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咖说｜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朱松纯：为机器立心，AGI突围与文明之问｜WAIC2026

7月19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期间，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思想者论坛”的聚光灯下，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北京大学智能学院院长朱松纯缓缓展开他的演讲。

没有“炸裂体”标题，没有万亿估值的豪言，只有一个追问悬于全场——“AI最大的瓶颈，不是算力，而是‘缺心’。”

当全球资本仍在追逐下一个“GPT时刻”，当“美股七巨头”的市值总和一度超过标普500其余493家公司之和，朱松纯选择在这个时刻撕开行业的集体幻觉：我们追逐的，究竟是通用人工智能，还是被叙事与营销包装起来的幻象？

泡沫四重奏，从“AI四小龙”到“世界模型”

在朱松纯看来，过去十年，AI领域经历了四轮热点轮换，每一轮都遵循相似的剧本：宏大叙事主导估值，资本闭环制造马太效应，同质化竞争挤压创新空间，概念泛化扭曲市场信号。

第一轮，以商汤、旷视、云从、依图“AI 四小龙”为代表的人脸识别浪潮。商汤B轮融资4.1亿美元，旷视C轮4.6亿美元，创下当时全球AI单轮融资纪录。然而，当2022年大模型成为主流，这些将筹码押注在单一技术热点上的企业迅速边缘化。商汤2018至2024年累计亏损546亿元；旷视2024年终止IPO；云从八年累计亏损超45亿元。业内一度流传：“10家AI企业有9家在亏损，还有一家正在申请破产。”

第二轮，2021年的元宇宙狂热。Facebook更名为Meta，字节跳动90亿元收购Pico，虚拟土地半年内跌幅超85%。Meta元宇宙部门Reality Labs在2020年至2025年底累计亏损超过700亿美元，全系列Quest头显全球销量仅约2500万台。2023年，Meta战略重心被迫从元宇宙转向AI，股价回升已与元宇宙叙事毫无关系。

第三轮，2022年底ChatGPT引爆的“百模大战”。OpenAI估值从2023年初约290亿美元飙升至2026年3月的8520亿美元；Anthropic从创立时的1.8亿美元暴涨至2026年5月的9650亿美元。但光鲜估值背后是触目惊心的亏损现实：OpenAI 2025 年营收约130.7亿美元，净亏损高达385.3亿美元；谷歌、Meta、微软等科技巨头在 AI 领域累计投入5600亿美元，实际 AI 业务收入仅有350亿美元，投入产出严重倒挂。

第四轮，2023年以来的具身智能热潮。2025年前三季度，国内机器人创业企业融资总额约500亿元，是上年同期的2.5倍。中国人形机器人公司已超过150家，半数以上为初创或“跨行”入局。“世界模型”概念被严重泛化——视频生成模型、3D重建工具、多模态大模型纷纷贴上标签，却尚未出现可大规模落地的技术产品。

朱松纯指出，泡沫破裂的深层本质，是一种集体信仰的系统性崩塌。“算力信仰”——相信堆砌GPU就能涌现通用智能；“数据信仰”——认为互联网语料足以覆盖人类知识的全部维度；“大模型信仰”——将流畅对话等同于通用智能；“马斯克信仰”——对科技领袖个人魅力的盲目追随。这些信仰正在被现实逐一瓦解。

“每一轮AI泡沫，死于概念，活于技术。”朱松纯认为，“资本可以追逐风口，但科学必须回答本质。”

思想自主，从“卡脖子”到“卡认知”

在朱松纯看来，中美AI发展存在差距的根本原因在于原创性与自主性的缺失。“美国提出概念，我们解释概念；美国形成趋势，我们论证趋势。”在学术界，论文发表量位居世界前列，但定义问题、开辟范式的能力远远不足。在资本端，投资者倾向于跟随已被验证的成功范式，按照西方的估值模型配置资源。

