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九年腊月,北上返城的绿皮火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风雪交加的夜色里缓慢爬行。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旱烟味、汗酸味和劣质白酒的辛辣味,熏得人脑仁发疼。
我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封拍着“父危速归”四个大字的加急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坐在我身边的苗丫,半个身子紧紧贴着车厢冰冷的铁皮,正随着火车的颠簸微微摇晃。
她那双常年握锄头、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此刻正极度不安地绞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的衣角。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离开黄土高原,也是我时隔五年第一次带她回我那个远在城市的家。
车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处的灯火,也让我的心沉入谷底。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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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七四年,陕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都要阴冷猛烈。
黄土高坡上的泥水混着烂树枝和干草根,像一条条浑浊的小瀑布一样顺着沟壑往下灌。
我和同乡的知青许大军正披着破编织袋,在后山的自留地里抢收刚冒头的几垄苞谷。
“卫东,你看那边泄洪沟的烂泥坑里,是不是趴着个人!”
许大军突然停下锄头,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泥水,指着不远处的斜坡扯着嗓子大喊。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扔下锄头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没过小腿肚的泥浆冲了过去。
暴雨像石子一样砸在脊背上生疼,但我根本顾不上这些。
浑浊的烂泥塘里,一个瘦弱得像猫一样的身影蜷缩成一团,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费力地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翻过身,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满脸都是泥水和枯叶。
她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冰凉得吓人,只有贴近了才能感觉到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快,别愣着了,搭把手把人背回窑洞去!”
我冲着站在坡上发呆的许大军吼了一声,直接弯下腰把这个满身烂泥的姑娘拽到了背上。
她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火,骨头硌得我后背生疼。
顶着狂风骤雨回到知青点那个漏风的破窑洞,我赶紧把她放在了我的土炕上。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仅剩的半块发硬的高粱面馍馍。
我又从床铺底下的铁皮糖盒里,抠出了一小块平时自己生病都舍不得碰的红糖。
昏黄的钨丝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灶膛里的柴火终于被我用干草引燃了,跳跃的火苗驱散了一点窑洞里刺骨的阴寒。
我把熬得滚烫的红糖姜水端起来,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吹凉,用粗瓷大海碗端到了土炕边。
许大军在旁边搓着手,急得在狭窄的屋里直跺脚。
“卫东,这人眼看就剩一口气了,能救活吗,万一死在咱们这儿,到时候跟队里可说不清啊。”
我没有搭理他的埋怨,只是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撬开姑娘紧紧咬着的牙关,把暗红色的糖水一点一点喂进去。
大半碗热气腾腾的糖水下了肚,炕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度惊恐、充满了防备的眼睛,就像是在深山老林里受了惊的野鹿。
她下意识地拼命往炕角那堆破棉絮里缩,手却在慌乱中死死地揪住了我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的下摆。
那场秋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这个不知来历的姑娘就在我的土炕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
第四天大清早,久违的太阳终于出来了,阳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照在黑乎乎的灶台上。
我刚从村头的老井挑完两桶水回来,就听见屋里有动静。
推开门,我看见她正扶着掉灰的土墙,颤巍巍地站在灶房里,试图点燃那把有些受潮的干柴。
“你身子还没好透,虚得厉害,赶紧回炕上躺着去。”
我放下沉重的水桶,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下意识地想扶她一把。
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倔强。
“俺……俺能干活,俺不吃白饭。”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赶出去的样子,我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
我拉过一条断了一根横木的板凳让她坐下,从锅里端出一直温着的半碗棒子面糊糊递到她手里。
“先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怎么一个人倒在后山?”
