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电话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那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哭着说:“曼玉在吗?你爸……脑溢血,快不行了……”
我愣住了,看了眼身边空荡荡的枕头。曼玉不在床上。
厨房灯亮着。我光着脚走过去,看见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喊她名字,她抬起头,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成这样。
我问她谁打的电话。她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明天……跟我回趟家吧。”
我说你家在哪儿。
她没答。
那一夜,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我搂着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结婚五年,她从不让我提起她娘家的任何事。
每到过年,她都说“回去一趟太贵了,省着点钱”。
我爸妈问起亲家母,她总笑着打岔:“我娘家穷,没什么好说的。”
我一直以为她真的穷。
直到第二天下午,车停在一条青石板路尽头。我下车,抬头一看——
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吴府”。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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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志,在县城建筑公司做了八年项目经理。
说是项目经理,其实就是在工地上盯着人干活,风吹日晒的,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五年前,我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了曼玉。
那时候她在一个小超市当收银员,租住在城郊一间十来平的旧房子里。
屋里头没什么家具,床单洗得发白,电饭煲就放在地上。
第一次去她那儿,我心里头挺酸的。
她说她是外地人,老家在南方一个穷山沟,爹妈都是种地的。我信了,因为她确实太会过苦日子了。
买菜永远挑最便宜的。衣服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从不下馆子,从不多花一分钱。
我那时候想,这姑娘真踏实。
谈了大半年,我带她回家见我爸妈。我爸妈看她勤快,也喜欢。我妹妹秋月私下跟我说:“哥,这嫂子看着挺本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哪里不对。
秋月说:“说不上来,就是太能忍了。”
我没当回事。
结婚那天,曼玉娘家只来了一个电话。
她挂了电话,眼眶红红的,跟我说:“他们来不了,路太远了。”我搂着她,说没事,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这五年,日子过得平淡。
曼玉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家带孩子。
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她精打细算,一分掰成两半花。
我们生了个女儿,取名宋小雨,今年四岁了。
曼玉从来没提过要回娘家。
我说过几次:“要不咱们买张火车票,回去看看你爸妈?”
她都摇头:“算了,回去一趟几千块,省着吧。”
我爸妈也问过:“曼玉,你爸妈身体怎么样?要不我们抽空去看看?”
她也笑着糊弄过去:“他们好着呢,不用惦记。”
我从来没怀疑过。直到那天晚上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情绪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
我当时就躺在曼玉身边,接起来递给她。
曼玉喂了一声,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握着手机,嘴唇开始发白。
“……妈?”
就那一个字,我浑身一激灵。
五年来,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一声“妈”。
她爸叫吴义海。这是我从她喊的那声“妈”里顺出来的。后来电话挂了,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没答话,翻出床底下一个旧皮箱,开始往里头塞衣服。
我一看,那皮箱我从来没见过。
她打开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里头有几件她从没穿过的衣服,料子和县城地摊货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抖着手叠衣服。
“曼玉,到底怎么了?”
她背对着我,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爸……住院了。”
我说那明天咱们买票回去看看。她点点头,没多说话。
半夜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身。我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秋月说过的那句话:“哥,嫂子肯定有事瞒着你。”
我当时不信。
现在,我不敢说。
02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曼玉抱着女儿小雨,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平时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就算生我的气也是板着脸,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
火车开动后,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
我低头看她,才发现她头顶有几根白头发。她才三十出头。
小雨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头乱得不行。
过了好一阵,曼玉突然开口了。
“宋志。”
我说嗯。
“我骗了你。”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你知道?”
我说:“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这五年过得太小心了,小心得不像个普通人。”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昨天你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听见你说‘妈别着急,我马上就回去’。你用的‘回’字,不是‘去’。你从小到大都住在那儿,那才是你家。”
曼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对不起,宋志。”她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她擦了把眼泪,说:“等我爸没事了,我再告诉你。反正你现在也快知道了。”
我没再追问。
火车开了六个多小时。中间曼玉接了两次电话,每次都是嗯嗯啊啊的,挂了电话脸就更白一分。我能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雨醒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我指着外面的山跟她说话,心里头却在想曼玉的事。
她到底是谁?
