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景川,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主管。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已经连续失眠整整一百四十七天了。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一条地数,数到天蒙蒙亮才能勉强眯一会儿。那种感觉就像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全世界都在呼吸,只有你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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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上周六。
那天下午我去看望住在城南老小区的姑姥姥,老人家今年六十八了,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摆满了花花草草,阳台上还养着一只八哥。我刚进门坐下没十分钟,姑姥姥就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川啊,你这脸色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姑姥姥在我对面坐下来,一边择菜一边打量我。她那眼神特别毒,像X光机一样能穿透人。果然不到三分钟她就放下手里的青菜,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又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颏了,”姑姥姥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整天抱着手机刷来刷去,脑子里装的事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能睡着才怪。”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其实我的失眠最开始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去年年底公司接了省里一个大项目,我是主要负责人,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等项目结束之后,我以为可以好好补觉了,结果发现根本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脑子反而比白天还清醒,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有时候好不容易有点困意了,心跳突然就快起来,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焦虑症引起的睡眠障碍,开了安眠药。
但我吃了两次就不敢再吃了。
那玩意儿吃完第二天整个人都是飘的,开车的时候眼前发花,开会的时候脑子像一团浆糊。有一次差点把方案数据弄错,幸亏同事及时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就这么硬扛着。
扛了一百四十七天。
“来来来,大姨教你一个方法。”姑姥姥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袋,巴掌大小,深蓝色的粗布做的,上面绣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她把布袋递给我说:“这里面装的是我在乡下老家采的干野菊花和艾草叶子,还有一点点薰衣草籽。你晚上睡觉之前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之后闭上眼睛,用鼻子慢慢吸气,心里默念一到四,然后屏住呼吸,默念一到七,最后用嘴巴慢慢呼气,默念一到八。就这么反复做,做到你困为止。”
我拿着那个小布袋看了看,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姑姥姥坐下来继续择菜,“但是你要记住三个规矩。第一,躺下之后不准碰手机,手机必须放到另一个房间去。第二,做这个呼吸法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别想,就想数字。第三,做完五组之后如果还是清醒,那就起来坐五分钟再躺下继续做。”
我当时其实不太相信。
因为我试过太多方法了。什么冥想、泡脚、喝牛奶、听白噪音,全都试过了,没有一个管用的。但看着姑姥姥一脸认真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就把布袋装进口袋里,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才回家。
当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才到家。
洗了个澡,按照姑姥姥说的把手机放到了客厅茶几上,然后把那个小布袋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可笑的,心想一个破布袋子能有什么用。
但既然答应了姑姥姥,我还是照做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地吸气。
一二三四。
屏住呼吸。
一二三四五六七。
慢慢呼气。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说实话,刚开始做的时候我根本静不下心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会儿想到明天要交的方案,一会儿想到上个月跟女朋友分手的糟心事,一会儿又想到房贷车贷的压力。
但我强迫自己只想着数字。
再来一组。
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呼吸节奏真的变慢了。那种一直紧绷着的胸口好像松了一点,心跳也没那么快了。
第四组做完的时候,我感觉眼皮开始发沉。
第五组还没做完,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
我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结果摸了半天没摸到。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手机在客厅。我爬起来走到客厅一看墙上的挂钟,整个人都愣住了。
早上七点四十。
我睡了整整九个半小时。
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中间没有醒过一次。连平时雷打不动的闹钟都没把我叫醒,手机在客厅响了足足五分钟我都没听见。
那天早上我站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就好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空气,整个人的身体都是轻的。眼睛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甚至连肩膀都不僵了。
从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坚持用这个方法。
到今天已经整整两周了。
这两周里我每天晚上都能在十五分钟内睡着,而且一觉到天亮。再也没有半夜惊醒的情况,也没有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白天上班精神特别好,工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
上周五我们部门开月度总结会,经理在会上特意表扬了我最近的状态,说我像换了个人似的。同事们也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脸色好看了很多。
其实哪有什么好事,就是睡好了而已。
但这件事让我想起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方法,就能解决困扰我大半年的失眠?
