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自己的有限性后，我反而开始变强了

承认自己的有限性后

我反而开始变强了

我们常常以为，变强意味着突破限制：懂得更多，掌控更多，把生活安排得更精确、更稳妥。但在《北大美学通识课》中，程乐松老师通过对道家的解读提醒我们：人真正的清醒，往往从承认有限性开始。

我们无法完全理解世界，也无法彻底把握他人，更无法用一种确定的答案安顿所有经验。可正是在这些不可知、不可控、不可尽言之处，人的感受力、判断力等才被打开。

有限并不是失败，它是我们与世界相遇的方式。承认自己有所不能，反而让我们不再急于下结论，也不再被“正确”困住。由此，我们才能在有限中看见无限，在自限中重新理解自己。

本文来源：《北大美学通识课》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01

有限不是失败

而是人面对世界的真实处境

我们知道，对于个体来说，感受是非常有限的，有些东西溢出了我们的感受，超出了我们的感知。

那么如何去应对这些超出感知的东西呢？道家反复谈到这个问题，这种讨论提供了我们面对自身智识的有限性与经验的无限复杂性之间张力的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在我看来，也有某种审美的意蕴或价值。

《道德经·第二十一章》讲：“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万物一般被我们理解为一个集合名词，有具体形象的限制。道如果为物的话，不就有限制了吗？道家的意思是，即使道是无限的，它也需要被展现，它只要展现出来，实际上就是自限。

《道德经·第一章》也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常道、常名是不能被表达出来的，任何可表达的东西都是有限制的，所以道的展现就是一种自限。

赵孟頫《道德经》卷（局部）

1316年，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有趣的是，我们知道有一种东西叫“道”，但我们只能用有限制的方式去接近道。为什么呢？我的想法是：人的思维最重要的特殊性在于它的持续“溢出”，这种溢出性在一定程度上其实是否定性，否定了它的自限，那就在认知意义上超越了限制。

我们常说：“道是什么？”“道”是虚以待物。“虚以待物”是什么意思？它是指一种呈现无限可能性的状态。但虚的本质或许是事物的价值所在，可如果没有实的边界，虚也无法呈现。就像建房子时，房子的价值不在于墙本身，而在于墙所围成的空间。“围”是使空间呈现出来的方式，而围起来的空间才是它的功能。

这个思考逻辑相对复杂，但如果你用道家的思维方式去思考，其实并不难。简言之，道家的思考模式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被描述为一种否定的辩证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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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太想精确

反而会失去感受世界的能力

道家这种独特的否定式辩证迂回往往被误解为“神秘主义”。实际上，当我们试图表述超越日常经验的东西时，我们只能通过否定的方式表达。

例如，基督教神学很难明确地描述上帝是什么，只能说上帝不是不全知、不全能、不全善。双重否定和肯定在逻辑上并不完全一样，因为使用肯定表述就意味着一种限制，而否定则是对这种来自肯定的限制的突破。

由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我们尝试表达超出日常经验，作为我们经验的奠基却不能被我们完全掌握的对象的时候，就不得不采用否定的迂回的方式。这种方式可能被认为是神秘主义。然而，简要地概括，在我们的常识中，神秘主义似乎意味着讲不清楚却仍然要讲。

现代人认为知识的最基本的标准是精确。所谓精确，就是撇开主观意愿以后必然会发生，我们不允许模糊或不清晰，任何不能进入日常经验的说法都可能被认为是骗人。这就导致个体精神生活会被完全地物质化和经验化。

宋·李唐《濠濮图》（局部），画中内容源自《庄子·秋水篇》濠梁观鱼，天津博物馆藏

但我们在《道德经》中实际看到了很多否定性的表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道德经·第十四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道德经·第二十一章》），“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道德经·第二十二章》）。《道德经·第二十二章》中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不争”，意味着没有进入与他者的关系，因此“天下莫能与之争”。显然，这种逻辑看起来像是个假命题。实际上，它想说的是“表达本身即是限制”。

从上述的角度来看，所谓“道之为物”，其实也是说“表达即限制”。在上述的逻辑框架中，就会出现“相对主义”的批评。比如，道家讨论高低、音调、长短时，实际上是在进行相对主义的讨论。相对主义的核心思想是，没有绝对的真理，没有固定的标准。我们认为固定的东西其实是流动的，确定的东西都是不确定的，完整的东西都是不完整的。

易县唐代御注《道德经》幢拓片，老子历史博物馆藏

论及道家的“相对主义”，这种“相对性”在庄子的思想里表达得更明确，尤其是在《齐物论》里。他不断强调相对性的核心目的，是为了打击你对“精确”和“必然”的固执观念。你在直觉或常识上以为某种事物就是那样的，庄子就要通过视角的转换来展示事物的状态或真实情况不一定是那样。

