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砸在后背上的时候,我整个人趴在那女人身上,牙齿咬得咯吱响。
头顶的横梁还在往下掉东西,闷响一声接一声。
我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觉得后背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安静下来。
黑暗里,那女人推了推我肩膀,声音发抖:“你……你没事吧?”
我动了动,浑身疼得倒吸凉气。她扶着我的胳膊坐起来,我的右手正好伸到她面前。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喉咙。
“你不是李安强。”
“他右手虎口有颗痣。”
我浑身僵住了。
三个月前剃头时点的假痣,早就被汗水泡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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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7年三月初六,我在窑洞门口蹲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对着搪瓷脸盆里的水照了照,开始剃头。
头发茬子掉了一地,黄不拉几的,跟麦茬似的。
我剃得很慢,一剪子一剪子下去,心里头也在一下一下地抽。
母亲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我。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抖得碗里的药汤直晃荡。
我剃完头,又拿墨水在右手虎口上点了一颗黑痣。那墨水是墨水芯子里挤出来的,黑得发亮,我用手按了按,又拿指甲抠了抠,抠不掉,才放心。
“妈,我去上工了。”
我说这话时没敢回头看她。
母亲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个堵塞的罐子。
我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吃饭。”
她端着一碗玉米糊糊走出来,塞到我手里。
那碗很烫,烫得我手指头都红了,但我没松手。
我低头喝糊糊,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跟糊糊搅在一起,喝不出什么滋味。
喝完糊糊,我把碗放回她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又说:“小心点。”
我还是没回头。
煤矿在小镇南边,走路过去要半个小时。我走得很慢,一路上碰见不少矿上的人。有骑自行车的,有跟我一样走路的,还有赶着驴车的。
“安强!安强!”有人喊我。
我抬头一看,是采煤队的王德武。他骑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个饭盒,一边骑一边冲我摆手。
“你咋才回来?矿上都传你出事了,我还寻思你小子交代了呢!”
王德武说话嗓门大,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
他蹬着车子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就是瘦了点。回家好好养几天,回头我让食堂给你多打点肉。”
我点头,不敢多说话。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李安强。
我是一个冒牌货。
李安强已经失踪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下了矿井,再也没上来。
矿上派了人搜了七天七夜,掘地三尺,只找到一顶安全帽,帽檐上刻着他的名字。
母亲当时就倒下了,躺在床上半个月没起来,天天吃药,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我看着母亲那个样子,心里跟刀割一样。
李安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在矿上干了五年,每个月工资加上加班补贴,能拿一百多块。
我种地、打零工,一个月撑死二十块钱。
家里全靠他养着,他这一走,母亲的药钱都没有着落。
更重要的是,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
她和父亲结婚三十多年,父亲死在矿上,她就靠着两个儿子过日子。李安强走了,她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塌了。
我剃头那天晚上,她坐在李安强的炕上,摸着他的枕头,一边摸一边念叨:“安强啊,你回来吧,妈不怪你了,你回来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捏住她的手。
“妈,我回来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不是他。”
我咬了咬牙:“我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茫然的,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后来她没再说话,把李安强的枕头抱在怀里,哭了整整一夜。
我躺在我自己的炕上,听着她的哭声,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李安宁了。
我是李安强。
我得替我哥活着。
02
矿上的生活跟我以前干农活完全是两码事。
第一天上班,王德武把我领到更衣室,指着墙上的柜子说:“你的,103号。”
我打开柜子,里面塞着李安强的衣服,工装、手套、胶鞋,还挂着一顶新的安全帽。
柜子角落里有个铁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毛票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李安强和几个人站在矿井口的合影,个个黑着脸,笑得露出白牙。
我翻到照片背面,看见一行字:“87年春,采煤队合影。”
我看了半天,把照片放回去,锁上柜门。
换好衣服出来,王德武已经到了矿口。他叼着根烟,眯着眼看我走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你咋瘦了这么多?”
我心里一紧。
“生病了。”
“啥病?”
“拉肚子,拉了半个月。”
王德武吐了口烟:“瘦点也好,胖了下井不方便换。”
我点点头,跟着他进了矿井。
矿井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头灯照亮一条道。
脚下是煤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又闷又潮湿,带着一股子硫磺味儿。
我一边走一边听王德武讲安全规程,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如果李安强还活着,他会不会怪我顶替他?
我想起三个月前跟他打架的事儿。
那天是因为相亲的事儿。
母亲托人给李安强介绍对象,是煤矿镇上食堂的姑娘,叫傅香怡。
李安强去见了两次,回来就说不合适。
母亲问他为啥,他说“那姑娘太闷,不会说话”。
母亲气得拍桌子:“人家姑娘是大家闺秀,你以为满大街都是你那些骚了吧唧的娘们?”