“我们现在常说的‘卡脖子’问题，说白了卡住的不是脖子，而是脖子以上的思想与认知。”

这一判断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科技竞争的真正制高点是思想和叙事的自主性。“谁能够定义技术趋势，谁能组织资本、政策、人才和产业，这本质上是一场文化竞争，而不仅仅是技术竞争。”

要摆脱“跟随者”心态，必须回到AGI的源头。朱松纯团队提出了CUV（认知-能力-价值）数理框架，首次在统一的数学空间中刻画智能体的认知架构、技能系统与价值系统。这一成果发表于中国工程院院刊*Engineering*，是全球首个定义和描述AGI的数学框架。

CUV框架将任意智能体形式化为（C， U， V）空间中的一个点：认知架构（C）决定信息处理方式，势能函数（U）代表技能集合，价值函数（V）驱动决策与行动。三者构成协同演化的动态循环——认知架构根据当前状态从价值空间选择目标，从技能空间调用能力理解环境并规划任务，随着执行反馈不断演进。

“CUV框架的提出，标志着通用人工智能研究实现了从‘任务驱动’走向‘价值驱动’的范式转变。”朱松纯强调，“AGI技术创新的核心在于底层架构的颠覆性创新，而非简单的算法优化与工程实现。当原创认知架构进一步转化为全新的芯片架构，才会迎来AGI竞争的终局。”

“通通”诞生，从“立心”到“立人”

基于CUV架构，朱松纯团队研发出了全球首个通用智能体“通通”，实现了通用人工智能从0到1的突破。通通能够在物理仿真的复杂动态场景中自主定义、规划并完成任务，行为由内在价值系统驱动，而非简单的数据拟合。

近两年间，“通通”历经三轮迭代，从3至4岁的婴童成长为 5 至 6 岁的学龄前儿童，成长环境从一个小房间扩展至六口之家、幼儿园，直至完整的“AI 小镇”。通通 1.0 入选 2024 中关村论坛十项重大科技成果；通通 2.0 从“眼里有活”走向“心里有人”；通通 3.0 在空间智能、认知智能与社交智能三大维度实现突破，能够进入多智能体共存的“AI 小镇”开展拟人化互动。

在通智测试 GSA 评估体系的最新测试中，“通通”在涵盖物体理解、空间智能与社会活动三大核心领域的八类通用能力测试中全部达标，总排名第一，在拼图、搭建积木、理解按钮功能等六项细分项目中超越 GPT-5、o3、Gemini-2.5-Pro 等当前主流大模型智能体。

“这一结果揭示了一个深层事实：真正的通用智能，不是靠更大规模的文本预训练就能涌现的。”朱松纯说。

更具战略意义的是大型社会模拟器（LSS）的构建。该模拟器以中国光谷约 200 平方英里的真实城区为蓝本，基于 118 万人口脱敏数据，包含个体、组织、社会三个层级的虚拟社会系统。它标志着中国通用人工智能研究从“造一个人”迈向了“建一个社会”。

“当前被资本热炒的‘世界模型’，本质上仍停留在单个智能体对物理环境的感知与预测层面。”朱松纯指出，“然而，当智能体走向人类社会，我们所面对的真实挑战早已超越了单个智能体与物理环境的局部交互。”

大型社会模拟器已在三个维度实现应用：为决策提供前瞻性预演，在武汉东湖高新区构建百万级人口虚拟社会系统；实现风险早识别、早预警，在三峡通航场景中基于近 3 亿条船舶轨迹数据提前两分钟预测航路，建议采纳率达 95%；支撑政策效能评估，避免“一刀切”带来的治理偏差。

产业落地，从“实验室”到“真实世界”

在产业化层面，朱松纯团队打造了“通脑”通用具身机器人大脑和 TongAgents 行业智能体工场。

“通脑”将“通通”的核心技术优势迁移至多类型机器人，构建了 Real2Sim2Real 闭环体系。不同于当前国际主流 VLA 模型的黑箱拟合与海量数据依赖，“通脑”运用高保真数字孪生技术，让虚拟数字人“通通”在仿真环境中自动生成海量训练数据，习得通用策略再映射到真实机器人本体执行。

