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天色阴沉沉的,像极了当年那个让人窒息的午后。
李晓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三十岁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满是风霜,胡茬里夹杂着几根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白发。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挂面,还有一刀黄纸。
十八年了。
自从那个知了叫得人心慌的夏天跑出去,他就再也没敢回过头。
每一次在梦里,他都能听见河水咕咚咕咚冒泡的声音,还有妹妹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在外面流浪了十八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赎了十八年的罪。
今天,他觉得自己该回来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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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的李家沟,穷得叮当响。
那时候的夏天似乎比现在要热得多,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地里的庄稼都被晒得垂头丧气。
十二岁的李晓亮光着膀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苍蝇。
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里的方桌。
桌上摆着一碗刚出锅的蒸鸡蛋,嫩黄嫩黄的,上面还滴了两滴香油,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母亲刘桂英特意给妹妹李秀做的。
八岁的李秀穿着件碎花小裙子,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色有点苍白,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
李晓亮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桂英听见了,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刷锅把子。
“看啥看?那是给你妹补身子的。”
刘桂英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那生锈的铁片刮在玻璃上。
“你个大小伙子,吃糠咽菜也能长个儿,你妹身子弱,你是哥哥,不知道让着点?”
李晓亮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头扭向一边,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急了。
父亲李大山蹲在墙角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娃儿想吃,明天给他煮个红薯。”
李大山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红薯?缸里的红薯都快见底了!留着过冬的!”
刘桂英一瞪眼,李大山就不说话了,继续低头抽他的闷烟。
李晓亮心里的火苗子,就在这知了的叫声里,一点点窜了起来。
他不恨爹妈穷,他恨的是这种区别对待。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妹妹?
就因为她生下来身子骨弱?
李秀吃完了鸡蛋,抹了抹嘴,端着空碗走出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哥。”
李晓亮没理她,站起身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石子飞出去,刚好砸在院子里的鸡窝上,惊得老母鸡咯咯乱叫。
“作死啊你!踢坏了鸡窝你赔得起吗?”
刘桂英的骂声紧跟着追了出来。
李晓亮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是没让它流下来。
他觉得这个家,没有他的位置。
所有的爱,所有的好东西,都被那个病恹恹的妹妹抢走了。
一颗嫉妒的种子,就在这个炎热的午后,在他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那几天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里的小卖部新进了一批书包,军绿色的,上面还印着红五星。
李晓亮眼馋了好久。
他现在的书包是刘桂英用旧裤子改的,背带都磨断了两次,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晚饭的时候,他鼓起勇气提了一嘴。
“妈,我书包坏了,能换个新的不?小卖部那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桂英打断了。
“换啥换?那书包我也看了,五块钱呢!咱家哪有闲钱?”
刘桂英一边给李秀夹了一筷子咸菜,一边数落。
“再说了,你那书包缝缝补补还能用,实在不行让你爹给你用铁丝穿一下。”
李晓亮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糊糊,那种粗糙的颗粒感刮得嗓子生疼。
“可是秀儿昨天刚买了新头花。”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句,像是捅了马蜂窝。
刘桂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李秀一哆嗦。
“你跟个女娃子比啥?她那头花才两毛钱!你能比吗?”
“再说了,秀儿长得俊,打扮打扮怎么了?你个男娃子要那花里胡哨的干啥?”
“你是当哥的,心眼怎么跟针鼻儿一样小?”
李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叹了口气。
“行了,少说两句,娃儿也不容易。”
“你就知道惯着他!惯得没个人样!”
刘桂英还在喋喋不休。
李晓亮突然觉得碗里的饭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他放下碗,转身跑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刘桂英的喊声:“不吃拉倒!半夜饿了别叫唤!”
