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年的江风吹不散旧江口码头那晚漫天的寒雾,更吹不平那一半被生生撕裂的紫砂熟宣纸当票。陆怀甫修长的手指抚过西服内衬别着的那枚暗银色领带夹,粗糙的锯齿状边缘像是一枚烙印,死死卡住他记忆的咽喉。九年了,他带着满身海外风霜重回沪上,以为那段往事早已沉在不见底的黄浦江里,却不想会在这衣香鬓影的万国饭店慈善酒会,再次撞入那双刻骨铭心的眼睛。
水晶灯光流转在墨绿色的改良旗袍上,化名曼妮的沈清如端着香槟长袖善舞,眼角眉梢的浓妆艳抹将往昔的清秀遮掩得一丝不漏。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酒杯在突如其来的剧烈相撞中轰然碎裂。
啪的一声脆响,金色的酒液在半空飞溅。
沈清如身形猛地一晃,面色瞬间煞白,左手腕上那只宽面翡翠玉镯在剧烈的颤抖中颓然滑落。陆怀甫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钉在她那截因玉镯滑开而暴露出的皮肤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万国饭店的璀璨水晶吊灯将慈善酒会照耀得如同白昼,香槟塔在衣香鬓影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陆怀甫站在宴会厅的边缘,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托出他挺拔而冷峻的身姿。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看似在端详杯中的金色液体,实则隐隐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锐利。在他西装左侧的内衬边缘,别着一枚极其低调的暗银色领带夹。那领带夹边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锯齿状磨损,粗粝而古旧,与他周身名贵的高定服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商界的新贵们低声议论着这位刚从海外归来、意图重回沪上商界的巨子,猜测着那枚领带夹是否是某种代表顶级家族的特殊图腾。
二叔陆书达端着酒杯悄然走到陆怀甫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怀甫,这次重组酒会霍履端几乎请来了半个沪上商界,依海商会如今风头正盛,咱们每一步都得走得稳当。
陆怀甫微微颔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九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晚。
就在此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向两侧滑开,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一位身着墨绿色改良旗袍的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会场。她脸上化着极浓的晚宴妆,烈焰红唇,眼线飞扬,刻意模糊了原本的清秀轮廓,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妖冶的长袖善舞。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极宽的宽面翡翠玉镯,碧绿欲滴,将她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愈发扎眼,倒像是某种风尘交际花用来炫耀财富的夸张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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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宾客们立刻开始交头接耳,这就是霍总特意从北方重金挖来的首席公关顾问,化名曼妮的小姐。听说她在北方商界是个了不得的神话,只要她出马,没有谈不拢的合同。只是这曼妮小姐神秘得很,无论出席什么场合都化着大浓妆,从没人见过她卸妆后的真面目。
陆怀甫听着耳边的议论,视线在触及那女子的瞬间猝然一紧。虽然那女子口中正用一种带着北方韵味的生硬口音熟练地与各路富商调笑,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尘女子的圆滑与虚荣,但那走路时微微右倾的习惯,以及那双在浓重眼影下偶尔闪过的清冷目光,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陆怀甫尘封九年的记忆。
沈清如。陆怀甫在心底默念出这个名字,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九年前的秋末,在那个冷雨淅沥的旧江口码头,这个女人也是这般决绝,将半张当票塞进他手里后便转过身去,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怎么也想不到,整整九年后,她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堕落的姿态,重新出现在沪上最顶级的酒会上。
曼妮在人群中犹如穿花蝴蝶,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陆怀甫。她笑得花枝乱颤,端着酒杯在几位大腹便便的富商之间周旋,言语间尽是讨好与迎合。霍履端的目光鹰隼般在场中巡视,看到曼妮如此长袖善舞,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陆怀甫推开想要上前来攀谈的生意伙伴,迈开长腿,径直穿过密集的宾客,朝着女子的方向走去。他的每一步都沉重而压抑,九年的思念、疑惑与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地底的岩浆般疯狂翻涌。他必须确认,这个叫曼妮的交际花,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发誓永不相见的沈清如。
沈清如正侧身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新香槟,脚下的高跟鞋似乎不小心踩到了大理石地面的缝隙,身形微微一晃。
陆怀甫在此时正好逼近,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两人的身体在宴会厅正中央毫无征兆地正面相撞,沈清如手中的水晶酒杯瞬间脱手飞出,在两人脚下摔得粉碎,金色的香槟混合着碎玻璃四处飞溅。
陆怀甫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死死扣住了女子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如同两道寒芒,震惊而愤怒地死死盯住女子那张在浓妆掩盖下的熟悉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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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四周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片混乱的中心。
被陆怀甫死死扣住肩膀的沈清如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她眼中的惊慌只闪烁了半秒,便迅速被一层冰冷的职业假笑所取代。她抬起头,迎着陆怀甫那近乎要杀人般的炽热目光,用一种带着北方口音的娇媚腔调开口道,哎呀,这位先生可真是冒失,怎么走路也不看着点,把人家的衣服都弄脏了。
陆怀甫没有松手,他的视线顺着她的脸颊下滑,落在她那双微微颤抖的红唇上。九年了,这张脸虽然被浓重的脂粉涂抹得看不出原本的清纯,但那眉宇间的神态,他绝不可能认错。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与试探,沈清如,你装什么装?九年不见,你以为换个口音,化个不人不鬼的浓妆,我就认不出你了?