后来我专门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姑姥姥教我的这个方法其实是有科学依据的。它叫做“478呼吸法”,是美国一位医学博士提出来的放松技巧。通过延长呼气时间来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让身体进入放松状态。而那个小布袋里的草药香,则起到了辅助舒缓的作用。
说白了就是让你的神经系统从“战斗模式”切换到“休息模式”。
知道真相之后我打电话给姑姥姥,问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个法子。
姑姥姥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你外婆教我的。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睡不好,后来是一个老中医教她的。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儿的。”
我问姑姥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说:“早告诉你你也不会信。人呐,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如果不是我自己熬了一百四十七天,如果不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可能就算姑姥姥把这个方法告诉我,我也只会当成耳边风。人就是这样,总要等到自己受不了了,才会真正去尝试那些看似简单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这个方法对我很有效,但我后来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它并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
我有个同事叫周磊,比我大两岁,也是个老失眠患者。我把这个方法告诉他之后,他试了两天就跟我说没用,还是睡不着。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有严格按照步骤来做。他舍不得把手机放远,就放在枕头边上,做着做着呼吸法就忍不住拿起手机刷两下。刷完之后大脑又被蓝光刺激了,当然睡不着。
还有一个朋友叫许文婷,是个女设计师,她也试了这个方法。但她跟我说她每次做呼吸法的时候都会胡思乱想,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我问她想什么,她说她总是在数数的时候想着工作和感情的事,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
所以说到底,这个方法能不能奏效,关键不在于方法本身,而在于你能不能真正做到心无杂念。
这恰恰是最难的部分。
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人际关系的复杂、未来的迷茫……这些东西像藤蔓一样缠在脑子里,越缠越紧,越缠越乱。白天还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一旦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那些藤蔓就开始疯长。
而姑姥姥教我的这个方法,本质上就是给了我一把剪刀。
让我一根一根地把那些藤蔓剪断。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是五分钟。
但就是这五分钟的宁静,足以让我的身体重新找回睡眠的节奏。
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半,我会准时把手机关机放到客厅,洗漱完毕之后躺在床上,把小布袋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开始做呼吸法。通常做到第三组或者第四组的时候,意识就开始模糊了。有时候甚至做到一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这种体验对我来说简直奢侈得不像话。
要知道在半年前,我每天晚上都要在床上翻来覆去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勉强入睡。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播放白天发生的各种画面,越想越烦躁,越烦躁越睡不着。
那种痛苦,没有经历过失眠的人永远不会懂。
它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折磨。当你眼睁睁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微亮,听着楼下的环卫工人开始扫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那种绝望感会一点一点把你吞没。
你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你还醒着。
所有人都在做梦,只有你还在数羊。
而现在,我终于不用再经历那种折磨了。
这一切都要感谢姑姥姥和她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
昨天我又去看姑姥姥,专门给她买了一件羊毛衫和一盒她爱吃的绿豆糕。姑姥姥看到礼物嘴上说着浪费钱,脸上的笑纹却藏都藏不住。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问我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特别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姑姥姥点点头说:“那就好。不过你要记住,这个方法只能帮你入睡,但真正让你睡不好的原因,还是要你自己去找。”
她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是啊,我为什么会失眠?
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工作压力大,但仔细想想,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我对生活失去了掌控感。三十出头的人了,事业不上不下,感情一片空白,房贷还要还二十年。每天早上醒来面对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焦虑,同样的无力感。
这些才是真正让我睡不着的东西。
而姑姥姥的那个方法,不过是帮我暂时逃离了这些焦虑而已。它治标不治本,但它至少给了我一个喘息的机会。让我能在第二天有精力去面对那些问题,而不是在疲惫和焦虑的双重夹击下越陷越深。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做呼吸法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姑姥姥今年六十八岁了,她的人生经历了多少风雨?她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像我一样失眠过?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问题我没有问姑姥姥,但我觉得答案就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在她阳台上那些生机勃勃的花草里,在她每天清晨起床浇花喂鸟的日子里。
她这一辈子大概也遇到过很多让她睡不着的事,但她选择了用一种更平静的方式来消化它们。种花、养鸟、择菜、煲汤,把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我们这些年轻人呢?
我们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一次性搞定。我们的大脑永远在处理信息,我们的手指永远在滑动屏幕,我们的心永远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睡得着?