李晓亮一口气跑到了村后的土坡上。
夜风凉飕飕的,却吹不灭他心里的邪火。
月亮惨白惨白的,照着这贫瘠的土地。
他躺在草垛上,听着远处的狗叫声,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没有妹妹就好了。
如果没有她,家里的鸡蛋就是我的。
如果没有她,新书包也许就能买了。
如果没有她,爹妈的眼睛里,是不是就能看到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大山和刘桂英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正是农忙的时候,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快。
临走前,刘桂英特意嘱咐李晓亮。
“你在家好好看着妹妹,别让她乱跑,锅里有留的红薯,饿了自己拿。”
“别带她去河边,听见没?前阵子刚淹死过猪。”
李晓亮闷闷地应了一声,翻身继续装睡。
等大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走远了,李晓亮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摆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李秀还在睡,呼吸轻轻浅浅的,像只小猫。
李晓亮看着熟睡的妹妹,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亲兄妹,可那一刻,他心里只有怨恨。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推了推李秀。
“秀儿,醒醒。”
李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哥。”
这一声“哥”,让李晓亮的心颤了一下,但很快,昨天晚上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去不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可手心里全是冷汗。
李秀眼睛一亮,立马坐了起来。
“去哪呀?妈不让乱跑。”
“不去河边,咱去后山的林子里掏鸟窝,顺便摘点野果子。”
李晓亮撒了个谎,心跳得像擂鼓。
李秀毕竟是小孩子,一听有野果子吃,立马把刘桂英的嘱咐抛到了脑后。
“好呀好呀!哥你真好!”
她欢快地跳下床,穿上那双稍微有点大的凉鞋。
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笑脸,李晓亮有一瞬间的后悔。
但转念一想,只要吓唬吓唬她,让她吃点苦头,也许爸妈就会觉得她是累赘了。
又或者……让她消失一会儿,爸妈就会着急找自己了?
那种混乱又恶毒的念头,推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牵起妹妹的手,那只手软软的,热热的。
“走吧。”
李晓亮说。
这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说出的两个字。
外面的日头更毒了,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吵得人心烦意乱。
村子里的狗都躲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晓亮领着李秀,并没有往后山走,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村东头的小河边。
那条河叫清水河,平时水流平缓,但前几天刚下了暴雨,水涨了不少,看着有点浑浊。
河边长满了芦苇,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哥,这不是后山呀,这是河边。”
李秀停住了脚,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妈说了,不让来河边,有水鬼。”
李晓亮心里发虚,嘴上却硬气。
“怕啥?有哥在呢。”
他拉着李秀往芦苇荡深处走。
“我看见这边的芦苇丛里有野鸭蛋,好几个呢,咱捡回去煮了吃,比鸡蛋香。”
提到吃的,李秀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芦苇荡,来到了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这里的河水流得急,浑黄的水翻滚着,看着有点吓人。
“哥,我怕,咱回去吧。”
李秀紧紧抓着李晓亮的衣角,小脸煞白。
李晓亮看着那湍急的河水,心里的恶魔在疯狂叫嚣。
只要轻轻推一下……
只要一下……
以后就没人跟我抢鸡蛋了。
没人跟我抢爹妈的宠爱了。
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爹妈肯定会对我好的。
他的手有些发抖,慢慢伸向了李秀的后背。
“秀儿,你看那水里是啥?”
李晓亮指着河中心的一个漩涡,声音都在打颤。
李秀听话地探过头去,“哪呢?哥,我看不见……”
就在这一瞬间,李晓亮闭上了眼睛,手上猛地一用力。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划破了燥热的空气。
“扑通”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
李晓亮猛地睁开眼,只看见浑黄的河面上,那朵碎花裙子像是落败的花瓣,沉浮了一下。
“哥!哥!救命……”
李秀的头从水里冒出来,两只小手拼命地胡乱抓着,却什么也抓不住。
水流太急了,一下子就把她冲出去好远。
那一声声“哥”,像是尖刀一样扎进李晓亮的心里。
他傻了。
他彻底傻了。
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或者是想让她掉下去喝两口水再把她拉上来。
可是他忘了,这几天的水有多深,流得有多急。
他也忘了,自己也才十二岁,根本没有救人的本事。
恐惧,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秀儿!秀儿!”