2025 年，“通脑”团队在国际顶会、顶刊发表高水平论文 67 篇，申请专利 58 件。搭载“通脑”的机器人斩获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单机舞蹈金牌和 IROS 2025 国际机器人舞蹈大赛一等奖。2026 年初发布的 OmniXtreme 通用运动控制框架，是全球首个能让人形机器人稳定执行后空翻、托马斯全旋、霹雳舞等数十种极限动作的通用策略，真实部署成功率高达 91.08%。

团队还牵头联合宇树、乐聚、睿尔曼等七家国内头部机器人企业成立“通智大脑联盟”，支撑北京市在石景山银保园建成国内最大的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场，部署超过 50 台机器人。

TongAgents 作为智能体的“制造工厂”，在 2026 年最新测试中取得多项全球第一：AssistantBench（面向客户服务的长周期网页交互任务）全球第一，Tau2-bench 零售、航空、电信三大领域综合全球第一。团队还发布了高价值行业智能体百万美金基准测试（$OneMillion-Bench Test），首次以“人类专家的时间与成本”作为产业的价值度量尺。

“场景定义技术，应用决定未来。”朱松纯说，“中国的一大优势是拥有无数真实场景去验证 AI。”

人机共生，从“我”到“我们”

朱松纯将视野投向更远的未来，智能时代的根本特征，是大量 AI 智能体开始进入人类社会。在不远的将来，智能体的数量将超过全球人口的总和。生物人、数字人、机器人将在同一个社会系统中协作、融合、演化。

“当我们追问 AGI 的本质时，本质上是在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什么是‘人’？”

朱松纯认为，AI 与人类存在三个根本性差异：AI 缺乏真正的创造力——“它可以证明定理、生成文本，但不会创造新的概念和理论体系”；AI 缺少自身的价值体系——“没有内在的价值驱动力，无法回答‘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AI 不具备社会智能——“缺乏自我意识，更谈不上形成共同体意识”。

这三方面差异，构成了人类在智能时代不可替代的根基。而其中最具挑战性、也最关键的维度，是社会智能。

“人机和谐共处、高效协作的前提，是人机交‘心’。”朱松纯阐释道，“这里的‘心’，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心脏，而是指智能体的认知架构与价值体系。”

人机“交心”需要达成“四个对齐”：共同常识、共同情境、共同社会规范、共享价值观。当这四个维度逐一达成，一种全新的“共享智能体”便随之诞生——生物人与智能体共同形成“我们”的共同体意识。

面对智能时代的社会转型，朱松纯提出了四个转变：重新定义“工作”——从“完成任务”转向“创造价值”；重构“身份”认同——价值不取决于你能做什么，而取决于你选择做什么；重获“时间”的主权——将“空闲”转化为“自由”；重建“生活”的尺度——在更小但更完整的尺度上重建生活的意义。

“工业革命实现了‘体力’的平等化，人工智能正在推动‘智力’的平等化。”朱松纯说，“以价值判断、社会认知与意义追寻为核心的‘德力’，将成为每个人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在朱松纯看来，智能时代的到来，使人类得以从大量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前所未有地获得了追寻更高价值的自由。“我们不应停留在被对 AI 替代的焦虑之中，而应积极‘立心’——明确自己的价值追求，拓展自己的格局维度，在立德、立功、立言的坐标上，向不朽的价值极限持续迈进。”

“通用人工智能创新的五个层次——哲学层、数理框架层、模型层、算法层、执行层——为我们勾勒出一条从思想到实践的完整路线图。其中，哲学层的创新是整个大厦的基石。”朱松纯说，“智能时代，我们的使命是以中国之思想，创世界之科技，构建新的世界科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