她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快到站的时候,曼玉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她平时根本不照镜子,那天却格外认真。
我看到她化了点淡妆——那是她五年前结婚时才涂过的口红。
我心里头更加不安。
车停了。我抱着小雨下了车,曼玉跟在我身后。
出了站,一眼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出口。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冲曼玉微微弯了弯腰:“曼玉小姐。”
我愣住了。
曼玉点了点头,拉着我上了车。
车子很豪华,座椅是真皮的,摸了才知道。我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抱着小雨缩在座位里,手心开始出汗。
曼玉也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市区开进了一片老城区。街道开始变窄,两边都是两三层的老式房子,青砖黑瓦,看着很有年头。
我正想问她到没到,车拐进一条青石板路,停了下来。
司机回头说:“到了。”
曼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我跟着下了车,抱着小雨,抬头一看——
那扇门是朱红色的,两扇大开,门两边的石狮子有一人高。门梁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两个字。
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有人一脚把我从地上踹进了水里。耳朵里嗡嗡响,腿软得不行。
曼玉扶住我,轻声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又说:“这是我爸的房子。他叫吴义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穷娘家”?
我站在这扇大门前,感觉我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这么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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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府里很大。
我跟着曼玉走进去,穿过一个天井,又拐进一条走廊。
院子里种着竹子,假山边上修了一个小池塘,水面上漂着几朵睡莲。
我低着头不敢乱看,生怕自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曼玉走得很快。她抱着小雨,脚步急促,鞋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声脆响。
一路遇到了几个人。有个穿灰色唐装的老人正在扫地,看见曼玉,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小姐回来了!”
曼玉停下来,叫了一声“福叔”。
“小姐……”老人抹着眼睛,上下打量她,“你瘦了,瘦了……”
曼玉没多说话,继续往里走。
我抱着小雨跟在她身后。小雨好奇地东张西望,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哪儿呀?”
曼玉回头笑了笑:“这是姥姥家。”
我心想,姥姥家?
到了正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迎出来。
她穿一件深蓝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有泪痕,但看得出气质很好。她看见曼玉,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曼玉也哭了。
“妈……”
这是岳母郭秀兰。她抱着曼玉哭了好一阵,抬头看见我,擦了擦眼泪:“你就是小宋吧?”
我点点头,叫了声“妈”。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没有嫌弃,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拿我跟什么比较。
“进来吧,先进来。”她说。
岳母领着我们往里走,边走边说:“你爸还在ICU,医生说这两天是关键期。他之前一直硬撑着,不肯住院,后来实在撑不住了……”
曼玉问:“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岳母沉默了片刻,才说:“他投了一个项目,钱被人坑了,好几千万打了水漂。你二叔天天逼他拿主意,你爸扛不住……心一急,脑溢血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几千万?
曼玉的脸更白了。
岳母把我们领到一间房门口,推开门:“这是你以前的闺房,我让人收拾过了。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再去医院。”
曼玉站在门口,没动。
我看着那间房,里面摆着红木家具,书桌上放着一排相框。有一张照片的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曼玉。
这是她。
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花树下的姑娘,跟我认识的那个在超市收银的女人,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你在那儿长大的?”我指了指照片。
曼玉点了点头。
“那你当年……”我不知道怎么问,“你怎么跑到我们县城的?”
她靠在门框上,没答话。
岳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曼玉才开口:“我爸当年逼我嫁人。对方家里有钱,比吴家还有钱。我不愿意,他就把我锁在家里。后来我翻墙跑了,坐了一夜的火车,只想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着我:“我到了你们县城的时候,身上只剩二百块钱。我去那个超市找活儿干,老板看我可怜,收了我。”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
她是吴家的大小姐,却跑到小县城做了五年收银员,洗衣做饭带娃,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
“曼玉……”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她笑了笑,眼泪滚下来:“宋志,这五年我不后悔。我跟你说实话,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真心觉得你这个人好。你对我好,对小雨好,这就够了。”
我说不出话了。
04
傍晚去了医院。
ICU在住院部三层。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灯光白得刺眼。曼玉换上了隔离服,走进去的时候腿在抖。
岳母拉着我的手站在外面。小雨被一个阿姨带去吃晚饭了,就剩我们俩对着墙壁上的电子钟。
“小宋,”岳母突然开口,“曼玉这些年,苦了你。”
我摇摇头:“她跟我在一起才苦了。”
“她爸那个人,脾气硬,认死理。当年曼玉跑出去,他气得吃了半年的降压药。嘴上说不管她,可每年过年,他都在她房里坐一会儿。”岳母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曼玉从小娇生惯养,她跟你过了五年苦日子,不容易。”岳母说,“我这个当妈的,对不住她。”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护士走出来,叫我们可以进去了。
我跟着岳母走进ICU。曼玉坐在病床边,握着床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蜡黄蜡黄的,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他闭着眼,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曼玉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床边。
“爸……你醒醒看看我……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几年没见的女儿,终于回来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探视时间很短。护士催促我们离开,说病人需要休息。
曼玉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跟着我们走出了ICU。
在走廊里,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妈,我爸是不是……快不行了?”