沈清如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白,口中的笑意却更浓了。她伸出那只戴着宽面翡翠玉镯的左手,看似轻柔实则用力地去推陆怀甫的手腕,陆先生,您怕是认错人了吧?什么沈清如,我叫曼妮,是霍总请来的公关顾问。您要是喝多了,那边有休息室,可别在这里发酒疯,丢了陆家的脸面。
围观的人群开始指指点点,服务台的侍应生赶忙拿着清洁工具小跑过来,神色紧张地劝解道,两位老总,消消气,这只是个意外,小的这就收拾干净。
陆怀甫冷笑一声,身形未动。他笃定这个女人在撒谎,她越是表现得风尘、越是极力撇清关系,他就越觉得当年的决裂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他正欲再次逼问,沈清如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借着侍应生的阻挡脱身。
就在两人身体错开的刹那,陆怀甫西装内侧别着的那枚暗银色领带夹,因为他前倾的动作,不知怎的正好勾住了沈清如旗袍侧面的镂空盘扣。
随着沈清如后退的拉扯力道,那枚领带夹的边缘从西装内衬中暴露出来。领带夹上那独特的、如同锯齿一般的磨损边缘,与沈清如旗袍盘扣上的一枚装饰金属扣发生剧烈的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刮擦声。那领带夹的裁切边缘与盘扣的弧度,在空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咬合形态,仿佛它们原本就是从同一块布料或者纸张上裁切下来、为了日后拼接而特意制作的保护夹具。
沈清如的目光在瞥见那枚暗银色领带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她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原本镇定的伪装差点当场破功,垂在身侧的手指疯狂地颤抖起来。她太清楚那枚领带夹是什么了,那是九年前,她亲手撕下同德当铺半张熟宣纸当票时,为了保护那断裂边缘不被磨损,特意找匠人打造的边缘保护夹。
陆怀甫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他顺着领带夹的弧度看去,心中的猜疑在这一刻得到了百分之百的证实。他刚想顺势拉住她,身后却传来一声沉稳而带着无形威压的笑声。
霍履端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那张阴鸷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伸出一只粗厚的手臂,极其自然而霸道地一把搂住了沈清如的纤腰。
霍履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怀甫,缓缓开口道,陆总,刚回沪上就对我的首席顾问大打出手,这可不是做生意的礼数啊。曼妮可是我的心头肉,陆总要是对她有兴趣,不如先问问我这个当老板的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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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履端那只横在沈清如腰间的手,像是一块烙铁,烫得陆怀甫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周遭的宾客见霍总亲自出面,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原本压低的声音再次嘈杂起来。
沈清如顺势依偎进霍履端的怀里,整个人显得无比顺从与娇媚。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陆怀甫,对霍履端撒娇道,霍总,这位陆先生一上来就扯着人家叫别人的名字,还弄坏了我的衣服,您可得替我做主。
霍履端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沈清如的肩膀,扭头对陆怀甫说道,陆总听到了吧?曼妮小姐在北方娇生惯养,可受不得惊吓。九年前陆家落魄离开,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还是多把心思放在生意上,有些不属于你的东西,看多了伤神。