李安强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一进门就冲我嚷嚷:“安宁,你替我去见那个傅香怡吧,妈不是想让我结婚吗?你去,反正她也没见过我。”
我当时愣了:“我替你去相亲?”
“咋了?不敢?”
“你疯了?”
他没疯。
他第二天就跟母亲说,傅香怡他看上了,要处对象。
母亲高兴得不行,就开始张罗婚事儿。
可李安强根本不去见她,每次都让我去。
我蹲在食堂门口等着傅香怡下班,替李安强送她回家,替李安强跟她说话,替李安强做那些恋人该做的事儿。
我知道自己卑鄙。
但我忍不住。
傅香怡真的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会在我送她回家时给我带饭,说“你哥怎么不来接你”,我只能编瞎话,说他加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直到那天晚上,李安强喝了酒,回家倒头就睡。我坐在他炕边,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着傅香怡。
我忽然想,如果是我站在她面前,她还会不会这样笑?
我甩了甩头,把这种念头赶走。
可李安强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忽然睁开眼,盯着我:“安宁,你是不是喜欢傅香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喜欢就去追,反正我也没打算跟她结婚。”
“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是拿她当玩物,你要是喜欢,你接手得了。”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混蛋!”
我摔门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吼了一句:“你活着就是祸害!”
第二天,他下井,没再上来。
我天天想,是不是那句话把他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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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井第三天,午饭时间到了。
一群人蹲在巷道里吃馒头、啃咸菜。
王德武递给我一个馒头,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他笑着递给我一壶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低头喝水,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那人穿着白色的安全员制服,手里拿着根铁棍,走得很慢,像是来视察的。
他一走近,矿工们纷纷让开,有人喊他“何科长”。
他点点头,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定在我身上。
“安强回来了?”
我抬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眼睛细长,笑起来像条蛇。
“嗯。”
“身体恢复咋样?”
“还行。”
他凑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会,他笑着把烟叼在自己嘴上:“你以前不是挺能抽的吗?咋不抽了?”
“戒了。”
“戒了好,抽烟伤身。”他吐出一口烟,歪头看着我,“安强,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失踪那天,最后一趟下井前,你见谁了?”
我的筷子停住了。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他笑了,“那你记不记得,你失踪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打电话说,你在井下发现了点东西,让我第二天一早去看看。”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何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好好休息,有啥事儿记得找我。”
他转身走了,铁棍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坐在原地,心脏跳得厉害。
李安强失踪前给何政打过电话?
这事儿我从来没听说过。
如果真是李安强给他打的电话,那到底发现了什么?
为什么李安强会失踪?
何政又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这事儿?
我心里一团乱麻。
那天下午下班,我没回家,而是去了食堂。
食堂在一栋红砖瓦房里,门口摆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白菜粉条炖得咕嘟咕嘟响。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姑娘正在切萝卜,手起刀落,萝卜片堆了一案板。
是傅香怡。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你咋来了?”
“我……我过来打饭。”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窗口前:“想吃什么?”
“随便。”
她给我舀了碗白菜炖粉条,又夹了几块肥肉,递给我时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我心里一紧,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她没说话,转身回去切萝卜了。
我端着碗坐在食堂外面的石阶上,低着头扒饭。
吃了几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傅香怡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递给我:“红糖姜水,我熬的,天冷,喝了暖和。”
我接过来,手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谢谢你。”
“谢啥,你哥以前也总给食堂送煤,我跟他说过谢谢,他每次都说‘不用’。”
我低头喝姜水,甜甜的,辣辣的,暖到胃里。
“你哥……他最近忙啥呢?”
我差点把姜水吐出来。
“他……他挺好的。”
“那就好。”她笑了笑,“跟他说,要是方便,让他来食堂吃顿饭,我给他留了块五花肉。”
我点头,赶紧喝完姜水,把搪瓷缸子还给她,起身就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你怎么不回头?”
我脚下一顿。
“你哥以前总回头看我,你从来不。”
我的背一下子凉了。
04
第四天夜里,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李安强站在矿井深处,浑身是血,冲我吼:“安宁!你滚!你替不了我!”