所以姑姥姥教我的不仅仅是一个助眠的方法,更是一种生活态度。那就是在必要的时候,学会让自己停下来。哪怕只是几分钟,哪怕只是做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大脑和身体重新连接起来,告诉自己:你现在是安全的,你可以休息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百四十七天的失眠期,也许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但也最有价值的一段时光。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是你拼命去追就能追到的。比如睡眠,比如快乐,比如内心的平静。
它们就像蝴蝶一样,你越是追得急,它们飞得越远。但你若停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它们反而可能会落在你的肩膀上。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我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雨声,觉得这大概是今年以来最舒服的一个早晨。没有闹钟的催促,没有会议的压迫,只有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和枕头上淡淡的草药香。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姑姥姥说得对,方法很简单,关键在于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去做。
而我现在是真的愿意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好好睡觉,本身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善待。
这件事过去一个月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以前上午开会的时候我总是昏昏沉沉的,脑子转不动,经常漏掉重要信息。现在不一样了,思路清晰反应快,上周还提出了一个让客户非常满意的方案,经理当场就拍板通过了。
其次是心态变得平和了很多。以前遇到烦心事儿就容易钻牛角尖,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睡不着,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现在虽然还是会烦,但至少不会让负面情绪影响到睡眠了。因为我知道,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只要晚上能睡个好觉,第二天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还有一个变化是我没想到的。
我开始喜欢上早上了。
以前因为失眠,我每天早上都是在极度疲惫中挣扎着起来的,刷牙洗脸都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机械。但现在我每天六点多自然醒,不急着起床,先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听窗外的鸟叫声,感受一下被子里的温暖。那种感觉特别踏实,特别安心。
我甚至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多肉植物,每天早上起来给它们浇浇水,看着它们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的样子,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这些在以前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却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仪式感。
上周末我回姑姥姥家吃饭,跟她聊起这些变化。姑姥姥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听到我的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说:“小川,你长大了。”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头喝汤。
但其实我知道,我不是长大了,我只是学会了跟自己和解。
以前的我总是不停地跟自己较劲,总觉得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的都是今天哪里做得不对,明天要怎么改进。这种自我苛责的思维方式,才是导致我失眠的根本原因。
而姑姥姥的那个方法,帮我打破了这种思维模式。
当我专注于呼吸和数字的时候,我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自我批判了。那种短暂的“大脑放空”状态,让我的神经系统得到了真正的休息。久而久之,身体就记住了这种放松的感觉,形成了一种新的条件反射。
现在我只要躺下来,闻到枕头上淡淡的草药香,身体就会自动进入放松模式。
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
前几天我跟大学同学方宇一起吃饭,他也提到了自己失眠的问题。他是做程序员的,长期熬夜加班,生物钟已经完全乱了。每天晚上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八九点又要起床上班,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我把姑姥姥的方法告诉了他,还把那个小布袋借给他试用两天。
三天后方宇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景川,你这个方法太神了!我这两天睡得跟猪一样!”
我笑着问他是不是严格按照步骤做的。
他说是的,第一天晚上还有点不适应,做到第六组才睡着。但第二天就好多了,三组就睡着了。而且最让他惊喜的是,这个方法不仅帮他入睡了,还改善了他的睡眠质量。以前他睡六个小时都觉得累,现在睡五个小时就精神抖擞。
“你知道吗,”方宇在电话里说,“我前两天查了一下这个478呼吸法的原理,它其实是调节自主神经系统的。我们程序员长期处于交感神经兴奋的状态,所以很难放松。这个呼吸法通过延长呼气时间,激活了副交感神经,让身体进入休息状态。说白了就是让我们的神经系统重新找到平衡。”
我听他说完,觉得他这个解释比我自己琢磨的要专业得多。
“那你以后就坚持用呗。”我说。
“必须坚持,”方宇笑了,“不过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法是让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以前总觉得失眠是病,得吃药,得看医生。但其实很多时候,失眠只是身体给我们发出的一个信号,它在告诉我们:你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你需要做出改变了。”
方宇的话让我想了很久。
他说得对,失眠从来都不是问题的根源,而是问题的结果。真正让我们睡不着的,是我们失衡的生活方式和不健康的心态。如果我们只是在表面上下功夫,吃安眠药、戴眼罩、换枕头,而不去改变那些根本性的问题,那么失眠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所以我决定在继续保持这个呼吸习惯的同时,也开始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
首先是把工作时间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以前我总喜欢把工作带回家,吃完饭就打开电脑继续干活,一直干到十一二点。现在我跟自己约定好了,下班之后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坚决不碰工作。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缓冲时间。
其次是减少晚上的信息摄入量。以前我睡前总喜欢刷短视频,一刷就是一两个小时。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不断刺激着我的大脑,让我即使放下了手机也久久无法平静。现在我改成睡前看书了,纸质的那种。不看太刺激的小说,就看一些散文或者科普类的书籍,让大脑慢慢安静下来。
