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上收晾干的床单,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地震。我隔着纱窗听见了,也懒得动,想着等会儿再说。太阳晒得床单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我把它抱在怀里,正打算折叠,手机又响了。
这回响得急,一声接一声。
我一看,是弟弟建军打来的。心里"咯噔"一下——自打去年老妈走了以后,建军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发个红包、问一声"二姐好",就算尽了兄弟情分。这大晌午的,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就听见那头一声长长的叹气。
"二姐……"建军的声音闷得像捂在被子里,"我今天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觉得我不懂事。我想好了,我也不想再和大姐来往了。"
我手一抖,晾衣杆"哐当"一声砸在阳台地上。
要说我们家这三姐弟,从小是老妈一手拉扯大的。爸走得早,我十二岁,大姐十五,建军才六岁。老妈在镇上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的那点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大姐是长女,从小就被老妈教得强势,说话冲,做事也冲,可这么多年,家里大事小事她也没少操持。
老妈生病那两年,是我和大姐轮班伺候的。建军在外地做生意,忙,回不来,就每个月打钱。老妈临走前,拉着我们三个的手,说了一句话:"以后你们仨要互相扶持,别为了钱伤了和气。"
那时候我们都哭得稀里哗啦,谁也没多想。
可老妈这话,才说了不到一年,就应验了。
我攥着电话,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建军,你跟大姐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建军点烟的声音,"呲啦"一下,然后是深深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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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你还记得老妈那套老房子吧?"
我心里"咯噔"又是一下。
老妈住的那套房子,是九十年代单位分的,后来交了钱办了产权。虽说是老破小,可地段好,去年拆迁的风声就传出来了,据说能补个八九十万。老妈走的时候,没留下遗嘱,房子一直空着,钥匙在大姐手里。
"大姐前天给我打电话,"建军的声音发紧,"她说房子她要了。让我和你,一人拿三万块钱,就算把这事儿了了。"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三万?她张这个嘴?"
"可不是嘛。"建军的声音带着火气,"我说二姐你伺候妈两年多,白天黑夜地熬,大姐虽说也搭手,可到底没我们二姐辛苦。这房子按理说,怎么也得三个人平分。她倒好,一张嘴就是三万打发我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突然浮现出老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老二啊,妈知道你孝顺,妈这辈子没啥好留给你们的……"
我当时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想的是妈快点好起来,压根儿没想过什么房子、什么钱。
可大姐怎么就……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建军,你先别急,这事儿咱得坐下来好好谈。大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建军冷笑了一声:"难处?二姐你还替她说话呢。我托人打听了,拆迁办的人上个月就找过大姐了,补偿款说得清清楚楚,九十二万。她一分没跟咱们提,转头就想拿六万把咱俩打发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知了叫得心烦,我起身去倒了杯水,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我想起大姐这几年,也不容易。姐夫下岗那阵儿,家里揭不开锅,是老妈把攒的养老钱拿出来贴补的。后来外甥结婚,买房的首付,老妈又贴了十万。这些账,我和建军心里都清楚,也从没计较过。
可这九十二万,她一个人吞了,就说不过去了。
"建军,"我顿了顿,"你等我两天,我回趟老家,找大姐当面说清楚。妈临走前的话,她不能忘。"
建军在那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说:"二姐,我不图那几十万。我这些年在外面,日子过得去。我就是……寒心。妈的骨灰盒才在墓地里放了一年,她就这么算计我们。以后这个大姐,我认不认,都两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老妈坐在中间,我和大姐一左一右,建军蹲在前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三十年前的春天,桃花开得正好。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老妈的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啊,你说的互相扶持,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我不图那份钱,我图的是,把这个家还原成妈希望的样子。哪怕最后谈崩了,我也要让大姐知道——有些东西,比房子值钱得多。
比如,妈临终前,那一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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