岳母的眼眶又红了:“医生说,如果能撑过这周,就还有希望。”
曼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吴府,岳母安排我们在客房里歇下。
小雨已经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沿。曼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想什么呢?”我问她。
“我在想,你明天见到我那些亲戚,会怎么样。”她没回头。
我说:“还能怎么样?我又不是来跟他们打架的。”
“你不懂。”她转过身来,“我二叔那个人,不好对付。他现在巴不得我爸走了,把公司抢过去。他知道我回来了,肯定会想方设法挤兑你。”
我说:“挤兑就挤兑呗,我又不怕他。”
曼玉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宋志,你是我选的人,不是他们选的女婿。你别怕,有我在。”
她说完这句话,眼里的光很亮。
我看着她的眼睛,跟平时那个在厨房里炒菜、蹲在地上洗衣服的媳妇判若两人。这个人,从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穷媳妇。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突然踏实了一些。
管他娘的吴家,我媳妇撑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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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就来了人。
我正端着碗喝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头油抹得锃亮。
他一进门,眼光就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哟,这就是曼玉找的那个?”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
曼玉站了起来:“二叔,你坐。”
吴忠华没坐。他站在桌边,端着架子上上下下看了我几遍,嘴角挂着个笑,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摆设。
“听说你在县城做工地?”
我说:“做建筑工程的。”
“噢,工地上的。”他拖长了音,走到桌前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你们那个县城,有什么好玩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曼玉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二叔,你一大早过来,有事?”
吴忠华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我就来看看这个‘妹夫’长什么样。毕竟是我大哥的女儿,嫁了什么人,我这个当二叔的能不好奇吗?”
他咽下去,又加了一句:“看不出来,我们吴家的大小姐,还真有眼光。”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我碗里的粥已经喝不下去了。
曼玉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冷:“二叔,你说话能不能好好说?”
“我哪儿不好好说了?”吴忠华眯着眼,“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他转向我,忽然堆起笑脸:“妹夫啊,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你既然来了,我们吴家也不能亏待你。回头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工作,别去工地了,干啥呀,又脏又累的。”
曼玉霍地站起来。
我拉住了她的胳膊。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
“二叔,”我站起来,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好意,我在工地干得挺好,用不着换工作。”
吴忠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他干笑了两声:“行行行,你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挺得直直的。
他一走,曼玉松了口气,坐下来,闷闷地说:“看到了吧?他就这德行。”
我点了点头。
吴忠华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是单纯的嫌弃,而是着急。他好像急着把我踢走,像急着把什么东西捂在自己手里头。
“曼玉,你们家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
曼玉沉默了一阵。
“我爸投了一个文旅项目,投了大概三千多万,全是跟银行借的。现在项目烂了,钱收不回来。银行催债,吴忠华催我爸拿主意。我爸被逼得没办法,一口气没上来……”
三千万。
我算了一下,我干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钱。
“那……你爸的公司现在归谁管?”我问。
“名义上是我爸管,实际上已经被吴忠华架空了大半。”曼玉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我爸住院后,公司高层开会,吴忠华代行董事长职责。我现在回来了,按股份来说,我占着吴家企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加上我爸那份,我让二叔退,他就得退。”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在跟我说家里的事,倒像是在跟我介绍一个项目。语气很冷静,思路很清晰。
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你懂这些?”
曼玉转过头,看着我:“宋志,我在吴家长大的。这些东西,我从小看到大。”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是啊,我忘了。她是吴家的大小姐,不是超市收银员。
她懂的东西,远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06
吴忠华当天晚上就张罗了一桌家宴,说是要给曼玉和我“接风洗尘”。
我知道他没安好心,但曼玉说去就去,正好见识一下吴家亲戚们的嘴脸。
地点定在城南一个私人会所,装修得富丽堂皇。大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曼玉给我介绍了几个亲戚:大伯吴义海缺了席,二叔吴忠华坐主位,其他几个是她堂叔堂伯之类的。
我还看到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烫着卷发,一个戴着金耳环,都挺会打扮。
她们看我的目光跟吴忠华差不多,带着点好奇,更多的是打量。
我坐的位置在圆桌靠边,旁边是曼玉,再旁边是一个胖脸男人,是吴忠华的小舅子,负责给吴家的文旅项目做承包施工的。
饭桌一开始还挺客气,大家聊了几句曼玉这几年在外面怎么样。曼玉应付了几句,不冷不热的。
菜上齐了,吴忠华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咱们吴家难得聚一回,我大哥虽然住院了,但咱们还得好好过日子。难得曼玉回来了,还带了个新姐夫来,咱们一起敬他们一杯。”
大家举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然后吴忠华来了。
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我:“妹夫啊,这是我托人帮你找的。县城那边,你看合不合适。”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一看。
是一封介绍信,上面写着“兹推荐宋志同志到我公司担任门卫一职,月薪三千,望予接纳。”
信纸上盖着个红彤彤的公章。
旁边有人憋着笑。
我的手指捏着那页纸,感觉纸边剌手。
“二叔真是费心了。”我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
吴忠华笑眯眯地:“你别嫌弃,门卫虽然清闲,但稳定嘛。你去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多受罪。”
曼玉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吴忠华!”