陆怀甫死死盯着霍履端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他深知自己如今在沪上的根基尚浅,九年的布局还未达到顶峰,如果现在和依海商会彻底撕破脸,不仅查不出真相,更会打草惊蛇。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暴虐,缓缓收回了视线,整理了一下西装,将那枚别有深意的暗银色领带夹重新隐入衣襟内侧。
陆怀甫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霍总误会了,只是这位曼妮小姐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一时失态,还请见谅。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宴会厅外走去。
陆书达快步跟了上来,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长廊。陆书达神色严峻,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后才低声对陆怀甫说道,怀甫,那个曼妮绝对有大问题。我刚才仔细观察了她的身形和走路姿态,虽然口音变了,妆容浓得像个鬼,但她绝对就是当年的沈清如。当年她无缘无故在码头跟你决裂,转头就消失了,怎么现在成了霍履端的马前卒?这依海商会这些年侵吞了咱们陆家多少产业,她不可能不知道。
陆怀甫站在长廊尽头,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黄浦江,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她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变了,我今晚必须问个清楚。书达二叔,你帮我去盯着霍履端,别让他发现异样。
半小时后,酒会进入中场休息,宴会厅内的灯光暗了下去,舒缓的华尔兹舞曲响起。陆怀甫避开众人的视线,悄然潜伏在万国饭店二楼洗手间外那条幽暗的走廊拐角处。
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的沙沙声渐近,一抹墨绿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沈清如走得很急,似乎是在极力摆脱什么。
就在她即将经过拐角的刹那,陆怀甫如同一只潜伏多时的猎豹,猛地伸手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旁边一间无人的休息室。
沈清如惊呼一声,后背重重地撞在紧闭的门板上。她刚想呼喊,陆怀甫已经整个人欺身而上,宽大的手掌一把强行扣住了她的左手腕,将她死死钉在门板上。
陆怀甫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的耳畔,沈清如,这里没有霍履端,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告诉我,为什么甘愿当他的走狗?为什么变成今天这副贪图富贵、虚荣伪善的模样?
沈清如拼命挣扎,口中尖叫道,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我是曼妮。
因为剧烈的挣扎与拉扯,沈清如左手腕上那只沉重的宽面翡翠玉镯受力受阻,顺着她纤细的手臂猛地向下滑落了一大截。
随着玉镯的滑落,原本被手镯长年死死遮挡住的皮肤彻底暴露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她白皙的手腕内侧,赫然盘踞着几道深可见骨、交错纵横的狰狞自残伤疤。那伤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宛如一条条丑陋的蜈蚣,彻底破坏了她原本完美的肌肤。
陆怀甫的质问戛然而止。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疤,整个人如遭雷击。这根本不是新伤,从痕迹来看,正好是九年前留下的。九年前分别的那天晚上,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怀甫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痛心地质问道,清如……这伤疤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你当年离开我的真相是不是?是不是霍履端逼你的?
