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喇叭就响起了拜年的曲子。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从院子里走过,就听见东屋传来婆婆的笑声,那笑声透着股说不出的甜,跟刚熬好的红糖水似的。
我叫秀芳,是这家的小儿媳。嫁到老周家八年了,一直跟公婆住一个院。东屋住着大哥大嫂一家,西屋是我跟我男人周建国。中间堂屋归公婆。
那天大嫂周翠红一大早就提着两兜东西进了婆婆屋。隔着窗户纸,我听得清清楚楚。
"妈,您看我给您买的,这是稻香村的点心,那是同仁堂的阿胶,专门补身子的。您前阵子不是说腿疼吗?我特意托人从北京捎回来的。"
婆婆那嗓门一下就高了八度:"哎呦我的翠红啊,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我从窗户缝里瞟了一眼,婆婆正乐呵呵地把那盒阿胶往柜子里收。
我心里头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和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糊了我一脸。我用围裙擦了擦,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又涌上来了。
大嫂这人,嘴甜,会来事儿。可她那点小算盘,我门儿清。
果然,没过半个钟头,大嫂就端着一碗刚切好的阿胶进了我的厨房。
"他婶子,正忙着呢?"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妈那阿胶我刚切了点,回头给妈炖着喝。"
我"嗯"了一声,继续揉面。
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个……婶子啊,我跟你说个事儿。那阿胶八百多呢,点心两百八。我手头这个月有点紧,建军他厂里发工资还得等到正月十五。你看……能不能先把你那份儿凑上?回头有钱了我再还你。"
我手里揉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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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果然来了。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去年中秋,她说给婆婆买了金镯子,让我出一半钱,后来我才知道那镯子是镀金的,二百块钱地摊货。前年婆婆过生日,她张罗着办酒席,最后单子甩给我,让我"姐妹俩平摊"。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涂了口红的脸,慢悠悠地说:"大嫂,这钱我出可以。不过咱得说清楚,是我俩一起孝敬妈的,对吧?"
她眼珠子转了转:"那是那是,回头我跟妈说,就说是咱俩一起买的。"
"那行。"我点点头,"钱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她乐颠颠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下午我没急着给钱,先去了趟镇上。
我找到稻香村点心的包装盒,又去药店打听了阿胶的价格。回来的路上,我心里那本账,算得明明白白。
晚上一家人吃饺子。婆婆坐在炕头上,笑眯眯地说:"今年这年过得舒坦,翠红给我买的阿胶,建国媳妇做的饺子,都是孝顺孩子。"
大嫂眼睛一亮,赶紧接话:"妈,那阿胶……"
我打断她,端起一杯热水递给婆婆:"妈,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满桌子人都看着我。
我笑着说:"那阿胶和点心,是我跟大嫂一块儿买的,一人一半钱。大嫂跑前跑后,辛苦她了。妈您喜欢,我们做小辈的都高兴。"
婆婆愣了一下,转头看大嫂:"是吗翠红?"
大嫂脸上的笑僵住了,半天挤出一句:"是……是秀芳也出了点。"
我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对了妈,我今天去镇上,正好碰见卖阿胶的同仁堂柜台,跟人家打听了一下。咱这盒阿胶,专柜价三百八,不是八百。我寻思着,大嫂肯定是被人骗了,回头让大哥去找卖家退点钱回来,这年头骗子太多。"
我把那张写着价格的纸放在桌上。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刮窗户纸的声音。
大嫂的脸,刷一下白了,又刷一下红了,红得跟猪肝似的。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的脸色也变了。她在炕上坐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点门道,她一下就明白了。她拿起那盒阿胶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
"翠红啊,"婆婆慢悠悠地开口,"这事儿……你给妈说说?"
大嫂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呜呜地哭起来:"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您高兴……"
我低头吃饺子,没再说话。
后来大嫂消停了好一阵子,再没拉着我"一起孝敬"婆婆。婆婆呢,对我倒是比以前热乎了不少,时不时给我塞个鸡蛋,留块红薯。
我男人晚上跟我说:"你这一招,够狠的。"
我摇摇头:"不是狠。我嫁过来八年,掏的冤枉钱够买台拖拉机了。人哪,心眼可以有,但不能拿别人当傻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炕烧得暖暖的。我想,这日子啊,糊涂不得,太较真也累。可有些账,该算清楚的时候,就得算清楚。
不然,吃亏的,永远是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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