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高铁上，陈雨点开银行短信，余额还有八万三。这是她存了大半年的钱，计划带爸妈和弟弟来青岛玩五天。四万二的预算订了海景民宿和海鲜大餐，她准备给父母一个惊喜。
到青岛北站时，海风咸湿。爸妈第一次坐高铁，母亲一直在拍照发给姐妹群，父亲则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红瓦屋顶说：“真干净。”
民宿在八大关，一栋老别墅改的，进门就是落地窗，能看见远处一小片海。陈雨刚放下行李箱，就听见楼上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她愣住。
二姨、三姨、大舅、小舅——四张熟悉的脸从二楼楼梯口探出来，笑容满面。
“雨雨来啦！我们比你早到半天呢！”二姨嗓门最大，“你妈说你定了大房子，我们正好没事，就一起过来了嘛，热闹热闹！”
陈雨转头看向母亲。母亲讪笑：“我……我就跟她们提了一句，谁知道她们真来了。”
六十五平的民宿，原计划四个人住刚好。现在加上四个长辈，客厅沙发都睡满了人，行李箱堆在过道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弟弟陈阳站在角落冲她比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晚饭时，陈雨选了附近一家海鲜馆，特色菜点了十二道。二姨专挑最贵的螃蟹和大虾往自己碗里夹，嘴里还念叨着：“青岛海鲜就是新鲜，比咱家那边便宜多了吧？雨雨现在大城市上班，这点钱不算啥。”
陈雨捏着筷子没吭声。三姨跟了一句：“是啊，雨雨有出息。当年你上大学我们还凑过份子钱呢，现在该你孝敬长辈了。”
八千三的账单递过来时，二姨还在说“再来盘海螺”。陈雨刷卡的手有点抖，但脸上挂着笑。
回到民宿已经快十点。四个长辈占了两间卧室，陈雨和母亲挤一张床，父亲和弟弟睡客厅沙发。母亲躺下后轻声说：“雨雨，二姨她们就是来玩两天，不会多待的。”
陈雨翻了个身，没接话。
第二天去崂山，门票四百八一张。陈雨在窗口排队时，大舅晃过来说：“雨雨，顺便把我们的也买了，我就不去排了。”七张票刷掉三千多。爬山到一半，二姨说腿疼要坐索道，又是几百。
午饭在山脚下农家乐，三姨点了一桌子“特色”，结账时拍了拍陈雨的肩膀：“外甥女请客，我们就不抢了啊。”
陈阳终于忍不住了，拉过陈雨小声说：“姐，照这么花，你那四万二今天就得见底。后面还有三天呢。”
陈雨看着远处正让母亲帮拍照的四个长辈——二姨举着丝巾，三姨比着剪刀手，两个舅舅叼着烟斗摆造型。他们笑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一场属于他们的旅行。
晚上回到民宿，陈雨洗完澡坐在阳台上吹海风。父亲端了杯茶过来，犹豫半天说：“雨雨，要不……爸先给你转点钱？”
“不用。”陈雨笑了笑，“爸，我有办法。”
第二天早餐桌上，陈雨把一张A4纸贴在冰箱上，字写得很大。
“各位长辈，这次青岛之行总计费用如下：民宿五天房费一万二，门票交通八千，餐饮及其他一万。合计三万。后续两天预计还有一万左右开销。总预算四万二。”
二姨嚼着油条：“啥意思？”
陈雨收起笑容，声音不高不低：“房费按人头算，咱们七个人，每人一千七百块。前两天的餐饮门票我已经垫付了，人均两千五。剩下两天的开销，咱们AA。”
餐桌安静了三秒。
三姨先炸了：“陈雨你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来陪你爸妈，你跟我们算钱？”
“三姨，”陈雨看着她，“我攒了八个月的钱，就想让我爸妈和弟弟出来玩一趟。你们突然来，我欢迎。但四万二是我全部预算，我花完就没了。”
二姨摔了筷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还是我伺候的月子！”
“二姨，”陈雨声音依然平稳，“伺候月子的是我妈，不是我。我该还的人情我会还，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大舅闷声抽烟，小舅在旁边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互相体谅。”陈雨打断他，“舅舅，你们来的车票多少钱？我帮你们订回去的票。如果想继续玩，咱们就把规则说清楚。”
母亲站起来要拉陈雨，被父亲按住了。父亲第一次开口，声音有点哑：“听雨雨的。这孩子不容易。”
二姨拉着三姨回了房间，摔上门。大舅小舅坐在原地，表情讪讪的。陈阳悄悄冲姐姐竖了个大拇指。
下午两点，二姨三姨拖着行李箱走了，说去火车站改签提前回家。两个舅舅留下，说自己付自己的那份，来都来了，再玩两天。
陈雨重新订了间小民宿，四人间，刚好够他们一家人住。晚饭时父亲开了一瓶啤酒，举起来说：“我闺女长大了。”
陈雨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挤满了亲戚，母亲在厨房从早忙到晚，最后连桌边都坐不上。那时她就想，凭什么。
晚上海边散步，弟弟陈阳忽然说：“姐，其实你不用花这么多钱带我们出来。简单的旅行也很好。”
陈雨看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线光，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我知道，”她说，“但我就是想带你们看看海。”
母亲走在前面，正弯腰捡贝壳。父亲跟在后面喊“别走太远”。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像生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去。
陈阳碰了碰她的胳膊：“二姨三姨估计要在家族群里骂你了。”
“骂就骂吧。”陈雨笑了笑，“反正下次过年，她们该来还是会来。”
海风很大，她拢了拢外套，跟上前面的父母。身后是越来越暗的天，身前是越来越亮的灯。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账必须算清。她只是不想再让母亲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端着一盘菜，看着满桌子的人，笑着说“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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