他趴在岸边大喊,可是声音却像是被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河面上,那抹碎花裙子翻滚了几下,就被一个浪头打翻,彻底看不见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知了不叫了,风也不吹了。
只有河水无情的奔流声,哗哗,哗哗。
李晓亮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里一片湿热。
杀人了。
我杀人了。
我把亲妹妹杀了。
这个念头一旦坐实,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
爹妈回来会杀了我的。
警察会来抓我的。
我会去坐牢,会吃枪子。
逃。
快逃。
李晓亮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敢再看那条河一眼,转过身,疯了一样往反方向跑。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跑过田埂,跑过荒地,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头划得鲜血淋漓,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无尽的恐惧,在身后追赶着他。
那一夜,李晓亮没有回家。
他躲在临村的一个废弃磨坊里,缩在草堆深处,像只受伤的野兽。
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喊声,那是爹妈的声音。
“晓亮——!秀儿——!”
那声音凄厉、绝望,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中乱晃。
每一次光束扫过磨坊的窗户,李晓亮都吓得浑身哆嗦,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甚至能想象到,母亲刘桂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的样子。
能想象到父亲李大山那张瞬间苍老的脸。
但他不敢出去。
出去了就是死。
他是个杀人犯,是害死妹妹的凶手。
这种罪恶感压得他直不起腰。
后半夜,喊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李晓亮又饿又渴,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看着窗外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心里清楚,那个家,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爬上一辆运煤的货车。
黑漆漆的煤灰把他原本的模样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未定的眼睛。
随着卡车轰隆隆的启动声,李家沟,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他去过黑砖窑,睡过桥洞,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后厨刷过盘子。
他不敢用真名,不敢交朋友,更不敢提家乡。
每当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家团团圆圆,他只能躲在出租屋里,对着窗外的烟花发呆。
他无数次梦见妹妹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地问他:“哥,你为什么推我?”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这种折磨,比坐牢还难受。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份恐惧慢慢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和悔恨。
他想爹,想妈,甚至想那个被他亲手推下去的妹妹。
哪怕回去坐牢,哪怕被打死,他也想再看一眼家里的老房子。
直到半个月前,他在工地上听到一个老乡说起李家沟。
“那地方啊,造孽哟,听说有一家子,十几年前丢了一双儿女,那两口子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疯疯癫癫找了好多年……”
听到这话,李晓亮手里的砖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脚趾,钻心的疼。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躲不下去了。
无论生死,他都得回去。
去给妹妹磕个头,去给爹妈赔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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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的李晓亮,终于站在了自家的大门口。
原本记忆中那个虽然破旧但充满烟火气的院子,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荒草。
大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灰黑色的木头底子,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那把锁,像是锁住了这一家十八年的光阴。
李晓亮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扇门板。
门缝里塞满了枯黄的杂草和灰尘。
看来,这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他的心凉了半截。
爹妈呢?
是不是已经……
一种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
膝盖磕破了,血渗了出来,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拿出那把挂面,还有那刀黄纸。
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黄纸点燃了,火苗在风中乱窜,灰烬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爸……妈……”
李晓亮嗓子哑得像是吞了炭,声音嘶哑难听。
“晓亮……回来晚了。”
眼泪决堤而出,冲刷着他满是风霜的脸。
“我是畜生……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秀儿……”
他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磕一下,他心里的罪孽就似乎减轻了一分,但更多的痛苦又填补进来。
“秀儿……哥给你赔命来了……”
“哥这就下去陪你……哥给你当牛做马……”
李晓亮哭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趴伏在地上,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空荡荡的院子,这荒凉的老屋,就是他最终的归宿。
他甚至想好了,一会去河边,跳进当年妹妹淹死的地方,把这条烂命还给她。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咔嚓、咔嚓”。
他不敢回头,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味。
那是小时候,母亲洗衣服时特有的味道。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却清晰地钻进了李晓亮的耳朵里。
“哥,你终于回来了。”
李晓亮像是被雷劈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