通过这种持续的思维冲击和视角质疑，你会发现自己开始改换看世界的方式。作为一个可能的结果，你会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挺好。”不妨说，人生千万不要去追求精确的计算，你只要随顺地跟着生活的情势走下去就好了。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你唯一能够掌控的，是你人生的底线，而人生的理想和高点是你无法掌控的。底线是什么呢？至少在我年纪大以后，回看本科生涯时，我会发现自己并没有虚度：踢球、打牌、喝啤酒……到我这个年纪，回过头看，反而觉得每天都在学习、追求分数的人生是虚度了的。

当然，我并不是说读书，特别是经典的严肃阅读不好，而是说只为追求分数而放弃直接且具体的乐趣是不值得的。

03

承认“不知道”

是另一种观看方式

我理解中的“可不可”与“美”是有关系的。如果我们认为美是一种心灵状态和感知结果，就意味着我们否定了它的纯粹客观性和纯粹主观性。因为它是感知的结果，也就是说，必须同时有主体和客体的参与，不能简单地说它主观或客观。

如果我们承认美是一种心灵状态和感知结果，那么“可不可”就是一种思想方法。它既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既不是有限的也不是无限的，既不是主观的也不是客观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的审美经验，或我们称之为心灵状态和感知结果的东西，实际上来源于对自限的智识的自觉。也就是说，我产生某种心灵上的震撼，是因为我知道某些东西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因此，许多时候，我们会因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而产生震撼。你会意识到自己的局限，觉得自己做不到某些事。当你看到别人能够做到时，这种能力让你感到震撼。没有经过任何智识加工，就是“吾丧我”（《齐物论》）的意涵——我是一个整全的非对象性的存在，突破了和“你”作为对举关系的“我”的限制。

当你不再把自己与他人对立时，你就超越了自身的局限。这就是我理解的“愉悦”“释然”和“逍遥”的含义。

明·沈周《写意册》之《庄周梦蝶图》，题曰：“庄生苦未化，托此梦中蝶。我画梦中梦，浮世寓一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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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真正的主体自觉

是意识到自限

如果把这个问题再放大一点，我想表达的不仅是一种审美状态，还是一种生命状态。这在《大宗师》中被称为“因性自适”。

庄子特别喜欢讨论“生死”这个主题。我每次读到这句话都觉得非常有说服力：“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天地把我造出来，以形载我，以生命劳我，以衰老使我安逸，以死亡让我休息。我觉得这句话极有力量。我从天地中来，它既然让我存在，那种“劳我以生”的过程一定会让我辛苦。因为只有在与世界的不断摩擦中，我们才会有强烈的“活着”的感觉。每天躺着，生活感很弱；只有你不断地去与世界打交道，让世界和生活来“烦扰”你，生活感才变得真实而鲜明。只有在生活中反复受到限制，然后偶尔获得一点点满足的时候，那个快乐才是真的。

可以说，忧愁有时候正是为快乐作准备。等到“佚我以老”，也就是生命劳累得差不多了就老去；再到“息我以死”，生命自然结束。因此，我们才会理解庄子为什么说，“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电影《大鱼海棠》截图

当然，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个重要观念是“死生条贯”。庄子说，生与死本就是一体的。叔山无趾说过一句话：“天刑之，安可解？”就是说，在这个寓言中，仲尼（孔子）其实还没有真正理解生与死、完满与缺陷。“天刑之”指每个人从一开始就有智识上的限制，如果将自己限于其间，就没人能解救他。

但要突破这种有限性，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就只要明白一个道理：把“此生”反过来看，或者说把某些极端的二元对立 （如生与死、成与败）虚置处理，就能解决问题。一旦完成这种虚置，你就不是和别人“默契于心”，而是和整个存在世界达成一种“默契于心”的状态。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谈得上“美恶之间”“是非之际”“可不可之事”。

在我看来，真正的主体自觉，就是“自限”，意识到自限就是自觉。我将此视为人作为一个理性的存在且具有审美能力的基础。你在观察他人时，其实也是意识到一种自限。一个艺术家展现出来的技巧和对于事物的精确表达能力，其实是在告诉你：在你生命的无限可能性中，有一种可能已经对你永远关闭了。

像我这种“手残”的人，如果让我去画画，最高境界可能就是祝枝山的《小鸡啄米图》。我觉得那已经非常传神了，你让我画我也画不出来。但正因为这样，你才知道怎么去欣赏。

图｜电影《唐伯虎点秋香》截图

总而言之，我想要表达的就是：一个人只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才有可能从这种有限出发，朝向无限反观自己的有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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