沈清如在看到伤疤暴露的瞬间,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但她很快便将这情绪死死压了下去,她深知走廊外都是霍履端的眼线,一旦露出破绽,陆怀甫今晚绝不可能活着走出万国饭店。
沈清如突然放弃了挣扎,任由陆怀甫握着手腕。她昂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冷酷而嘲弄的讥笑,她看着陆怀甫,一字一句地说道,陆总,您可真是多情。想知道这伤疤怎么来的?那我就告诉你。九年前我跟着老霍的时候,为了向他表明我跟你们陆家断得干净,我自己划的。老霍就喜欢我这股狠劲,这不过是我用来取悦霍总、爬上高位的手段罢了。您以为我是为了谁?别自作多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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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沈清如刺耳的冷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切割着陆怀甫的心脏。
陆怀甫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满口污言秽语的女人,原本紧扣她手腕的手指一寸寸地松开。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退后两步,眼底的痛惜逐渐被一种冰冷至极的失望所取代。他从未想过,九年的等待,最终换来的会是这样一个荒诞而残酷的答案。
沈清如没有再看他一眼,用右手将那只宽面翡翠玉镯狠狠地拉回原位,重新将那些狰狞的伤疤死死遮掩。她冷漠地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擦肩而过时,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在房门打开的刹那,借着走廊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沈清如的左手手指隔着墨绿色旗袍那厚重的真丝夹层,死死地抵住了大腿内侧的一处隐秘口袋。
在那层极薄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半张已经发黄干燥、质地却依旧坚韧的纸张。那是民国老字号同德当铺特制的紫砂熟宣纸当票。九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都是靠着手指摩挲这半张当票的边缘,才熬过了霍履端那令人窒息的监视与折磨。她不能说出真相,当年霍履端用陆怀甫的命做赌注,逼她签下永不相见的口头契约,如今陆怀甫刚回沪上,根基不稳,只要她走错一步,依海商会的屠刀就会立刻落在这个男人的头上。
下半场酒会重新开始,万国饭店的宴会厅内再次恢复了表面的歌舞升平。
霍履端坐在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端着雪茄,四周环绕着沪上几家大型银行的行长。看到陆怀甫重新入座,霍履端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人说道,诸位,听说最近海外回来的资金想要动咱们西码头的盘子?我劝某些年轻人,饭要一口口吃,当年的陆家是怎么倒的,有些人怕是记性不好,忘了。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商界大佬们纷纷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向陆怀甫。这明摆着是依海商会在利用本土优势,对陆家进行赤裸裸的商业施压与恐吓。
沈清如端着酒杯站在霍履端身侧,在霍履端那充满审视与怀疑的目光注视下,她脸上重新堆满了娇媚的笑容。
沈清如在路过隔壁桌时,当着陆怀甫的面,故意扭动腰肢,极其亲昵地挽起了身旁一位依海商会年轻副会长的手臂,甚至将头微微靠在对方肩上,笑得花枝乱颤,看都不看陆怀甫一眼。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纷纷低声嗤笑,看来这北方来的曼妮小姐,是铁了心要帮着霍总给陆家难堪了。
陆怀甫坐在原位,在霍履端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和沈清如放浪形骸的举动下,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的双手在西裤口袋里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隐隐渗出。他告诉自己要忍,但心中的暴怒与耻辱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然而,就在沈清如挽着那位副会长错身离开陆怀甫桌旁的刹那,她的右手手指在端起酒杯的掩护下,极其隐蔽地在大理石桌面边缘一抹。
一个极其细小的动作在混乱的衣香鬓影中发生。陆怀甫那敏锐的视线捕捉到,沈清如在放下一只盛满香槟的水晶杯时,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顶端,正将一张卷成极其细微长条的白色字条,动作极为熟练且隐蔽地,悄悄塞进了那只酒杯那厚重的大理石底座缝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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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透过雕花落地窗洒在陆怀甫的办公桌上,昨夜万国饭店慈善酒会的喧嚣早已散去,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硝烟味。陆怀甫靠在牛皮椅上,彻夜未眠让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枚暗银色领带夹,金属的冰冷边缘深深嵌进掌心。那是九年前沈清如决然离去时,亲手从那张紫砂熟宣纸当票上裁切下来的边缘保护夹,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念想。
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死寂,陆书达推门走了进来。这位陆家的智囊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只被密封袋包裹的水晶香槟杯。陆书达走到桌前,将那只昨夜从酒会现场秘密带回的酒杯放下,压低声音说道,怀甫,查到了。字条藏在酒杯大理石底座的夹缝里,沈清如的手法很隐蔽,若不是你提前盯着,根本无法发现。
陆怀甫猛地站起身,劈手夺过密封袋。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酒杯底座的缝隙中,夹出了一张卷成细针状的白色熟宣纸条。由于长年贴身隐藏,字条带着一丝淡淡的熟宣纸特有的干燥香气。陆怀甫将字条缓缓展平,上面用猩红色的唇膏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同德当铺,九年契约,老宅铁匣,速离沪上。那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让陆怀甫的呼吸瞬间停滞。
陆书达叹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痛惜。他看着陆怀甫,声音沉重地说道,怀甫,昨晚你让我去查同德当铺当年的底账,我顺藤摸瓜找了当年的老掌柜。当年根本不是沈清如贪图富贵,那张民国时期的紫砂熟宣纸当票,明面上是典当陆家家传古董的凭证,实际上是咱们陆家祖上留下来的核心账目暗号。那里面记录着依海商会前身走私、侵吞官产的所有核心铁证。
陆怀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张字条,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是说,她当年拿走半张当票,不是为了卖钱?
