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国家建构与资本主义萌芽、发展间关系的讨论（二）：英美与德日韩对比

昨天晚上写《对国家建构与资本主义萌芽、发展间关系的讨论（一）》太晚了，今天我们继续说一下，尤其是那个资本主义发展的问题，资本主义发展包括好几个阶段之前我们分过生产社会化和资本社会化两个阶段而在生产社会化和资本社会化阶段里面还包括了用资本积累视角去划分的租金类型增长模式和资本积累结构三个特质。当然这些都可以用租金去串起来。成熟的State，并不一定需要在征税方面表现出很强的现代性，因为比较强的秦汉都比较快速的因为内部混乱而瓦解了。这里再插一些与之前问题相关的内容，为什么很多society最后会爆发扎克雷起义之类的民变，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能够课税的对象都是最底层了，上层乃至中层都竭力避税，但是军队、官僚还要吃饭，所以税还是要收的。这样本来过的就不是很富裕的底层，他们就彻底没有活路了，就要揭竿而起了。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其实，很多class conflicts，本质上都是一个class内部的矛盾外化的结果，而非外部的，外部的是转移形成的。

如图所示，让我们继续看一下林达·维斯和约翰·霍普森所合写的这本《国家与经济发展》的书里面对于国家建构与资本主义发展之间关系的因素归纳与总结。我们不单纯要批判他所说的内容，还有一些新点子可以提出来，比如说他所说这种重商主义，包括之前他讨论的英国国债，特别是英国战争需求，导致英国财政部发行国债，而很多都被英格兰银行买走了，英格兰银行帮着成交国债什么的，这些就说明了所谓的军事财政模式和和金融驱动给英国提高投资率的过程，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今天很多国家的寻租活动本质上不也是类似的吗？只不过他们没有英格兰银行，也没有用国债券，而是通过利益输送等方式实现的这个过程。只不过到今天看他们的做法不再有用了，甚至失效了，会对经济增长造成拖累，而在英国那个时期这么做反而可以得到好处。当然，有人会说，这是英国拥有金融外汇霸权的结果，所以他不用担心过度透支会导致货币贬值。但这恰恰说明了英国模式是难以复制，甚至说是不可复制的。

约翰·霍布森

一般意义上的“发展型国家”在英国这里也是一种任性、恣意妄为的无知+运气好的结果，而不是什么真的有深谋远虑、智谋巧思的体现。所以你研究来研究去，发现结果很尴尬，英国发展起来既不是靠“自由放任”，也不是靠什么精妙的资本积累机制，而是很简单粗暴的大水漫灌，资本积累率提起来就可以了。这也是为什么，直到20世纪初，英国普通雇员的生活水平也很烂，还不如德二了，俾斯麦还给办了保险。至于说注意消费的作用，则要到很晚近的时期，差不多是二战后了。二战后为什么重视消费？难道是关心普通人生活了吗？当然不是，这是古典经济学的“恩惠”，因为从亚当·斯密、李嘉图到凯恩斯，他们都相信一个道理，那就是经济增长到一定程度会停滞，原理也很简单，那就是资本积累的增长率会逐渐接近于零。当然他们没有说会倒退，但是其实也是有可能的，也就是经济衰退。他们管这个资本积累的增长率接近于零的状态叫稳态。

亚当·斯密

斯密认为经济发展到最后可以达到稳态，而李嘉图更悲观一些，因为他考虑到了资本收益率的问题，认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连这个稳态都达到不了。凯恩斯接棒经济学的“大任”后，为了尽可能的达到稳态，就需要扩大公共投资，给私人投资垫付亏损部分的资金，以便使后者顺利“渡河”，这个“建桥”的过程就是间接扩大消费的根本落脚点。所以与其说是扩大消费，不如说是用更容易表现为消费增长的投资方式去取代更直接的投资方式，扩大消费是一种政治学术语和竞选口号泛化的结果，不能理解为任何一种意义上的“真实”。维斯和霍布森在书里面还专辟一章去讨论英美模式与东亚模式的差异，不过得出的结论也很无谓，除了梳理了一下英国的金融模式的“成也萧何败萧何”外，剩下的基本上都是照抄前人的观点（发展型国家的“central 信息协调机构”（CICA）和什么美国的国防部、军工复合体有发展为CICA的潜质的判断），甚至连英国的金融模式本质上也只是一种强化辩论的文献综述罢了，所以这本书的价值确实没有很多人想象中的那么高。