她这一嗓子,满桌人都愣住了。吴忠华的笑容也僵了僵。
“你什么意思?”曼玉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让我老公去当门卫?你觉得他配不上我们吴家是不是?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婿配得上?你来挑?”
吴忠华放下酒杯,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曼玉,我说笑呢,你这是做什么?”
“说笑?”曼玉冷笑一声,“你上午去我家里说那堆话,也是说笑?二叔,你欺人太甚。”
气氛僵住了。
我拉了拉曼玉的胳膊:“曼玉,坐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动。
“你坐下,我有话说。”我轻声说。
曼玉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坐下了。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冲吴忠华抬了抬:“二叔,谢谢你的好意。门卫这份工作,我就不去麻烦了。我在工地干得挺好,八年了,好歹管着一个项目。”
我看见吴忠华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不过……”我放下酒杯,“既然二叔这么关心我,那我也关心关心二叔。你们吴家那个文旅项目,我听说了点事。”
吴忠华眯起眼:“什么事?”
我笑了笑:“那个项目的图纸,好像是前年的旧版吧?地勘报告也不对,按那个方案施工,验收肯定过不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吴忠华的脸色一白:“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干工程的,图纸看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又笑了笑,“二叔,你总不能让我堂堂一个项目经理,去你们工地上看看图纸的资格都没有吧?”
全场鸦雀无声。
吴忠华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曼玉在桌下攥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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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吃完那顿饭,我跟曼玉回了吴府。
一路上她没说话,但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都疼了。我知道她心里头高兴,不然不会攥这么紧。
回到房间,她把小雨哄睡着了,坐在床边看着我。
“宋志,你今天……”
“我怎么了?”我笑了笑。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她认真地说,“你以前从不跟人争。”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以前在工地上,别人多占点便宜,我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回老家被亲戚说闲话,我也从来不往心里去。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不是站在工地上,我是站在吴家的饭桌上。身后是曼玉,是我媳妇,我不能让她被人欺负。
“可能是……不想让你丢人吧。”我说。
曼玉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扑过来抱住了我。
她搂着我的脖子,眼泪贴在脸上,凉凉的,滴进我的领口里。
“宋志,你没让我丢人。你让我特别骄傲。”
我搂着她的背,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曼玉把她从小到大的事一点点讲给我听,包括她妈是怎么嫁进吴家的,她爸是怎么白手起家的。
她说吴家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上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她爸投的那个文旅项目,被吴忠华和他小舅子掏走了大半,账面上的钱根本对不上号。
“你爸知道吗?”我问。
“知道也没办法。那是他亲弟弟。”曼玉叹了口气,“他一直下不去手。”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曼玉,你爸对你怎么样?”
她愣了一愣,才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那个年代的人,不会表达。”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就是方法不对。”
第二天一早,曼玉去找岳母,说想看看吴氏企业的财务报表。岳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带她去了书房。
我抱着小雨在院子里溜达。
吴府很大,我逛了一圈都没走完。后院有个小小的祠堂,里面供着牌位。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却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吴忠华。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在这儿?”
“逛逛。”我说。
“你少在吴家乱晃。”他声音压低,带着点威胁的意味,“我大哥还在医院里,你可别趁着没人看着,乱翻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没搭腔。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防备。
我抱着小雨往回走,心里头琢磨着吴忠华刚才的话——他为什么心虚?他怕我发现什么?
回到书房,曼玉正趴在桌上翻文件。桌上摊了一大堆东西,她一边看一边皱眉。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她说。
“什么?”
“文旅项目的合同签名,全是吴忠华签的。”她把一张纸翻过来让我看,“我爸住院以后,吴忠华以代董事长的身份,签了一笔补缴款。”
“补缴什么?”
“补缴土地出让金,四百多万。”她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但实际上,这笔钱根本没到财政局账上。”
曼玉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这笔钱,他吞了。”
我愣在原地。
吴忠华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阴。他不是在“经营”吴家的企业,他是在掏空它。
曼玉把那几张纸锁进抽屉里,站起来,面不改色地看着我。
“宋志,这件事你别管。我有办法对付他。”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答,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树。
那棵树,跟她出嫁前拍照片的那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