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香,今年五十八,老家在河北保定下面的一个小县城。老伴儿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建军拉扯大,供他念完大学,在北京安了家。儿媳妇小雅是北京本地人,长得白净,就是话少,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妈",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今年五月初,建军打电话让我上北京住一阵儿,说小雅怀孕四个月了,想让我过去搭把手。我一听乐坏了,连夜蒸了两锅槐花饽饽,装了半袋子自家晒的红薯干,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到了儿子家,我才知道,家里还养着一只猫。
那猫是英短,灰蓝色的毛,圆脸大眼,叫"团子"。小雅抱着它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的,比看见我还亲热。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还是堆着笑,伸手想摸摸猫。团子"喵"地一声,一爪子就把我手背挠出三道红印子。
"妈,团子怕生,您别碰它。"小雅赶紧把猫抱走,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东西。
我讪讪地把手缩回来,用袖子擦了擦渗血的印子,笑着说:"没事没事,猫嘛,都这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京的车声嗡嗡的,不像老家夜里能听见蛐蛐儿叫。我摸着手背上的伤,心里琢磨: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起来了,想给小两口做顿像样的早饭。我在厨房里忙活,煎鸡蛋,熬小米粥,还把带来的槐花饽饽上锅蒸上。厨房里油香、面香混在一起,我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小雅闻见了肯定高兴。
结果七点多,小雅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皱着眉头说:"妈,您以后做饭能不能把厨房门关上?油烟味儿飘到卧室,团子闻了不舒服,我闻了也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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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下来。建军在旁边打圆场:"妈是好心,小雅你也别……"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下。"小雅打断他,抱起团子进了卧室。
我低着头,把煎好的鸡蛋一个个铲进盘子里,心里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子凉了半截。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在客厅里择菜,团子从沙发底下窜出来,我没留神,一脚就踩在它尾巴上。那猫"嗷"地一嗓子,尖得跟杀鸡似的,蹿到小雅怀里就直哆嗦。
小雅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抱着猫冲我喊:"妈!您走路能不能看着点儿?团子要是被您踩坏了怎么办?它可是我从小养到大的!"
我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房的床沿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其实踩猫尾巴这事儿,真不是我头一回被小雅数落。头一回是我把团子的猫粮碗挪了个地方擦地,小雅说我"不懂规矩";第二回是我随手把团子的玩具收进柜子里,小雅说我"不尊重它的领地";这回踩了尾巴,是第三回。
三次了。
我这辈子在村里,谁见了我不喊一声"香婶儿"、"香姨"?我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如今到了儿子家,竟连一只猫都不如。
我抹了把眼泪,起身把行李收拾了。槐花饽饽还剩大半袋,我留在了厨房的桌上,压了张纸条:"建军,妈想家了,先回去了,你和小雅好好过日子。"
凌晨四点,我拉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北京五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气,吹在脸上,把眼泪都吹干了。
坐上回保定的高铁,天刚蒙蒙亮。建军的电话追过来,声音里全是急:"妈,您怎么就走了?小雅她……她就是怀孕脾气不好,您别往心里去啊。"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轻声说:"建军,妈不怪小雅。人跟人过日子,讲究个舒坦。妈在你那儿,不舒坦;小雅见着妈,也不舒坦。妈回家了,各自都松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建军闷闷地说了句:"妈,对不起。"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儿媳妇不是坏人,就是把那只猫当成了心头肉,容不得别人碰。我这个当婆婆的,是外人,是客,猫才是这个家里的主子。这道理,想通了也就通了。
回到老家,推开院门,邻居王大娘正在门口喂鸡,见了我笑呵呵地喊:"香啊,这么快就回来啦?"
我"哎"了一声,眼泪差点又下来。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屋檐下的燕子窝里叽叽喳喳,灶台上的铁锅还是我走时的样子。
这才是我的家啊。
儿子有儿子的日子,我有我的活法。往后啊,他们的家我少去,我这院子,就是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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