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五点多,天才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还挂着露水,我就被婆婆推醒了。
"巧云,快起,今儿娃满月,事多着哩。"
我揉揉眼,肚子上的刀口还隐隐作痛。剖腹产才一个月,身子还没缓过来。婆婆端着一碗红糖小米粥进屋,热气腾腾,香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钻进鼻子里。
"妈,我自个儿来。"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婆婆把碗递过来,叹了口气:"你娘家那边……还是没信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我低下头,假装吹粥:"没事妈,他们不来就不来吧,咱自家人热闹热闹也一样。"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人拿钝刀子割着。两年了,整整两年,我跟爹娘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叫巧云,今年二十六,老家在河南周口的一个小村子。两年前,我在郑州打工,认识了我男人建军。他是云南昭通的,山里娃,老实巴交,对我好得没话说。可我爹一听说他是云南的,当场摔了筷子。
"两千多里地!你嫁过去,是想我跟你娘活活想死你是不是?"
我娘坐在灶台边抹眼泪:"巧云啊,咱村里王婶她闺女嫁到山西,一年才回来一回,亲家都没见过面。你要是嫁那么远,娘这辈子还能见你几面?"
我也哭,可我倔。我跟建军处了两年,认定了他。那天夜里,我收拾了一个红色的行李箱,趁天没亮,偷偷跟着建军坐上了去昆明的火车。
车开出站的那一刻,我手机响了,是我爹打来的。我没接。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十几个,我才哆嗦着按了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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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敢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电话那头,是我爹嘶哑的吼声,背景里还有我娘哭天抢地的声音。我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砸在手机屏幕上。
从那以后,我真没敢再打过电话回家。
嫁到云南,日子其实不算苦。建军家在半山腰,三间土坯房,养着十几头山羊。公婆都是实在人,待我跟亲闺女一样。可每到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山风呼呼地刮,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就忍不住想我娘做的胡辣汤,想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
去年我怀孕,孕吐得厉害,吃啥吐啥。婆婆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可我就是馋我娘腌的那口萝卜条。我偷偷给我嫂子发微信,让她别告诉爹娘,问问家里都好不好。嫂子回了我一句:"爹这两年头发全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盯着那行字,哭了一宿。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建军抱着娃在产房外头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我让嫂子捎话回家,说我生了。可一连半个月,娘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指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满月酒定在中午十二点,村里人来了不少,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红绸子绑在门楣上,鞭炮一串串挂在树枝上。建军里里外外张罗,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抱着娃坐在堂屋,听着外头吹吹打打,心里却空落落的。
十一点半,院门外突然一阵骚动。
"巧云!巧云在哪儿呢——"
那一嗓子,我一辈子忘不了。是我娘的声音!
我抱着孩子就往外冲,刀口扯得生疼也顾不上了。院门口,我爹、我娘、我哥、我嫂子,还有我那七十多岁的奶奶,五个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脚上的鞋都是土。
我娘一看见我,"扑通"就跪下了:"闺女,娘对不住你!娘来晚了——"
我爹站在旁边,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娃……让爷看看。"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把孩子递到我爹手里。我爹那双干瘦的手抖得厉害,接过娃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娃的襁褓上。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嫂子偷偷给我哥看了我发的照片。我哥拿着手机去找爹,把照片往他面前一放:"爹,您孙子都满月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天不亮,就让我哥订了火车票。从周口到昭通,倒了三趟车,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我娘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又拿出一个小银锁:"这是你奶奶让带的,说给重孙子压惊。"
那天的满月酒,办得热热闹闹。我爹喝多了,搂着我公公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亲家,我闺女……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这一大家子人,忽然就明白了——爹娘的气,从来不是真气。他们怕的,不是我远嫁,是怕这辈子,再也抱不到自己的外孙。
血浓于水,再远的路,也隔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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