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 用人的情感“淹没”AI写作

文 | 韩浩月

前不久，作家郝景芳称自己新作《银河学院》一半内容由AI完成，此事引起读者反对，一些读者到评分网站给该书打出低分，评论区有一条留言引起共鸣：“别人用AI写作都怕被发现，您还生出毫不遮掩的优越感，这已经比科幻小说还要科幻。”

郝景芳是雨果奖获奖作家（2016年凭借《北京折叠》获得第74届雨果奖），如果一名大奖获奖作家，都公开表示作品有AI重度参与，那么其他写作者该如何应对？现在一些网文平台，已经出现了全AI写作的状况，读者对这一现象极其不满。从颇受关注的大奖作家新作，到质量一向不太被看重的网文，大家都表示出反对AI过度参与的态度。由此可见，写作这个行当，一旦被贴上揭不下来的AI标签，将会遭遇重创，人们可以选择拒绝阅读，使所有写作者都面临失去读者的危机。

公众对AI参与写作，一开始并非抱有激烈反对的立场，当‌ChatGPT‌横空出世时，大家都带着好奇心理，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对于作家使用AI，也觉得尝试一下未尝不可。而现在，公众对于创意写作领域的AI无节制渗透，已经有了警惕、反感心理，原因恐怕是——AI已成人人皆可为的工具，这项技术的普及，反倒使人抬高了对创作群体的期待。作为文学、影视、舞台剧、游戏等诸多领域的内容源头提供者，如果作家、编剧们都开始让AI深度参与内容产出，那么不排除有一天他们的“作品”会高度雷同化，受众与消费者将不得不接受内容的同质与塑料味，很显然，这不是人们愿意面对的局面。

当人们的精神生活开始受AI作品影响后，物理AI又踩着坚定的步伐走进现实生活，在未来时代，文学与写作，或是为数不多可以使人真切感受人性与情感的领域，那无疑将成为拒绝被AI统治的人们的共同“避难所”。反对AI写作的读者与网友，是凭借着本能作出一个集体反应——面对AI，作家们不能投降，起码不能在刚刚接受AI考验的时候就全面缴械，在AI侵入诸多行业时，作家们的抵抗具有标志意义，起码说明一点，在某个“地盘”，AI只能靠边站。

但不少作家并未意识到，读者对于AI写作，有了宏观和微观层面的双重否定。日本作家九段理江以《东京都同情塔》获芥川奖，她坦承小说有5%直接来自‌ChatGPT输出，引起日本文坛震动；南非言情小说作家科勒尔·哈特，使用AI在一年内产出200本小说，用21个笔名在网店上架获利数十万美元，遭到读者近乎一边倒的批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表示购买了某款语言模型的高级版本，被认为“托卡尔丘克本人承认使用AI创作小说”，舆论哗然，托卡尔丘克迅速澄清，所有作品“都没有借助人工智能写作——除了将其用作更快进行初步研究的工具”。

作家们与AI捆绑在一起，已经有了较大的风险，这风险不仅来自于AI对写作者大脑与内心的“侵蚀”，更来自于读者的反对与不满，人们更愿意接受一部有瑕疵但却完全原创的文学作品，却会对灌注了AI元素的文学作品顿失好感——哪怕AI使一部作品变得更顺滑且流畅，可一旦读者觉察到AI味，阅读趣味便会大打折扣。不可否认，人们对于文学作品的“阅读洁癖”已经形成。如果作家们对此还抱有无所谓的态度，且对使用AI仍“沾沾自喜”的话，那将会拉低受众对整个作家群体的整体评价。

当然，要求作家与AI保持百分百的“清白”关系，这也是难以实现的。新世纪之前的作家需要去图书馆查找、摘抄资料，PC互联网时代之后的作家，用搜索引擎代替了跑腿儿，AI时代作家们自然可以使用AI完成一些信息搜集、素材累积、知识验证等方面的工作。但是具体到创作中的时候，仍然要坚持每一个字词与句子，都来自服务于创意核心的自然流淌，不把AI生成的段落生硬地丢进作品当中。创作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这是项“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工作，而AI生成，无疑是作家眼中的沙子，也是读者眼里的沙子。

无需教育和学习，越来越多的读者几乎无师自通，拥有了识别AI文字的能力。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是敏感的，能够把握到作家的写作节奏和情绪波动，这恰也是作者与读者之间最富神奇魅力之处。如果认为读者分辨不出AI的参与，那么作家将陷于被动。对待写作持严肃态度的作家，要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真正看清楚自身与AI之间的关系。

现在人们能够接受的说法，无非是作家把AI当作工具，AI永远是服务一方，不可主导作品。但想要作品实现“去AI化”，其实没有捷径可走，唯有用人的情感来“淹没”AI——作家拥有丰富的感受和觉察能力，对人性有深刻的认知，同时具备丰沛的心灵和头脑风暴能力，这些综合能力可被简化为“人的情感”，当创作者的情感形成汹涌河流时，他们只需在创作时掌好舵就好，无需时时顾虑AI工具的参与程度，即便有AI提供的便捷“服务”，也一样会被人的情感大潮所冲刷、淹没掉。

拒绝AI，凭借本能，用传统方法创作，这不会落伍；使用AI，但不让AI占据创作核心位置，仍然以人为中心，一样不违背创作初衷。如果作家能就这两点拥有共识，那么创作生命将会被无限延续下去，哪怕人的物质生活被AI所填满，人的精神生活仍然能够找到一片永远焕发生机的“绿地”。

（刊于2026年7月12日香港《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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