陆书达重重地点头,目光移向窗外,眼中满是忌惮,当年霍履端为了吞并陆家,在旧江口码头布下了死局。他手里握着你父亲涉案的伪证,更用你的性命做筹码,逼迫陆家低头认罪。沈清如为了给你留下一条生路,私下和霍履端达成了自我放逐、永不相见的口头契约。她故意在码头和你决裂,把当票一撕为二,半张塞给你当保命符,另半张她自己缝在旗袍里,甘愿去北方当霍履端的眼线。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护着你活到今天。
陆怀甫的身躯剧烈震颤了一下,整个人险些站不稳。九年来的怨恨、不甘、痛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化作无尽的悔恨与心疼。他终于明白,她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自残伤疤,根本不是为了取悦霍履端,而是她在那个绝望的夜晚,为了向霍履端明志、为了彻底斩断与他的联系,生生用刀划出来的。
与此同时,位于沪上法租界的霍氏豪宅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沈清如换下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她脸上的浓妆还未卸尽,眼角的泪痕在暗光下闪烁着凄凉的光芒。客厅的角落里,四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霍履端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鸷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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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履端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清如,曼妮小姐,昨晚在万国饭店,你和陆家那个余孽相撞的时候,动作倒是挺大的。听说你还打碎了一只酒杯?
沈清如强行压下掌心的颤抖,脸上挤出一抹风情万种的假笑。她走上前,用略带北方口音的语调说道,霍总真是说笑了。陆怀甫如今不知死活地回沪上,我不过是替您去探探他的底。他当年被我伤得那么深,昨晚看到我依附于您,整个人眼眶都红了。这种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废物,根本不配做您的对手。
霍履端冷哼了一声,将雪茄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走到沈清如面前,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霍履端那毒蛇般的目光在沈清如脸上扫视,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最好是这样。曼妮,记住你的身份。九年前你签下的口头契约,要是敢漏出一个字,我会让陆怀甫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沈清如忍着下巴传来的剧痛,眼神没有丝毫退缩,甚至带着一丝讥讽,霍总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在外面,毕竟我现在的富贵,可全指望着依海商会。霍履端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嫌恶地拿手帕擦了擦手指,随即对身后的保镖吩咐道,从现在起,曼妮小姐不准踏出这栋房子一步。
沈清如被软禁在房间里,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密不透风的岗哨,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自己昨晚传递字条的举动已经引起了霍履端的怀疑,但她不后悔。只要陆怀甫看到字条,明白同德当铺和老宅铁匣的关联,他就一定会离开沪上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她低估了陆怀甫对她的执念,也低估了一个守候了九年的男人的怒火。
在陆氏集团的办公室里,陆怀甫将那半张沾着唇膏的字条收好,缓缓走到落地窗前。他的眼神不再有先前的迷茫与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爆发的冰冷杀意。九年的信息差,九年的沉默与误解,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定的反击决心。
陆书达走到他身后,低声问道,怀甫,现在依海商会的人盯得很紧,沈清如已经被软禁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怀甫冷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桌上的沪上商界地图。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霍履端霸占我们陆家的老宅,守着那个地宫,不就是为了找那枚铁匣子吗?既然他想要,那我就给他送一份大礼。通知下去,动用我们在海外的所有资金,全面做空依海商会的核心航运股。我要逼霍履端主动把沈清如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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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空令在股市开盘的第一秒瞬间引爆,陆氏集团积蓄了九年的庞大资金宛如巨浪,疯狂地吞噬着依海商会的股票盘口。仅仅过了两个小时,依海航运的股价便遭遇了毁灭性的腰斩。各大交易所内一片哀嚎,依海商会的几个老股东纷纷给霍履端打去电话,语气中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霍履端在豪宅的书房里疯狂地砸碎了古董花瓶,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路狂跌的红色数字,脸色铁青得近乎扭曲。陆怀甫的精准打击直接切中了依海商会的现金流命脉,这种不计后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狂商战打法,完全超出了霍履端的预料。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陆怀甫如果只是想回沪上发展,绝不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手段。
啪的一声,书房大门被粗暴地推开,霍履端带着浑身暴戾的气息冲进了沈清如的房间。沈清如正坐在床沿,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霍履端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沈清如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提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歇斯底里,曼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陆家老宅的事情透露给陆怀甫的?