她捧着那个缺了口的大海碗,手抖得厉害,眼泪突然就吧嗒吧嗒地砸进了滚烫的糊糊里。
“俺叫苗丫,老家往北走遭了大灾,地里颗粒无收,爹娘都在逃荒的路上饿死了。”
她抽噎着,死死地咬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太大声音。
“俺跟着难民一路往南走,实在走不动了,大哥,你留俺扫个地生个火吧,俺吃得可少了,绝对不多占你们的口粮。”
我看着她洗得发白且短了一大截的裤腿,还有脚上那双早就磨透了底、露出脚趾的千层底布鞋,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老支书赵长顺披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羊肚子毛巾,抽着旱烟锅子迈进了知青点的院子。
“卫东啊,我听说你救了个女娃娃,这到底是啥情况,咱们村可不能随便留来历不明的人啊。”
赵长顺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正端着碗发抖的苗丫。
苗丫吓得扔下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坑坑洼洼的泥地里。
“大伯,俺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俺真的没地方去了,求求您给条活路吧,俺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我叹了口气,一把将苗丫从地上拽起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支书,她就是个遭灾逃难的苦命人,算我远房的一个表妹来投奔我的,她的那份口粮从我的工分里扣,绝对不占集体的便宜。”
赵长顺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的苗丫,拿着烟枪在鞋底磕了磕灰。
“你小子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再带个嘴,罢了罢了,只要不惹事,随你折腾吧。”
看着老支书背着手走远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眼眶通红的苗丫,塞给她一块干净的毛巾。
从那天起,苗丫就在知青点正式住了下来。
我们俩在这个四处漏风的破窑洞里,守着那点微薄的口粮,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生活节奏。
她手脚麻利得让人心疼,似乎总想用无休止的劳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每天天还没亮,灶房里就有了劈柴生火的动静和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
我那几件在干农活时划破、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也被她用借来的针线,密密麻麻地缝补得整整齐齐。
晚上,我睡在靠门的破木板床上,她睡在最里头的土炕上。
中间隔着一道许大军找来的破烂花布帘子,我们谁也不说话。
安静的夜里,只能听见窗外秋虫的鸣叫声,和彼此在黑暗中浅浅的呼吸声。
黄土高原上的日子,就像村头那眼老井里的水,一天天安静而枯燥地流淌着。
转眼到了秋收的季节,漫山遍野的麦浪翻滚,金黄一片,空气中到处都是麦芒的干涩味。
双抢的时候,生产队的活儿重得能把人的脊梁骨生生压弯。
我每天在日头下挥舞着镰刀,累得像散了架一样,回到窑洞连抬手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苗丫把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第二天清晨,拿着一把旧镰刀默默地跟着我下了地。
她没有本村的户口,大队里不给她记工分,但她却干得比谁都拼命,仿佛在跟自己的命较劲。
烈日当头,毒辣的太阳把她的后脖颈晒得红肿,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和手心磨出的几个挑破了又重新灌满黄水的血泡,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你赶紧回去,这活儿不是你一个大姑娘干的,再晒下去人就废了。”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镰刀,语气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和心疼。
苗丫倔强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着黄土在脸上画出一道泥印子,眼底透着一股子执拗。
“俺不怕累,俺多干一点,你就能少累一点,卫东哥,你让俺干吧。”
就这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像是一把柔软的刀子,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把我坚硬的外壳剥得一干二净。
可是,人多嘴杂的农村,最不缺的就是那些能把人淹死的闲言碎语。
村里的寡妇王翠花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当着好几个大娘的面,阴阳怪气地嚼起了舌根。
“哎哟,城里来的知青就是有手段,白捡个黄花大闺女回去暖被窝,天天同进同出的,连个名分都不给,也不知道丢的谁家的人。”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甚至连下地干活的小孩看着苗丫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天傍晚,我扛着锄头回家,远远就看见苗丫蹲在院墙根的柴火垛后面,把头埋在膝盖里偷偷抹眼泪。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懦夫。
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她沾满泥土、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苗丫,别哭了,快站起来。”
她惊慌失措地想往回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咱们明天去镇上的供销社扯两尺红布,再买一斤大白兔奶糖。”
苗丫愣住了,挂着晶莹泪珠的睫毛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呆呆地看着我。
“卫东哥……你……你这是啥意思,俺不要红布,俺只要能留下来就行。”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却写满自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但无比坚定。
“我周卫东是个不会说漂亮话的粗人,现在也给不了你城里那种大富大贵的生活。”
“但我绝对不能让你无名无分地跟着我,在这受这些长舌妇的委屈。”
“苗丫,咱们结婚,以后我堂堂正正地护着你。”
苗丫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突然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那个月底,知青点昏黄的灯泡似乎比平时亮了许多。
窗户上贴着苗丫亲手剪的大红囍字,屋子里洋溢着喜气。
我们就这样,在几桌最简单的粗茶淡饭和乡亲们善意的哄笑声中,喝了交杯酒,成了一家人。
我以为,我们会在这片贫瘠却温暖的黄土地上,相互扶持着,平平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婚后的日子,虽然穷得连买盒洋火都得精打细算,但这孔破败的窑洞里却破天荒地有了绵长的热乎气儿。
一九七六年的深冬,陕北刮起了能把人脸皮撕裂的白毛风,大雪封了整整半个月的山。
生产队停了工,我和苗丫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十几平米的土炕上喘口气。
外面北风像饿狼一样在窗根底下嘶吼,呼哧呼哧地往门缝里灌着冰碴子。
屋里那个用废铁桶改造的简易煤炉子却烧得通红,上面烤着的两个红薯正滋滋往外冒着焦甜的糖稀。
苗丫盘腿坐在炕头上,就着头顶那盏昏黄黯淡的钨丝灯,手里拿着锥子,正费力地给我纳着一双崭新的千层底棉鞋。
粗糙的麻线在她的手指间穿梭,那双手虽然布满了冻疮和老茧,动作却麻利得让人移不开眼。
“别纳了,仔细熬坏了眼睛,我不缺鞋穿。”
我放下手里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赤脚医生手册》,挪过去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心疼地把她拉进怀里。
苗丫顺从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流浪猫,嘴角挂着满足的浅笑。
“你的脚骨架大,干农活费鞋,旧的那双鞋底都磨穿了,要是冻坏了脚趾头,开春还咋下地犁田。”
