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闷热的七月晌午,知了在树上拼命叫唤,叫得人心慌。
我蹲在自家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翠芬留下的。她说她跟老李头家的儿子李建军去南方了,让我别找她,孩子归我。
我叫王大柱,今年四十八,河北沧州这边的人,靠在镇上修车铺子打零工过日子。翠芬比我小三岁,跟我过了二十年,给我生了个闺女,今年都上高中了。谁能想到,一个开大货车的李建军,三天两头来我们村送货,竟然把我老婆给拐跑了。
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墨水都被汗水晕开了。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烂棉花,堵得慌,又喘不上气。
闺女在屋里哭,哭得我脑壳疼。我把纸条塞进裤兜,抓起一包烟,蹬上那辆老二八自行车就往村东头的月牙湖骑。
月牙湖是我们镇上的一个老湖,水不深,岸边长满了芦苇和野茅草。小时候我常跟我爹来这儿钓鱼,那会儿天蓝水清,鱼也多。这些年湖水浑了,来的人也少了。
我把车往柳树上一靠,找了块大青石坐下。烟点了一根又一根,烟头扔了一地。湖面上飘着几片烂荷叶,蜻蜓贴着水皮飞,远处有个老头在撒网。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翠芬这二十年,我哪儿对不住她?娘住院那年,我把家里攒的两万块全拿出来了,没让她操一点心。前年她想买金镯子,我连着三个月没歇班,给她买了个三十克的。结果呢?她跟一个开大货车的跑了。
我越想越窝火,抓起脚边的石头就往湖里砸。"扑通"一声,水花溅了我一脸。
砸完一块又一块,砸到第七八块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哐当"一声,那石头像是砸到了什么硬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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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扒开芦苇凑过去看。湖边水浅,能看见底下有个黑乎乎的角,半埋在泥里。我心想这是啥玩意儿?该不会是哪家扔的破锅吧?
我撸起裤腿下了水,淤泥软乎乎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我蹲下身子,用手刨了刨那块泥,慢慢掏出一个铁盒子来。
那盒子有鞋盒那么大,锈得不成样子,外头缠着烂布条。我拎着它上了岸,找了根树枝撬开盖儿。
——里头是一沓子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我手抖了。打开油纸,里头不是钱,是一摞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个红绸子包着的小匣子。匣子里搁着几样旧首饰,一对银镯子,一个玉佩,还有几个袁大头。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穿着民国时候的衣裳,男的留着小胡子,女的梳着发髻,怀里抱着个小娃娃。
我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放湖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是谁的呢?
我把铁盒子裹严实了,蹬上车就往家骑。一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翠芬跑了的事儿都暂时忘到脑后了。
回了家,闺女已经不哭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我没敢声张,把盒子藏进了里屋的炕洞里。
第二天,我揣着一张照片去了镇上的文化站。
站长老赵戴着花镜,瞅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大柱啊,这怕是民国时候大户人家的东西。这玉佩是和田的,那几个袁大头也是真的。"
老赵让我别声张,给我介绍了县里文物所的一个人。人家上门来看了,说这东西是当年湖边老周家的祖产。老周家是民国时候的乡绅,后来败落了,听说有一房人逃难时把东西藏湖里了,后来人没回来。
文物所的人按规矩,给我办了个"上交奖励",又因为那几样首饰不算珍贵文物,让我自个儿处理。最后我手里落了一万八的奖金,那对银镯子也归了我。
我拿着钱回家,坐在炕沿上发呆。闺女偎过来,小声问我:"爸,妈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摸摸她的头,眼泪差点下来。我说:"闺女,咱不靠她。爸有手有脚,还能挣钱供你上大学。"
后来的事儿,说来也怪。翠芬跟李建军去了南方,没过半年就被甩了,那男的本来就有老婆。她托人捎话想回来,我没应。
我用那笔奖金给闺女交了补习费,剩下的盘了个小修车铺。日子虽然清苦,可心里踏实。
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就琢磨,人这一辈子啊,丢的和捡的,都是命。翠芬走的那天,我以为天塌了。可老天爷在湖底下给我留了个念想,告诉我——日子还得过,人还得往前走。
那对银镯子我没卖,留着等闺女出嫁的时候给她。我跟她说,这是你爸最难的时候,老天爷赏的。
人活一世,谁还没个坎儿呢?过去了,就是另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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