我惊醒的时候,浑身是汗。
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我坐起来,擦了把脸,发现自己右手虎口上的痣已经蹭掉了一半,墨水印子挂在皮肤上,像一块疤。
我赶紧翻身下床,找到墨水芯子,挤出点儿墨水,重新把痣描上。描完看了半天,觉得不够真,又拿指甲按了按。
躺回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安强的影子在脑子里转,何政的话也在转。李安强失踪前给何政打过电话,说是发现了什么。那是什么东西?矿上的秘密?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翻了翻李安强的柜子。
柜子里全是些零碎东西:旧衣服、工牌、几本破书。我翻了半天,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小笔记本。笔记本封皮皱皱巴巴的,包着布,里面写满了字。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李安强的日记。
前面几页写的都是日常,什么“今天采煤二十吨”、“新来的女工挺好看”、“妈的药又吃完了”。翻到后面,字迹开始潦草起来。
“3月12号。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有人在井下偷偷挖了条道,通到一片新煤区。那片煤区是矿区的禁区,按理说谁都不许动。但他们动了。”
“3月15号。我今天偷偷摸进去看了,里面大得很,至少有三个人在干活。我看到何政从里头出来。他看见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我发毛。”
“3月18号。何政约我喝酒,我去了。他喝多了,跟我说了实话。那片煤是偷采的,跟外省人合作,何政负责掩护。他说要拉我入伙,给我分红。我没答应。”
“3月20号。今天有人往我家窗台上放了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别多管闲事’。我到矿上找到何政,质问他,他笑呵呵的说‘多想了’。但我知道,就是他干的。”
“3月22号。我得走,带上妈和安宁,离开这个镇子。但那些人不让我走。王德武今天跟我说,让我小心点,有人盯着我。”
“3月25号。安宁,哥对不起你。哥知道你对傅香怡的心思,哥不该拿她当赌注。如果哥出事了,你替我好好照顾妈。别找那些人,别报仇,有多远走多远。”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3月26号,也就是李安强失踪前一天。
我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眼泪滴在本子上,墨迹洇开,模糊了字迹。
原来李安强什么都知道。
他发现了何政的勾当,被盯上了,想跑但没跑掉。那些人对他下手了,灭口了。而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我那句话失踪的,还在替他顶罪。
我攥着笔记本,浑身发抖。
何政那天在井下问我话,根本不是随便聊聊。他在试探我。他以为我知道了什么。他等着我说漏嘴,然后把我跟他哥一样处理掉。
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炕边,脑子空白了。想报警,但没证据。想跑,但母亲怎么办?想抓何政的把柄,可我一个矿工,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找傅香怡。
她正在洗菜,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找你有事。”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啥事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哥……真没事儿?”
“他……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替他说话?”她盯着我的眼睛,“你从来不提你哥,一提你就躲。你们兄弟俩到底怎么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家的事儿,我不问了。”
她转身回去洗菜,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我想告诉她真相,但我不能。
我还没找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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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初九,矿上出了事儿。
那天下午,我正跟着王德武在井下干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闷响,像打雷从地底下滚过来。王德武脸色一变:“不好!”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开始抖。
碎石从顶棚噼里啪啦往下掉,灰尘腾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工友们四散奔逃,有人喊“塌方了!塌方了!”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又闷又乱。
我跟着人群往外跑,跑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今天下午,傅香怡要来井口送饭。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来,推着板车,车上装着馒头和热汤,给井下干活的工人送饭。今天是她的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转身就往回跑。
王德武在后头喊:“安宁!你往哪跑!”
我没答话,冲进滚滚烟尘里。
巷道里已经塌了一大片,木头柱子东倒西歪,顶上吊着的灯忽明忽灭。我跨过碎石堆,一边跑一边喊:“傅香怡!香怡!”
没人回答。
我跑到第二道巷道口,看见地上倒着一个板车,馒头滚了一地。傅香怡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香怡!”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别废话,跟我走!”
我拉着她往外跑。刚跑了几步,头顶传来一阵巨响。我抬头一看,一根横梁咔嚓断了,裹着碎石砸下来。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把傅香怡搂进怀里,转身用后背挡上去。
嘭的一声闷响。
后背像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摔在地上。傅香怡被我压在身下,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死死按住她:“别动!”
碎石继续往下掉,砸在我背上、肩膀上、后脑勺上,砸得火辣辣的疼。我咬着牙,汗水滴在她的脸上。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松开她,倒在一边,后背疼得说不出话。
她爬起来,扶着我的肩膀,声音发抖:“你……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疼得龇牙咧嘴。
她帮我拍掉身上的灰,忽然愣住了。
我低头一看,我的右手露在外面,虎口上的墨水痣已经蹭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儿黑印子。她的手指按在我的虎口上,来回摸了好几遍。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你不是李安强。”
我脑子轰的一声响。
“你不是李安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钉一样钉进我心里,“他右手上有一颗痣,黑色的,长在肉里。你这不是痣,是画上去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跟堵住了一样。