙行业包下来，然后将若干具体从业者统揽到一起。这些具体经营者称“斗份”、“铁主”，孙荣楷再从这些斗份、铁主所得到的佣金中抽取部分酬金，坐享其成。孙荣楷下辖粮食五面斗和牲畜市场二铁主：。五面斗为：许家斗、崔家斗(铁主崔四)，张家斗(铁主张敬)、杨家斗(铁主杨印更)和芝麻斗(铁主贾文，执斗周凤宽)。牲畜市场二铁主为：牲口铁拦陈保秀(哥俩经营)和猪羊铁主刘忠。另外，花生铁主王振海匹马单枪，独立经营，不在孙的统辖之下。这些斗份、铁主将农贸市场划出若干领他，彼此不得随意越界渗入。在价格问题上，尽管他们只是经纪人的角色，但往往可以控制市价的升降起落，就连一些财势较大的商号也要敬畏三分。

粮食市场上，斗份们在地上放一领席子，席子上放好一面斗，摊子就戳起来了。买卖双方达成意向协议后，由这些斗份帮助协商定价，执量成交，成交后双方拿些钱给斗份儿。牲畜市场交易是牙行控制十分严密的场所。牲畜壮弱品评、价格商议、拍板成交，都要由铁主中间撮合。对于价格协商，铁主用手语在买卖力方的袖口里看价、协调，局外人也可以绞进来手语寻问。手语成交后，价钱才于公开。这些牙行经营者掌握专业知识，视线比较开阔，市场信息灵通，可以公平议价，满意双方。但是，由于职业性质衍生下来的不健康道德观念影响，又使他们往往偏移公正之轨，偏袒某一方。这是牙行不得人心的所在。

牙行业由于特殊的行业生存特点，使得从业者们少忠厚，多油滑，其名不佳。但是，在旧时半封闭的市场交易条件下，以中介人身份出现的牙业经营者们对衔接买卖关系，促使买卖成交活跃市场，是起了作用的，那种“该杀”的评判也是不公正的。

牙行的触角伸及每个农贸场所，广泛存在于自然经济状态下的市场生活中，社会地位却微卑可怜，旧时的所谓“下九流”行业中也无它的座次。至于此业生息不断，并未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彻底消亡，这是探讨现代社会经济生活奥密中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