还有就是我开始学着接受不确定性。
以前我特别害怕失控,什么事情都想提前规划好,一旦计划被打乱就会焦虑不安。这种性格在职场上可能是优点,但在生活中却是巨大的负担。因为生活本身就是充满变数的,你永远不可能完全掌控一切。与其在那里焦虑,不如学会接受和适应。
这些改变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
毕竟我已经习惯了那种高强度的生活方式,要一下子慢下来是很难的。刚开始的那几天,我总觉得浑身不对劲,手不自觉地想去摸手机,脑子里总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但我坚持下来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做出这些改变,我迟早会回到那个失眠的深渊里去。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第二次。
现在距离我第一次用姑姥姥的方法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的睡眠质量一直很稳定。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晚上会因为特殊原因睡不着,比如出差换了环境,或者第二天有重要的会议。但这种情况很少,而且就算睡不着,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焦虑了。我会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起来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夜景,等有了困意再躺下。
这种心态上的转变,可能比睡眠质量的改善更加珍贵。
因为我终于不再害怕失眠了。
以前我对失眠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每到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在说:“今晚会不会又睡不着?”这种恐惧本身就成了一种压力,让我更难入睡。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即使今晚睡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足够的方法和资源来应对这个问题。
这种从容感,是姑姥姥给我的最好礼物。
上周四我去医院体检,顺便跟医生聊起了我的失眠经历。医生听完之后很惊讶,他说我这样的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多见,大多数失眠患者都需要长期的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才能好转。
“你是怎么做到的?”医生问我。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我遇到了一个对的人吧。”
医生笑了笑,没再多问。
其实我说的“对的人”就是姑姥姥。但不是因为她教了我那个方法,而是因为她让我明白了睡眠的本质。
睡眠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医疗手段。它就是人类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之一,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简单。我们之所以会失眠,是因为我们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
我们给它赋予了太多的意义。
睡不着就等于身体不好,睡不着就等于心理有问题,睡不着就等于生活失败。这些标签压在我们身上,让我们连闭上眼睛都变得战战兢兢。
但姑姥姥从来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睡不着就是睡不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晚上睡不着,那就明天晚上再睡。实在困得不行了,白天打个盹儿也行。她从不把失眠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所以她从来不为这件事烦恼。
这种松弛感,才是她教给我的真正秘诀。
昨天我又去了姑姥姥家一趟,给她送了一盆我新买的茉莉花。姑姥姥很喜欢,把花放在了阳台正中间的位置,跟她的那些宝贝花草排在一起。
她给我泡了一杯茶,我们坐在阳台上聊天。
聊着聊着我就问她:“姑姥姥,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失眠过?”
姑姥姥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有过一次,是你姑姥爷去世那年。那时候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姑姥爷的样子。”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姥姥继续说:“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乡下去住了半个月。白天跟着村里人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慢慢的就好了。”
“所以你也是靠干活治好的失眠?”我问。
“不是靠干活,”姑姥姥摇摇头,“是靠累。人累了自然就睡得着,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湖水。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她活得比我们任何人都通透。
她不看那些所谓的成功学,不听那些专家教授的讲座,不追求那些花里胡哨的生活方式。她就是简简单单地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这种朴素的生活智慧,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反而丢得一干二净。
我们总以为幸福在远方,需要拼尽全力去追逐。但其实幸福就在身边,就在每一个安稳的夜晚,每一个踏实的早晨。
那天临走的时候,姑姥姥又给了我一个小布袋。
她说这是她用新晒的艾草和菊花做的,比上次那个味道更浓一些。她还嘱咐我说,如果以后遇到什么想不开的事,就来找她聊聊,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接过布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姥姥住的那栋楼。六楼的阳台上,她正站在茉莉花旁边朝我挥手。
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满头白发染成了金色。
那一刻我眼眶有点发热。
我想起了一句话: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没活明白。而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把什么都活明白了。
姑姥姥显然是后者。
回到家之后,我把新布袋放在枕头底下,凑上去闻了闻。那股清新的草药香钻进鼻腔,让人莫名地安心。
晚上躺在床上,我照常做起了呼吸法。
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我经常在姑姥姥家住。夏天的晚上,她会搬两张竹椅到院子里,我们一人一把躺着乘凉。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指着天上的星星教我认北斗七星。
那时候的天很蓝,星星很亮,风很温柔。
那时候的我也很容易睡着,只要躺在姑姥姥身边,听着她哼的小曲儿,不出五分钟就能进入梦乡。
原来最好的助眠方法,一直都在我身边。
只是我走了很远的路,绕了很多的圈子,才重新找到了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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