琳达·维斯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逻辑，那就是这两个澳洲人认为英国仍然存在“成功经验”，而美国通过国防部订单的形式把这种成功经验延续下来了，甚至可以重振制造业，而这种逻辑就是通过东亚经验作为一种历史枢纽，把隐性的CICA发展为显性的CICA，而美国则要重拾这种CICA精神，以补足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匮却，从不自知到自知，从自为到自觉。这是一种历史的“复调”，不过作为英美共同文化的产物，澳新这么看待帝国历史是“很正常”的，甚至可以说，也是“很正确”的。那么，我们自己要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其实方法很简单，看看他们的逻辑成不成立？有没有得到实证的检验？就知道了。很显然是没有的，美国制造业并没有出现这两个学者所期望的复兴，反而是继续废拉下去，即便把日本的广场协议和泡沫干碎了，日本的汽车也照样往美国倾销。那么根源到底在哪？解决这个问题真的很困难吗？不是的，看租金就知道了，制造业发展需要的是中性租金，不仅仅是有商业法治就可以的，你的资本供给不好，投资也不会自动产生，商业法治不是永动机，没了它确实不太好，但也不是真的就完犊子了。

中性租金太贵，产业自然往外面跑，说归到底，是资本供给水平问题，不是成本问题，成本也是要看价格的，价格就是资本价格和生产价值的合体。有人说轻工业就是例子，那么我想问，人力成本占比不是很高的重工业为什么也从美国往外面跑呢？这显然就不是人力成本的问题了，有人会说是其他原材料的问题，那么其他原材料为什么会涨价呢？除了货币发行带来的温和通胀在历史长时段对比下显得很厉害，最根本的原因仍然是资本供给出了问题，租金价格、租金供给额相对不足造成的，因为温和通胀的累积效果是任何正常经济体都有的，其他被产业转移的经济体也存在类似的情况，但人家照样承接，因此需要控制变量，有人说是穷国和富国对比，对英美不公平，那么请问德国、日本和韩国呢？这些经济体也有产业转移，但内部的制造业仍然很庞大，没有出现产业空心化的问题，这又作何解释呢？惰性租金、中性租金、创新租金，三种租金里面，后两者都很难搞，因为创新租金需要建立一套风险溢价循环重构的风险流动体系，这个很困难，非常不容易；而中性租金则有可能因为扩大消费的事实上给惰性租金充值的政策调整而被惰性租金侵蚀掉。

日本横滨一处港口拍摄的待售车辆

德日韩虽然搞创新租金再生产的结构失败了，也搞不成，但由于创新租金的很大一部分投入被变相转化成中性租金了，所以虽然搞了QE（也就是量化宽松），但惰性租金侵蚀的部分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创新租金应有的份额上补足了。租金供给就是两根柱子，一个是中性租金。一个是创新租金，创新租金是风险溢价多到空的过程，风险创造和风险平复的过程，这样就可以维系创新租金，特别是从0到1的技术创新，原创性，需要有多种技术路线的相互竞争；另一个是中性租金，从1到10，从10到100的技术创新，非原创性，改进型，可以在一种技术路线上不断精进，降低成本，实际上是降低了实物资本的供给成本，扩大了实物资本的供给，这就为维持中性租金供给水平创造了最根本的条件——通过扩大供给来维持供给，才是王道。技术创新就是蕴含了更高效的被创造出来的生产力，供求关系被改变，中性租金就会相应的跟着增多，价格相对下降，供给水平改善。而这些不是有了CICA就可以改变的，不改变这些，不建设这些，单靠表面功夫是不会有实质性改变的，发展型国家本身就是吃了外部支持的红利、东风和内部结构调整的巧合，德日韩实际上都是通过上述条件的变化部分实现了租金供给水平的调整，才完成了工业化和国际竞争力的提高。

至于说英国的军事-财政模式与美国的军工复合体，本质上发展得也仍然是惰性租金，惰性租金扩张只是在少数情况下能够被不经意间被转化成中性租金的，例如第一次工业革命，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说过很多次了，不需要赘述了。类似的方法其实在很多很多经济体都被复制过了，就是CICA加上军事-财政模式，以及他们衍生出的军工复合体，结果也没有什么用处，当然，他们逐渐认识到租金，至少是资本供给水平的问题了，例如迈克尔·罗瑞奥克斯就认识到美国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对法国的“辉煌三十年”起到的基础性作用，但他又乐观的指出，欧元的诞生会帮助欧洲取得类似美国那样的priority而可能使CICA重焕青春。但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呢？还是用英国的那种方法来做了，其实这就成了不证自明、循环论证了，有金融霸权的认为自己搞CICA就可以，有CICA的认为自己搞到金融霸权就可以，但实际上就是在搞惰性租金，和冲一下中性租金，到了一定阶段还是要重开的。

罗瑞奥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