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9年腊月二十六,离我大喜的日子只剩三天。
院子里头,红灯笼早就挂上了枝头,被西北风一吹,"咯吱咯吱"地响。我妈正蹲在灶台前烙油饼,葱花和着面香飘了一院子。我穿着新做的红毛衣,正坐在炕沿上数喜糖,准备装进那些印着双喜字的小红袋里。
"咚咚咚——"
院门被敲得急促。我抬头一看,是表妹小芸,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凌乱,眼圈通红,鼻尖冻得发紫。大冬天的,她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冷汗味。
"姐……我有话跟你说。"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芸比我小六岁,从小在我家长大,亲得跟一母同胞似的。可这两年她去省城打工,跟家里来往少了,连我订婚她都没回来。今儿个突然出现,脸色还这么难看,准没好事。
我把她拉进屋,关上门,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搪瓷缸子,半天没说一个字,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到底咋了?是不是在外头被人欺负了?你跟姐说,姐替你做主!"我急得直跺脚。
小芸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缸子上:"姐……你那个未婚夫,叫张建军是吧?在城东开五金店那个?"
我愣住了:"你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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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着嘴唇,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颤抖着划开屏幕,递到我面前——
那一刻,我感觉头顶"嗡"的一声,整个屋子都开始转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张聊天截图,还有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分明就是我那个嘴上抹了蜜、天天喊我"翠花媳妇儿"的张建军。可他搂着的,不是我,是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背景是省城一家挂着"温馨家园"牌子的小区门口。
"姐,他在省城有个相好的,都两年了。那女的叫刘梅,跟我在一个厂子里上过班。我前阵子才知道,他俩还有个一岁多的娃……"小芸说着说着,又哭出声来,"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伤心。可眼瞅着你就要嫁了,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实在憋不住啊姐!"
我手一抖,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脚,烫得我生疼,可我一点知觉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张建军这半年来对我的好——给我买金镯子,给我妈送米送面,三天两头来家里帮忙劈柴。原来这些个殷勤,背后藏着这么大一个窟窿。
"他咋能这样……我妈把彩礼钱都收了,酒席都订好了,亲戚都通知遍了……"我喃喃自语,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小芸抓住我的手:"姐,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你难,全家都难。可你想想,要是你嫁过去,往后的日子咋过?那女人和娃在省城等着,他每个月跑一趟,你守着空屋子,等到老?"
外头风更大了,红灯笼被吹得"啪啪"撞在墙上。我妈在灶屋里喊:"翠花,过来帮妈和面!"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把张建军约到了村口的小卖部。他还笑嘻嘻地给我带了一袋糖炒栗子。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摔,他脸"刷"地白了,栗子袋子掉在雪地里,散了一地。
"翠花,你听我解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孩子都一岁多了,还过去?"我冷笑,"张建军,咱俩的事,到此为止。彩礼我让我妈如数退给你,酒席的损失,咱俩平摊。"
他还想拉我,我一把甩开。雪地里头,我的红毛衣格外刺眼。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头堵得慌,可奇怪的是,又有点轻松。
我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退婚,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到这份上了,将就过吧"。我跪在我妈跟前,一五一十把事儿说了。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闺女,妈不糊涂。这种男人,就是金山银山,也不能嫁。"
退婚的消息传出去,村里头炸开了锅。有同情我的,也有说闲话的,说我"二十八的老姑娘,挑三拣四,往后没人要了"。我妈听了这些话,一开始还偷偷抹眼泪,后来索性挺直了腰板:"我闺女宁可不嫁,也不能往火坑里跳!"
后来我才晓得,小芸为了把这事儿告诉我,特意请了三天假,连夜从省城坐绿皮火车赶回来,路上啃了两天的干馒头。
那年开春,我去镇上的小学应聘了食堂帮厨,一个月一千八。日子过得清苦,可踏实。三年后,我嫁给了同村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他知道我以前的事,从来没提过一句。
如今,每到过年,小芸来我家拜年,我都要给她包一个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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