沈清如被勒得脸色通红,但她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直视着霍履端的眼睛,用原本的江南口音冷冷地说道,霍总,您太高看我了。我这几天一直被你关在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怎么去联系他?分明是您自己多行不义,陆怀甫隐忍九年回来,就是要取你的狗命。
霍履端看着沈清如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寒意。他松开手,任由沈清如跌落在地,随后面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步。他生性多疑,陆怀甫的疯狂反击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果陆怀甫真的掌握了当年依海商会侵吞官产的证据,那他霍履端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片刻后,霍履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狡诈的冷笑。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古朴的黄铜钥匙,在沈清如面前晃了晃。他阴恻恻地说道,曼妮,既然陆怀甫这么想玩,那我就陪他玩个大的。你不是一直想救他吗?我现在给你个机会。
霍履端将那把黄铜钥匙塞进沈清如的手心里,死死握住她的手指,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这把钥匙,是陆家老宅地宫铁匣的钥匙。你今天下午约陆怀甫出来,就说你偷到了钥匙,约他在当年你们分手的旧江口码头见面。只要他敢来,我就送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起下地狱。
沈清如握着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心中一片冰凉。她太了解霍履端了,这把钥匙绝对是假的,这不过是一个将陆怀甫引诱出来赶尽杀绝的陷阱。霍履端在旧江口码头必然布置了天罗地网,只要陆怀甫一现身,依海商会的杀手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看着霍履端离去的背影,沈清如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她看着手中的钥匙,眼神逐渐从恐惧变得决然。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她不打这个电话,霍履端也会用其他手段对付陆怀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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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让陆怀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暗算,不如她亲自设这个局,用自己的命去破这个死阵。
半个小时后,陆怀甫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沈清如的电话。电话那头,沈清如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惊慌与急促,怀甫,我偷到了霍履端藏在保险柜里的大门要是,就是开启陆家老宅地宫铁匣的那把黄铜钥匙。今天傍晚五点,旧江口码头三号栈道,你一个人来,我把钥匙和另外半张当票都交给你。
陆怀甫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刻意改变却无法掩饰颤抖的女声,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敏锐的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话筒温柔地说道,好,清如,你在那里等我,我一定去。
挂断电话后,陆书达立刻围了上来,脸色焦急万分,怀甫,这绝对是陷阱!霍履端怎么可能让沈清如这么轻易偷到钥匙?旧江口码头是依海商会的地盘,你去了就是送死啊!
陆怀甫缓缓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西装外套穿上。他修长的手指抚摸过领口那枚暗银色的领带夹,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他看着陆书达,声音低沉而坚定,二叔,我知道这是陷阱,清如也知道这是陷阱。她是想用自己的命把我引过去,然后再替我挡子弹。九年前我错了一次,让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九年后,我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危险。通知我们的人,带上证据和巡捕房的人,黄雀在后,今天就在旧江口码头,彻底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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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旧江口码头泛着腐败的潮水味,波浪拍打着破旧的木质栈道,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地方和九年前一模一样,空旷、荒凉,处处透着死亡与离别的气息。
沈清如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任由江风吹乱她的长发。她站在三号栈道的尽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她的墨绿色旗袍夹层里,那半张质地坚韧的紫砂熟宣纸当票,此时正静静地贴着她的肌肤。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假的黄铜钥匙,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不远处的废弃仓库和集装箱后面,依海商会的几十名黑衣保镖早已荷枪实弹,隐蔽在暗处,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栈道的入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响起,打破了江面的死寂。沈清如猛地回头,只见陆怀甫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江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胸前那枚暗银色的领带夹在残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沈清如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泪水流下来。她看着走近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陆怀甫!你疯了?你来干什么?我让你拿到钥匙就走,谁让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