她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手背上干裂的口子,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柔情。
就在那个滴水成冰的除夕夜,我因为连续几天在冰窟窿里起塘泥,不幸染上了风寒,烧得连亲娘都快认不出来了。
浑身上下像是在火里烤,骨缝里却又像是扎满了冰针,疼得我蜷缩在破棉被里直打摆子。
昏昏沉沉中,我隐约听到苗丫急得变了腔调的哭腔,还有她翻找东西时弄倒水盆的声响。
等我再次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窑洞的门被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猛地撞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看到苗丫像个雪人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炕沿边。
她的头发眉毛上结满了白花花的冰霜,那件花棉袄冻得像一块硬邦邦的铁板,连膝盖上的裤腿都磨破了,渗着触目惊心的血丝。
但在她那双冻得通红、止不住颤抖的手里,死死地护着几包用黄纸包着的中药渣和两片退烧药。
“卫东哥,你快咽下去,俺去隔壁村把老中医砸醒了,拿了药回来,你吃了就能好。”
她抖着手把药片塞进我嘴里,端着缺口的海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烫得我心尖都在发颤。
后来我听同村的许大军说,那天夜里风雪太大,山路完全被埋了,苗丫是一路连滚带爬摔了十几个跟头,硬生生走了十几里山路才求来的药。
我紧紧抱住这个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女人,暗暗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哪怕豁出命去,也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五年的时光就像老黄牛拉着的石碾子,一圈一圈,慢吞吞地碾碎了青春,却把我们俩的命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大雪化了又下,麦子黄了又青,苗丫不仅成了操持家务的好把式,也成了我生命里一刻也离不开的主心骨。
就在这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里,时间悄然滑到了一九七九年的冬天。
随着知青返城政策的陆续放开,知青点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原本喧闹的院子彻底空荡了下来。
许大军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劝我赶紧办手续回城,别真在这个穷山沟里当一辈子泥腿子。
我看了看正在灶房里默默帮我收拾行李,背影有些发僵的苗丫,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走,苗丫没有城市户口回不去,她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我本以为,我会为了她彻底扎根在这片黄土高坡上,直到那封带着雪花和加急邮戳的电报,彻底撕裂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那天傍晚,邮递员老李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一路按着喇叭冲进了知青点的大院。
“周卫东,城里来的加急电报,快出来签字。”
老李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急躁。
我正坐在院里的木墩子上劈柴,听到这话,手里的斧头猛地劈偏了,险些砍到脚背上。
苗丫从灶房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黄色电报纸,手抖得怎么也按不住纸页的边角。
上面只打印了短短的四个字:“父危速归”。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我的后脑勺上,砸得我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爹周铁军是个脾气比石头还硬的退伍老兵,当年就算在战场上被炮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都没吭过一声。
我妈王秀芝也是个极其隐忍的传统妇女,如果不是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她绝不可能给我拍这种加急电报。
“卫东哥,出啥事了,你别吓俺。”
苗丫扔了烧火棍,紧紧抓住我冰凉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无助。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恐慌,反手将她粗糙的手掌包裹在手心里。
“我爹快不行了,我得马上回城,今晚就走。”
苗丫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
不到半个钟头,她就把我们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塞进了一个旧帆布包里。
她又从炕席底下翻出那个用碎布头缝了好几层的旧布包,把里面积攒了五分、一毛的纸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全都倒在了我的手心里。
“卫东哥,俺跟你一起回去,俺也是周家的媳妇,爹病了,俺得在床前伺候着端屎端尿。”
看着她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我心里一阵发酸,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漆黑的风雪夜里赶了三十多里夜路,终于在天亮前爬上了县城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随后又换乘了那趟令人窒息的绿皮火车。
三天三夜的颠簸,硬座车厢里的酸臭味和车窗外无尽的风雪,几乎耗尽了我们所有的体力。
当火车终于在这个重工业城市的火车站缓缓停靠时,我的双腿已经肿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站前广场上满是穿着灰色、蓝色棉大衣的城里人,到处都是自行车的清脆铃声和汽车的鸣笛声。
苗丫背着那个褪色的帆布包,瑟缩在我的身后,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着干涸泥巴的布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皮鞋、皮靴的城里姑娘,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我一把攥住她有些发抖的手腕,十指紧扣,牵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站外的公交站台。
“别怕,记住,你是我周卫东明媒正娶的媳妇,到了家就跟在我身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冰冷得让人感到绝望。
墙围子上剥落的绿色油漆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头顶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拉长了我们两人焦急的影子。
我拽着苗丫的手,呼吸急促地跑到三楼尽头的重症病房门前。
病床前,我妈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病床上那个戴着氧气面罩的老人擦拭着干枯的手背。
听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我妈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妈,我回来了。”
我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拉着苗丫跨进了病房。
我妈王秀芝转过身,那张满是风霜和泪痕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但当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苗丫脸上时,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
“哐当”一声脆响。
她手里的搪瓷缸子直直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打湿了苗丫的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